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后,人间。
天色尚青,河面已响起细碎的劈啪声。惊起的鱼群在微弱的晨光中四散逃窜,却终究逃不过那灵巧的双手。
少年单薄的衣衫被河水浸透,贴在欣长的身板上,他本人却浑不在意,只专注地将又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儿投进浸在水中的竹篓。
望着篓中游动的几抹黑影,萧瑯抹了抹脸上残留的水珠,嘴角浮起一丝意犹未尽的笑意。看起来这点收获,离他心中的盘算还差得远呢。
树上一位少年实在看不下去了,摇着腿打趣道:“我说萧瑯啊,你就别折腾了!这么辛苦抓鱼卖钱,图什么啊?”光线虽暗,身着粗布却仍遮不住白夕夜那冷峻的脸庞。他双眼如萃刃,要不是嘴角叼着片叶子,露出痞帅的笑意,还以为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凶残人物。
萧瑯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混蛋东西!你也不看看你身上的吃的穿的,哪个不是我血汗换的?”
说罢萧瑯继续扑向河水。当然,嘴里还是忍不住嘟囔着:“不抓鱼卖钱要怎么办?要用抢还是用偷啊?”
“这你就不对了。”白夕夜“噌”地一声从树上跳下,“我们是什么?妖!只要我们‘哇’这么一吼,那些凡人不都乖乖给我们奉上钱财美人?”
他一脸“我真是天才”的嚣张模样,萧瑯看了他一眼,回了个笑脸,极其敷衍的那种,“你这张脸怎的能想出这种脏主意?啧啧,恶心。”
萧瑯叹道:“况且就你我那点妖力还钱财美人?搞不好修为高些的凡人都能将我们弄死!啧,当初我就不该捡你这烂摊子,也不知真身是什么东西,性子比我这狼妖还坏。”
白夕夜陷入了回忆。
他活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记不清岁月的长短。在他开始记事的时候,记得自己默默生活在一个宁静的村庄里。村民们友善淳朴,见他衣着单薄,赠他衣物;见他孑然一身,便送他一些吃食。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美好。
可随着时间流逝,他周围的世界渐渐改变。无论是当初送饭的小童还是赠衣的姑娘;一个在床榻上奄奄一息,一个在长满杂草的黄土里。而他,却始终保持着少年的模样。
渐渐的,人们从最初的惊奇与羡慕,逐渐转为不安与恐惧,尽管他自己对他们并无恶意。
终于,有一天,恐惧催生了杀意。
那一日,夕阳似血,天与燃烧的山林融为一体,哀嚎与咆哮此起彼伏。村民们手持火把与刀刃,将他当作异类,狂乱地砍向他。伤口不断在身上出现,又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村民见状,手中的武器挥得更卖力了。而他,只能蜷缩身体,不明白村民为何变了,为何伤害他,为何,变成他所不认识的模样。
就在他即将被烈火吞噬之际,一只少年挡在他身前,他明明长着人的形态却拥有灰色的皮毛、野兽的耳朵和尾巴。他挥舞着大灰爪,挡开袭来的利刃与火把。村民见状,纷纷慌乱逃离。
狼妖身着轻衫,眉眼张扬。他转身看着身后目光呆滞的少年,道:“我叫萧瑯。呆子,你叫什么?”
少年怔了一下,似乎从未有人问过他的名字。那一刻,他抬头望着天边深红与黑蓝交织的天幕,夕阳与夜色交替之间,他低声开口:“夕夜……白夕夜。我的名字。”
白夕夜一晃神,却很快从回忆中醒来。他望向河中的身影,目光黯然,这些年要不是萧瑯自己或许死了。他们妖力低微自然不受妖族理睬,只好融入人族中,虽过得小小翼翼却也踏实。
白夕夜摇头,须臾冲入河中,“你别生气嘛,我和你一同抓鱼就是了。”他咧嘴一笑。
萧瑯凝视他片刻,话锋一转:“我看你还是拿顶斗笠还是块布把你这张脸遮掩些比较好。”
白夕夜疑惑:“为什么?”
萧瑯瘪嘴,“还不是因为你这张脸。”
白夕夜眯眼,“我这脸有什么问题?”在他认知里,人族女性似乎还挺喜欢他这张脸的,只要有他出摊的日子里,鱼顷刻便会被一抢而空,完全不担心滞销。当然,别的摊贩过来找麻烦也是常有的事。
“这问题可大了。”萧瑯压低声音:“听说最近有人族无故失踪,他们怀疑是妖人作祟。”
白夕夜更懵了:“与我们何干?”
