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林檀越赤脚走在山林间。
黑雾掀开夜瘴,林中寂静阴森,偶有黑鸦瞪着绿眼,俯身啄食着残缺的尸首。
沿途留下血红的脚印,来到一片断崖时,林檀越抬头,瞧见了一轮明月。
那月色猩红妖冶,惨淡挂在天幕上,却照不透底下的万丈深渊。
月黑风高,正是鬼魅跳跃之时。
而潜藏在他灵台中,那些嘈杂的嗓音,也陆续走了出来。
这些声响似男似女,狡猾,冷漠,威吓,悲伤,仿佛有无数张嘴,无数个人,抱紧他的脑袋凄厉的尖叫。
“死啦,都死啦!”
“林檀越,是你杀了他们,是你!”
“你这个丧门星,是你害了你大哥,是你!”
这是十年前的事了。据说当年新继任北域的魔君是个人族少年,只是,他忘了人境的恩义,一剑杀进了上修,灭了百名世家,后来这位魔君被身边之人陷害篡位,下落不明,到如今也无人知其下落。
林檀越神色麻木,握住刀的手往下流起了血。
可此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似乎是太过寂静,那些尖锐的嗓音更大了,一声声指责恍如铁锤般砸在心头,嗡嗡发鸣,林檀越的冷静再也维持不下,他抬起手,就像是想要保护自己一般,用手捂住了耳朵。
他心想,他没有。
他没有杀人,他从来没有杀过人。
他没有斩杀十二境魔尊,他亦没有屠戮上修,他更没有杀害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罢了。
扶莲夫人还等着他回去吃饭;他的剑还没练好,也许该虚心向她请教,也许要主动去千鹜峰领罚,又或者玉容姑姑会带他去见林栩,他一直都挂念着他;还有闵月瑶,她会不会又在城月坡踩到千岁月?他得告诉她,别再如上次那般受伤了,他不会再救她第二次了。
心头洋溢着希望,少年空瞪着半空,嘴角溢出一丝浅淡的微笑。
忽然,整个城月坡诡异的动荡了一下。谷中静谧到了极致,这时,一面铜镜升到了上空,金光熠熠,罩住了林檀越。
光滑的镜面结满蜘蛛网般的裂缝,每一道碎片上映满了活人的脸。
在这镜中,林檀越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一生的长途之路,漫长而坎坷。
无数次拥有,却又再次跌入万丈深渊,失去。
爱人离去,亲人逝世,兄友反目……
他在这个世间,半点盼头都不剩了。
光芒笼罩住,待得他再次睁开眼,山林如潮水褪去,眼前是一片隆起的坟包。
月夜冷寂,孤山野岭,山头间长满了墓碑和坟包,恍若一个个隆起的古堡。
他扭头,远处一队殡葬的人走来。
这些人手握哭丧棒,撒播黄纸,背后拖着一只黑漆棺材,就这么哭天哀和他擦肩而过。
林檀越眼眸闪了闪,也跟了过去。
他一身落魄脏衣,混入这人群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等到来到一处深坑,侍从停棺下葬,他随意问道:“埋者何人?”
那侍从答道:“是上瑶的扶莲夫人。”
扶莲夫人?
林檀越歪了歪头,在嘴中咀嚼片刻,舌尖染上了些许苦涩。
他似乎不再记得这个名字,是自己的母亲,只是盯着怪物般看着这帮侍从,神色抽离涣散。
半晌,他问道:“扶莲夫人身体安康,为何突然暴毙?”
侍奴答:“听说她有个不成器的儿子,自甘堕落入了魔境,为祸苍生,扶莲夫人自知罪孽深重,在天下人面前自刎而死了!”
“是吗,”林檀越平静道。
他又问道:“她孩子是谁?”
侍从答道:“是上修林家的幺子,林檀越。”
林檀越?
林檀越。
林檀越嘴里咀嚼着这个人名,同时,脑海里无数回忆纷至沓来,倒影在眼眸中。
记忆里,扶莲夫人总斜倚靠在桌头,手转戒尺,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沉思,她的背后像长了眼睛,要是林檀越做的半点不对,戒尺便打在了手背上。
“阿檀,沉香糕上描的金边不对,你再试试。”
“剑意错了,你的剑,绝不可。”
“我的阿檀日后定是要做家主的,所以事事必定躬身省己,绝不可叫人拿捏出一点错处。”
“阿檀,让着点你弟弟!”
