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遥住的地方其实也是一间卷棚平房,但好在离仙阁院近,而且周围依靠松云林,位置应该是在元隐宗最右边,很少有弟子过来。
洛拂笙来时,玄遥刚刚从入定中醒来。
她两天没有看见玄遥,一进来便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喜。
“凌歌,你怎么样了?玄琰仙尊有没有给你疗伤。”
端祥了一阵他的气色,果然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洛拂笙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庆幸,还得说是元隐宗,医修就是高明。
她瞪着喜悦的眼睛,清风般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打量到脚下,上挑的狐狸眼眯眯笑了起来。
玄遥也淡淡一笑。
这两日玄琰都会来,一来为他疗伤,二来向他汇报引魂玄遥的情况,还有玄琰鬼机灵,每次都会刻意提起洛拂笙。
他知道元隐宗新来的弟子都会被欺负。
但在他看来,这只是磨炼心性的一部分。
能隐忍的人,才能真正地走到最后。
他没有太多的表情,依旧一板一眼道,“我无防,过两日你就要开始入学堂参心经了,一定要记住不可心浮气燥。”
参心经是修炼的第一步,也是开启仙智。
这以后,洛拂笙才能进入炼剑和打通丹田的阶段。
等到真正打通了丹田,也就是进入了筑基。
洛拂笙撇了下唇,不是很愿意听到这些。
她是抱着过一天是一天的想法。
小白兔在地上磨蹭着她的脚,洛拂笙将她抱了起来,两日未见,她开始又亲又撸。
“小白兔,你有没有想我?”
小白兔舔了两下她的手。
等撸完了兔子,她才旋首打量这间房。
其实床塌并不小,两个人睡确实有点挤,也不是睡不开。
她实在不想回去看青箬的脸色,拉着玄遥的手臂,笑眯眯道,“凌歌,要不然我搬来和你一起住吧。”
窗外的阳光闪烁一下,屋里突然暗了下来。
她抬起头。
玄遥墨黑的眼底泛起了层层涟漪,双睫似乌羽,浓密地遮挡住他此刻的情绪。
他看着她的目光复杂,深眸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好像一个无底洞,她随时会被吸进去。
洛拂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习惯性地跟他撒娇,“反正都习惯了,你这里床也不小,比山洞......”
话没说完,玄遥的目光蓦然一沉,仿佛凿了一个深潭。
洛拂笙从没有见过他这种强大的气场,说不上生气,好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他抬手,慢慢掸开她的手,眸光微蹙,“山洞是山洞,这里是这里。”
意思就是拒绝。
洛拂笙转正了身体,气呼呼道,“有什么不同,女弟子是可以住在一起的。”
玄遥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她继续下去。
虽然他的容貌变成了女人,可他到底还是一个男人。
而且还是元隐宗的玄遥仙尊。
在山洞里他可以把自己暂时身份,但在这里,他却无法做到。
他深吸了口气,话锋一转,道,“那日,你遇到玄遥尊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洛拂笙支楞一下竖起了脑袋,把同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眼中的惊慌掩都掩不住。
她抱着小白兔的手一松,把它狠狠摔到了地上,六神无主,有点口吃道,“没,就是,就是偶然......”
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仿佛一提到玄遥尊,就会让她想起那个梦境中的人。
玄遥又是唯一知道她做了个荒唐梦的人。
等价代换,她觉得玄遥好像在问自己:你见到了那日梦中的人?
太丢脸了。
幸好玄遥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反而是关心另一个问题,“你还须快些将它融进你的身体里。”
洛拂笙苦恼道,“要怎么融,会不会对我身体有伤害?”
她怎么这么倒霉,莫明其妙吃了一个老鼠,还消化不良。
她招谁惹谁了。
要一个炼气期废材将金裘灵鼠融进自己的身体里,这的确有点痴人说梦。
玄遥半睨着她,觉得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引魂要来金裘灵鼠,无非是要凑齐自己的魂魄,好取他代之。现在金裘灵鼠被洛拂笙吃了,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目光略垂,眼底闪过深潭般的黝黑光芒。
“有两件事你须记得。”
“什么事?”