“什么不关我们的事?关系可大了。”萧瑯认真分析:“听说这事啊,惊动了人族抓妖师,沧澜山已派他们的弟子下山调查此事。你看,我们是什么?是妖。”
萧瑯摆手,“失踪案我们自然沾不上边,可被抓了我们是无论如何都洗不清关系的。你这脸啊,招桃花,我俩低调些准没错。”
看着萧瑯头头是道,白夕夜也不好反驳,“好好好,我遮掩些行了吧。”
萧瑯点头,嘴角扬起,像似赞赏他孺子可教。白夕夜无奈摇头,继续抓鱼,“我们今日就到鹿城东街去。”
“鹿城?你方才还说要低调?”白夕夜疑惑。
鹿城,是在岐国之中除了京都锦绣城外最繁盛的城池,别名“蓬莱城”。百里之外往鹿城方向望去,灯火通明如白昼。
街道纵横交错,坊巷之间香风四溢,笙歌不绝。鹿城三业最盛——娼、酒、赌,几乎垄断了整个岐国的快活产业。诸多高官权贵、世家子弟都以“到鹿城快活一场”为荣。
华灯初上,灯市如昼,花船如织,就连乞丐都懂得用诗词换酒钱。鹿城可谓称得上人间烟火的极致融合。
萧瑯微微叹息,“唉,低调归低调,地点还是要选好。要知道没了你这张脸我的鱼能卖得快吗?要是鱼卖不出我们哪来的银子?唉,也只好换个好点的地方了。”
萧瑯瘪嘴:“你要怪就怪这人哪,要银子作甚?没钱什么都做不了。”说完,他继续埋头抓鱼,“我看要不我们种些菜;养些鸡什么的会不会好些?喂,夕夜你有在听吗?”
他瞟向白夕夜,后者眯眼:“你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萧瑯抿嘴,嘟囔:“大不了不提便是了。”
岐国,鹿城东街。
两人刚步入城门耳边便响起喧哗的吆喝声。紧接着,左边飘来包子的清香,隐约中还能感到丝丝暖意。可惜很快的,清香便被一股又臭又香的气味掩盖,看不见臭豆腐的摊子,距离应该很远。
街道两侧是排列有序的商铺,小商贩们自觉地在两铺间摆小摊,如此一来既有地方做生意,也不会遮挡别人的大门。
两人走了段路仍不见有能摆摊的地方。萧瑯叹息:“不愧是鹿城,这时间便没了位置。唉,看来只能找些小馆,希望他们能收下这两筐鱼了。”
“那可未必,看我的。”白夕夜抱臂,径直来到一菜摊前,“老板,你这菜我要是全包了要多少钱?”
“全包?”菜摊老板疑惑:“小伙子,你要这么多菜做什么?”
“这你就别管,就给我报个价。”白夕夜道。
“等会儿啊。”看着菜贩一轮捣鼓,萧瑯拽了下白夕夜,“喂,你这是要做什么?”
“嘘,待会儿你就知道。”
半晌,菜贩眉眼弯弯,“嘿嘿,小子啊,我看你是诚心要做生意的。要是你都肯买下我就算你便宜些。”菜贩十指张开,“一口价,十五文如何?”
“成交。”白夕夜爽快答应。
萧瑯瞪大双眼,急忙把他白夕夜到一旁,“你疯了,那可是十五文啊!一条鱼卖两文,我们才二十条鱼,扣了买菜的十文就只赚二十五文啊!”
“不。”白夕夜摇头,“我们今天就卖三文钱!”
“你想钱想疯了?三文钱谁要啊?”萧瑯摆手,“鹿城人是钱多可又不是傻子。”
白夕夜搭起萧瑯的肩膀,“可要是三文钱是一条鱼送一把菜的价钱呢?”
萧瑯恍然。到小馆回收也不知会被压多少钱,可要是现在花十五文接下这菜摊再以两文一条卖的话扣除成本能赚二十五文,可要是三文钱鱼菜的卖价那就可赚四十五十文!
“可,可要是有人要鱼或菜呢?”萧瑯担忧。
白夕夜嘴角微挑,压低声音:“单买鱼,我还是卖他三文两条;单买菜,两文一把。你要知道咱们的菜是‘送’的,不是‘卖’的。谁不爱占这点小便宜呢,你看着吧,不出半个时辰,这两筐腥货就能换成沉甸甸的铜板了。”
萧瑯笑道:“要是你平日里有这么机灵,我也不至于让你长年出卖色相啊!”
白夕夜瘪嘴。
说完就干,在两人的吆喝下很快吸引人群。
隔壁两间商铺的伙计悄悄探头,“喂,新来的,要不给也我们留一份?”
另一人补道:“就是,有好事儿也不便宜一下邻里。话说你这小子怎的蒙着脸啊?”
白夕夜回头,“哦,就是昨晚染了点风寒,怕传人呢。”
那人笑嘻嘻:“诶,你这小伙人还怪好的咧。”
白夕夜眉眼弯弯,“那必须的。”骗鬼的,别说风寒,这好几百年来连个喷嚏都没有过。
萧瑯把鱼和菜递了过去,“来,都是邻里。”他压低声音:“特地给你们选了条大的。”
两边伙计笑脸嘻嘻,乐得合不拢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