“阿檀,你不会弹琴,何必要作弄这些琴弦?”
“阿檀,阿檀……”
那个明艳的黄衣女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消失在荷花湖丛之中。
画面被熊熊大火灼烧,撕裂,直至散成灰烬,林檀越空站在黑暗中,思绪有如琴弦般崩断。
他浑身发凉,再不似之前的冷静,握紧双拳,嘴唇颤抖的蠕动。
无形中,好似有一双冰寒的手伸向了那滚烫的胸膛之中,肆意搅弄着心脏。
从未有这般疼过……
他眼眸亮的吓人,忽然猛的掐住了侍从的脖颈。
森然的嗓音道:“你撒谎。”
林檀越握紧了手,冷冷道:“你撒谎,你撒谎!”
他怎么会杀人?
他怎么会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呢?
他一遍遍的重复这三个字,仿佛在固执的确认着什么,脸色狰狞,手上的劲也越来越大,那侍从被掐的翻眼流涎,须臾,他在脖颈掐断之前,化为黑雾散去。
霎那间,荒坟,山岭,人,全都逸散成黑灰,地面裂开一道口子,林檀越一脚踩空掉落下去。
在那一刻,他手伸向上方,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然而,高高升起的灵魂簇却猛然下坠,重重砸在他的身上。
“哐啷——”
如同做了噩梦又惊醒,林檀越浑身发颤,睁开了眼。
青鸦盘旋在上空鸣叫,积雪从他肩头滑落,眼前是十几道光芒闪烁,如五芒星阵法般包围住他。
人群中,一名红衣青年指着他,神色兴奋:“找到他了!”
林檀越怔了怔,望向这人。
一幕幕回忆走马灯花般闪过:捉奸在床的张惶害怕;跪着祈求他帮忙的勒索威胁……到此刻,慢慢幻化成眼前张扬跋扈,明艳动人的青年。
这是他的道侣,谢知吟。
可也是他的仇人。
就算林檀越化成灰,谢知吟自认也能一眼认出。他冷笑一声:“你看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区区一个投狱符阵,就让你变成这副鬼样,林檀越,你果然那般天真愚蠢。”
随他而来的还有上修的其他修士,眼中俱是流露出诧异。
竟然真叫这病秧子说中了。
林檀越就藏在这深山老林之。
自从人魔大战大败之后,林檀越便不知所踪。
有人猜测他死在城月坡下,做了枯叶白花的养料,有人则认为他被天血神剑反噬出了心魔,神志失常而逃离了魔境,而更多的人则以为他躲在某处韬光养晦,肆待时机出山。
为此,整个上修人心惶惶,出动了数拨人,彻夜在魔境之内动土,翻了个底朝天。
林檀越这等魔头,上修人人得而诛之,光是杀害上百名世家,便有无数世家欲除之而后快。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那个上修第一大魔头,居然会以这样一副疯癫失常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昔日荣光不再,林檀越素衣上满是划痕,气势萎靡。
没了林家的庇佑,他只是穿行在人世尘埃之外的旅人。
三寸古钉锁链钉住他的脖颈,胸膛,脚踝,面容青灰,林檀越手上不着一物,高大的身躯瘦骨伶仃,他望向众人,脸色青白,死气沉沉。
传闻中屠尽上百名世家的祸首,煞星转世,竟然落魄至此。
这青年心如死灰的样子,简直和之前在阴风崖上大杀四方的可怖样子迥然不同,叫人难以想象,他在此经历了什么。
所有人停留在原地,心头或愤恨,或忌惮,却无一人胆敢轻易上前。
林檀越穷凶极恶,谁也并不肯做第一个出头之人。
缄默良久,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讽刺:“哼,害的我们好找,没想到昔日的战神,竟然藏在这阴风山下苟且度日,怎么样,林檀越,变成下贱魔种的滋味如何?”
“你灭了上百名世家,可曾想过会有这等下场?”
“还和他废话做什么!”有人义愤填膺,“林檀越这畜生杀了我郁家上百号人,我今日便要和他做个了断!”
