第5章 第 5 章

橘红色的夕阳正在一点点往琉璃街的屋檐上爬。

时桉找了半座书坊都没见着时樾的影子,裙摆扫过回廊的青石地,带起细碎的风。

她记得哥哥说过今晚会在书房整理新到的画轴,便提着裙摆往深处走,刚转过雕花木屏风,就看见个玄色的身影蹲在书房门口,像块被人遗忘的石头。

“沐哥哥?”时桉愣了愣,脚步放轻了些。那人背对着她,玄色衣袍沾了些尘土,肩头微微耸动,听见声音才缓缓转过头——正是沐絮尘。

他眼下泛着青黑,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块儿,看见时桉时,那双总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红得像浸了血,嘴唇抿成条苍白的线。

时桉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跑上前,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你怎么蹲在这儿?地上多凉啊!”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衣料,才发现那料子凉得像冰,“快起来,我看看有没有摔着?”

沐絮尘被她拉着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栽倒,时桉连忙伸手架住他的胳膊,这才发现他浑身都在发颤。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垂着眼往书房门瞟了瞟,门板关得严实,连条缝都没留,“我就是想……想在这儿陪陪你哥哥。”

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泪珠就砸在时桉手背上,烫得她心里一揪。

她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门楣上挂着的铜锁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再转头看沐絮尘通红的眼眶,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走,我带你进去。”她攥紧沐絮尘的手腕,力道大得指尖泛白,另一只手推着门板就往里闯。

“吱呀——”门板发出声沉闷的响,把满室的墨香和凉意都送了出来。

时樾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支狼毫,目光落在摊开的山水画上,画里的远山叠着暮色,像他此刻的脸色。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结了霜:“出去。”

时桉把沐絮尘往身后护了护,绯红色的纱袍在昏暗里像团跳动的火:“哥,你真的过分了!”

时樾捏着画笔的手顿了顿,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点儿。他缓缓放下笔,端起桌边的青瓷茶杯,杯沿碰着唇瓣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我何时过分了?”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沐哥哥呢?”时桉往前迈了半步,珍珠冠上的珠子叮当作响,“他到底哪里惹你了,你要这么对他?”

时樾的目光终于从画上移开,落在时桉脸上,音量陡然拔高:“时桉,我怎么跟你说的?要叫他什么?”

时桉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攥着沐絮尘衣袖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低了半截:“太子殿下……”

时樾没接话,只是皱着眉看向时桉身后的沐絮尘,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沐絮尘垂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红透的眼尾扫过时樾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阿樾……”

“哥!”时桉立刻挡在两人中间,裙摆扫过书桌的一角,带倒了个装着砚台的木盒,墨块滚了一地。

“现在都入秋了!你让沐……让太子殿下在外面蹲了一整天,就不怕他染了风寒吗?”她转过身,指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你看看这天,风都带着霜气了!”

时樾拿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只听见他冷冷道:“冷就回东宫。墨缘书坊不是收容所,容不下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

“你!”时桉第一次觉得哥哥的声音这么刺耳,她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他跑了多少趟书坊?给你送了多少你爱吃的松子糖?你就算再迟钝,也该看出来他喜欢你了吧!”

时樾垂着眼,指尖划过冰冷的杯壁,声音平得像死水:“我不喜欢。他的一厢情愿,凭什么要我负责?”

“哥!”时桉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珍珠冠上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乱响,“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铁石心肠的!”

时樾猛地站起身,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椅子腿,发出“哐当”一声响。“我一直都是这样!”他盯着时桉,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和慕野两情相悦,我拦过你吗?我何曾说过半个不字?可我不喜欢他,我凭什么要为他的喜欢负责?”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带上了点自嘲,“我是个商人,开书坊是为了糊口,没兴趣做亏本的买卖。”

时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狠狠瞪了时樾一眼,转身就往外跑,裙摆扫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在暮色里交缠又分离。

时樾看着沐絮尘,对方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玄色衣袍在昏暗里像团化不开的墨。

“你走吧。”时樾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别让我再看见你。”

沐絮尘没动,只是抬起头,那双红透的眼睛死死盯着时樾,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你就……这么讨厌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

时樾几乎没有犹豫,目光冷得像寒冬的冰棱:“是。”

沐絮尘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打了一耳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以为时樾起码会犹豫一下,哪怕只有一瞬,可没有。

那双眼睛里的冷漠像刀子,把他最后一点希冀割得粉碎。

他忽然就慌了,像个弄丢了糖的孩子,站在原地,眼神茫然得让人心疼。

时樾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副样子,声音硬得像石头:“出去。”

沐絮尘还是没动,目光黏在时樾脸上,像是想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出去!”时樾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在书房里撞出回声,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沐絮尘被这声吼吓得后退一步,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墨块,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再看时樾,也没说一句话,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踉跄得像喝了酒,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连带着书坊门口那点微弱的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时樾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刚才被时桉碰倒的砚台,墨汁在指尖晕开,黑得像化不开的夜。

他盯着墙上的山水画,画里的远山明明是暖色调,此刻却看着格外刺眼。

暮色从窗棂钻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个念头——

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地上的墨块还滚在那儿,像一颗颗黑色的眼泪,映着他茫然的脸。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时樾拿起那支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满脑子都是沐絮尘红透的眼眶,和他转身时那踉跄的背影。

他叹了口气,把笔扔回笔洗里,墨汁溅起来,落在月白的袖口上,像朵开败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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