“第一,见到玄遥尊,能避则避;第二,不用总来看我,好好修炼。”
洛拂笙一愣一问,“为什么?”
如果说第一件事玄遥是为了她好,不想她成为风口浪尖的人物,那么第二件事就太说不过去了。
本以为她和玄遥已经培养了良好的感情,可是到头来才发现,他还是那么冷漠。
根本一点都没有改变。
玄遥还是像以往一样,闭上眼再不理她。
云鬓乌发,散落时正好遮挡住了半张鹅蛋脸。
她气呼呼地站起身,刚要往外走,迎面撞上了走进来的玄琰。
夕阳西下,天快黑了。
洛拂笙看了眼床上打坐的美人,再看看这个被称为好色的仙尊,心思一下子转歪了。
她瞪着暧昧又惊艳的眼睛,拼命咽了口唾沫,“你们......”
“我们怎么了?”玄琰还有些情况外,再一看洛拂笙蜷缩着手臂伸出的手指,一副‘我有点受惊过度’的模样,顿时开窍地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我来给他疗伤。”
“我懂我懂。”洛拂笙掩唇笑笑。
有点明白为何玄遥不让她住下来。
因为......不方便嘛!
其实玄琰这个人也还不错,长得英俊潇洒,人也温和爱笑,最主要的是,他修为高。
这样一想,她不但不气,反而向后退了一小步,来到了玄遥的身边。
玄遥睁开了眼睛,软软地瞪向她。
洛拂笙对玄琰笑着,却在玄遥耳边小声说道,“凌歌姐姐,你好有眼光,加油,我永远支持你。”
玄遥......
洛拂笙欢天喜地地离开。
临走时还特意叮嘱玄琰,要对玄遥好点,
弄得玄琰一整个无语。
玄遥从床上下来,走去一旁的矮桌,那上面有一面小铜镜。
他从不照镜子,从来登临院里就没有镜子。
他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更不需要对着一个糊涂不清的的东西来看自己。
在别人眼里,他或许有无数种容貌,有威严,有冷厉,有高深,也有深邃。但他在自己眼里,只有一种容貌,那便是自己的心。
屋里的温度并不暖,他看着自己蜷蜷缩缩的手指,模糊的镜缘。
竟发现自己心中有那么一丝厌恶。
他竟从不照镜子,变成了厌恶照镜子。
受伤太久了,他竟然也变得情绪化了。
他既然选择回到了这里,就得重新做回自己,回到那个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玄遥。
在保证自己初心的基础上,他才能真正地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纵然是女装扮相,发号施令的目光也绝对威襟深厉,“你要看紧小遥,绝不能让她出事。”
引魂有了自己的意识这很正常,他想要代替自己这也无可厚非。
玄遥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
只是人要生齐三魂七魄并非一朝半夕的事,就算有金裘灵鼠,少则百年,甚至更多。
他必须在此之前恢复自己的修为。
但最好不要让引魂拿到金裘灵鼠。
他的声音带着丝丝颤抖,不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但玄琰是谁。
他最会察言观色,一丁点细微的面部表情,他都能捕捉到。
所以当玄遥说完这句话后,他微微愣住。
并暗自决定,一定要对洛拂笙好些。
洛拂笙从玄遥处出来后,天色将晚。
半路就遇上了松云。
松云先是同她寒暄了几句,问她这两日怎么样,适不适应之类的。
最后才顿了下声,快速地开口,“我听说小遥师妹医术不错,其实可以考虑当个医修,这样既不用太辛苦,还可以发挥你的所长。”
洛拂笙正在为修炼的事发愁,一听说可以走上医修这条路,顿时来了精神,“可以吗?我是刚入门的新弟子,也可以当医修吗?”
松云脸上没有了笑容,一本正经道,“当然可以,现在正好灵书阁开放,师妹可去看看有关的书籍。”
洛拂笙一拍手,根本没有怀疑松云的话,正摩拳擦掌,打算去一览群书。
突然想起青箬的事情来,她咬了咬唇,还是决定问一问,“云师兄,青箬师姐为何会一个人住在那里?她是你的师姐吗?”
问完,发现松云目光呆滞,仿若旁边的松云树,一动不动。
洛拂笙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谁知松云竟然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这上修炼的什么功?”
唏嘘着摇了摇头,洛拂笙只好转身去了灵书阁。
不远处的松云树后,一缕光芒幻化出来。
雪衣乌发,面带浅笑,勾起的唇七分邪恶三分妖治。
夕阳西下。
他看着洛拂笙欢蹦乱跳地走去灵书阁,唇角的笑意更加浓浊。
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松云一个机灵从怔愣中醒来,他晃了晃头,旋首喊道,“小遥师妹......”
抬头挠了挠后脑勺,“奇怪了,小师妹呢?”
洛拂笙来到灵书阁时,天都黑了下来。
乌压压的深灰色叠云,斜压在灵书阁的上方,看上去十分神圣且诡异。
灵书阁是唯一一座悬山架构的房屋,为了显示出它的与众不同,设计者还刻意在选用木料时加入了墨香,并用屏障将墨香锁进木材里。
灵书阁时时散发着清墨雅气。
洛拂笙走上石阶,可能是受这里的气氛感染,越往上越觉得寒风阵阵,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松云说这里正在开放,为何她来时竟一个人都没有。
她看了眼书阁里面,黑漆漆没有一丝光线。
她在第八阶台阶上停下了脚步。
风声呼呼吹来。
她想了想,大概可能是自己来晚了,灵书阁早就关门了。
拍了一下脑门,顿觉自己犯糊涂了。
反正灵书阁又不会跑,她明天想来再来便是了。
这大晚上的,乌漆抹黑,也没有灯,找到了书她也看不了。
这样想站,她转过了身。
吱!
身体僵住。
洛拂笙听到身后大门开启的声音,她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倒不是门打开有什么不正常,而是这打开的声音。
好像是极为缓慢地一点点地传来,像一把刀子,刀尖在她的心里慢慢下滑。
整颗心揪在了一起。
木香的味道越来越浓,仿佛要钻进她的脑子里。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加快了脚步往台阶下走。
啊!
脚下一急,迈到最后一阶台阶时,她被自己的脚一绊,身体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手臂摔得生疼。
她抬起头。
灵书阁顶上的松云叶子错乱地舞动。
大门被完全打开,里面像一个黑色的无底洞,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很像是一只张开了大嘴的野兽。
她蜷缩着往后退,顾不得腿上的痛疼,爬起来就想跑。
对面,一个高大阴暗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仿若幽灵一般。
背光和月,洛拂笙看不见那人的脸,吓得抱住自己的头,大叫了出来。
她这一叫,周围的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
洛拂笙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她终于松了口气,睁开眼睛看去一一
周围十几个弟子将她团团围住,个个面色肃冷,青衣在黑夜中暗淡若幽菊,寒风一吹,衣袂摇曳。
洛拂笙一个机灵。
怎么感觉比刚才还骇人?
“大胆弟子,深夜擅闯灵书阁,可知是何罪?”
低吼之人慢慢向她走近。
洛拂笙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会这么倒霉吧?
丹圣眯起了眼睛,他认得这个女孩。
还真是冤家路窄。
他的嘴角落平,紧抿的唇中滚着浓浓的怒意,“把她给我带下去。”
洛拂生被扔到了一间类似柴房的地方,她坐在地上抱膝发呆。
柴房的一隅有一个小天窗,此时的月光像金色的翰墨笔一笔划下,遒劲有力,斜料地依附在空气中。
只一隅月光根本照不亮整个柴房。
周围一片昏暗。
洛拂笙捡了个小木枝,在地上随意地画画。
她先画了一个丑陋的老头,下面写上 ‘丹圣’二字,又在上面叉叉叉地乱画几笔。
丑陋的脸顿时变成了大型恐怖现场,好像被贴上了一张张布条,既滑稽又恐怖。
她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抬头看了眼天窗外的月,皎皎盈盈。
她其实心里不太难过,也不害怕。
就算她错过了时间,但她也没有进灵书阁,丹圣再恨她,可元隐宗还有这么多仙尊,不可能会冤枉她。
只是觉得倒霉。
她很羡慕那些平平淡淡的小弟子,可以平乐的生活,她也总想像他们一样,每天打扫、修炼。
最好无人问津。
可她总觉得自己一直在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
可能是太过敏感了,每个人都会有麻烦,只是她会格外脆弱罢了。
这时,头顶上的天窗有动响。
她抬头看去。
天窗被人打开,透过天窗,好像有身影在晃动。
看不太真切,但她还是警惕着躲在了柴堆后面。
天窗里,塞进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用一根粗绳吊着,缓缓而下。
她一直奇怪地看着那个小盒子,直到快到地上时,洛拂笙才认出。
原来是食盒。
同时,天窗里探出了一张人脸。
“松云师兄?”
松云小声说道,“先吃点东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柴房里很冷,但这个食盒很温暖,让她也跟着温暖起来。
所有不开心的事都慢慢散去。
她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一丁点的温暖都能让她开心半天。
哪怕是一句问候都好。
她吃着饭菜,身体温和了,心里也就温和起来。
吃完饭,她靠在墙上闭眼,开始数星星。
当数到第三百四十九颗星时,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居然是个阴天。
东方吐出了鱼肚白,不出意外,应该会有一场冬雪。
卯时一刻,洛拂笙被带到了广场,此时广场上站了几个弟子,个个威武强悍,手臂肌肉发达,手上拿着长棍,分列广场两侧,一字型站如松云。
石阶上依次坐着几位白衣仙者,皆是肃目岿然。
最高位上半倚半靠着雪衣仙尊,一只手支着自己的太阳穴,浅眸轻撩间,带着浅淡的笑意。
透着层层叠叠的眼岚,也只能看到他眼底闪动如星河的波澜,却看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不远处,玄琰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着身旁的‘美人’,先自己嚷嚷起来,“这真的不能怪我,我也不是闲的,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她。”
玄琰也是无奈,谁能知道洛拂笙少了哪根筋,或是多了哪根筋,非要大晚上跑去灵书阁。
元隐宗有规定,擅闯灵书阁者,仗责二十。
玄遥眼底的几欲进发出火花,看着高台上的玄遥尊,单手微握成拳,黝黑如墨般的目光看向引魂。
他此时看洛拂笙的目光中带着厌恶与丝丝缕缕的侵略。
玄琰点了点太阳穴,莫名其妙道,“小遥姑娘应该不会自己去灵书阁吧?谁让她去的?”
玄遥斜了他一眼,不着边际地问道,“灵书阁的木香有什么作用?”
玄琰想都不想道,“此香看似平常,但却能将人的**扩大数倍,以至沉沦在自己的**中。”
灵书阁之所以用这种香料浸木,是因为元隐宗上祖圣觉得书乃这世上最干净最纯洁的东西,来此者不可心有杂念。
所以这木香是为了警示弟子,书阁之内不要心生欲念。
他不懂了,“这跟她去灵书阁有什么关系?”
玄遥虚一抬手,声音低沉有力,仿若根根弹起的琴弦,“如果她受了仗责,你也自己去领仗。”
玄琰心梗了,哭唧唧道,“不是,师兄,你不能这么对我......喂,师兄你别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此时,玄琰想说:以后我再也不想看见美人了。
知道引魂要肿么夺回灵效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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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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