这人持剑刺去,岂知灵波靠近青年,忽然被一股极为凶煞的气息侵袭全身,所有人顿足,纷纷抬起头。
在林檀越身后,硕大的黑色天幕上,凭空睁开一双鬼气森然的血红大眼。
这双鬼瞳一出,霎那间,林里如同破了口子的袋子,从此面八方灌入阴冷的风,四周亡灵聚拢,呼啸着冲向所有人。
狺狺沸沸的咯吱声响起,奇形怪状的鬼脸忽近忽远,透明的身体也跟着飘摆摇晃,不少人从未瞧见这等可怖的怪物,还未战开便率先打了退堂鼓。
“炼狱,炼狱阴灵!”有人叫道。
“救命!”
万千黑雾滚滚而来,落到这片树林之中,环成圈步步逼近,眼见被困在垓心,所有人各显灵器,打斗声不绝。
林檀越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他们和阴灵搏斗。
紫重莲瓣在眼中明灭,血魔煞气簇拥在脚下,他修长的身躯不曾有半分颤抖,昂然与鬼火交织,那第一个上前修士胸膛被一只鬼手洞穿,撞在树干上,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这副死相恰好落在所有人眼中,心头俱是寒凉之色。
林檀越屠戮百家之事历历在目。郁家之人精剑,却连他的身都近不了,此人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只怕整个上修都无人知晓。有人心胆剧颤,暗自怯了,阴灵占了上风,半空中霎时惨叫声连连,人魔混淆,乱成一团。
这群人全都是上修的有志之士,然而在这洪流般的黑雾浪潮之中,却半点不能招架,四处躲藏,法器争相辉映,树林间划过道道荧光,却很快被泥石般的黑雾遮蔽,俨然成了魔物的主场。
就在时局一发不可收拾之际,忽然,有人大叫一声:“林檀越!”
风声停息一瞬。
谢知吟哆嗦着倒在身上,手脚并爬后退。
在他身边,环伺着十几名阴灵,但他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却仰天斥骂道:“林檀越,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你不得好死!”
“你全家暴毙!”
林檀越望向那红衣青年,恰好这谢知吟目光和他对上,艳丽的脸庞扭曲狰狞,仿佛披着艳鬼的皮囊的鬼:“怎么,你不服气吗,林檀越,我艹你八辈祖宗,你怎么还没死!”
“你怎么还活在这世上!”
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咒骂,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其余人见他这般悍勇,不仅面上为之震撼,心头更是深吸一口气。
咒骂林檀越的刚躺在了血泊中,谢知吟这草包当真胆大包天,只怕登时会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叫他们目瞪口呆的是,阴灵却退了。
夜幕之上,巨瞳合上,隐没于虚无之中,地上躺着死去的尸体,其余人聚成一团,刀尖向外对准前方,宛如一只只惊弓之鸟。
林檀越正对着他们,肩头,发梢上沾满鲜雪,好似白头。
他冷冷瞥了这些人一眼,虚虚伸出手,黑焰卷住谢知吟,这青年便如同草芥般被连根拔起,来到他的面前。
林檀越扼住他的脖子,眼也不眨:“你为什么恨我?”
记忆里,他从未亏待过谢知吟,可这人却屡次三番想要置他于死地。
谢知吟被掐的直翻白眼,却不甘示弱的握住他的手臂,他艰难的往后倒仰,嘴中吐出几行字:“你……就……该……死!”
“你……这个……怪物……你!”
“你这个畜生。”
林檀越听着他虚弱的谩骂,神色迷惘。
他又不懂。
应该说,他一直都不懂。
这世间好像所有人都是这样,恨他彻骨,却连个理由都无法言明。
一直都是这样。
他放开手,谢知吟跌在地上,捂着脖颈疯狂咳嗽。
见他没能身死魂消,所有人握紧手中兵器,戒备的盯着林檀越,生怕这人如猛虎般朝他们扑来,但林檀越却只是扫了这些人一眼,踉跄着走进了丛林之中。
他的背影恍若鬼魅,转瞬即逝。
所有人暗自庆幸,又心想,就这样让他走了吗?
这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是为了灭门之仇而来,他们不远万里而来,在此地搜寻数日,终于找到了此人的踪迹。
此刻不灭了林檀越,难道又要让他逃走吗?
所有人面面相觑,忽然,一声喝叫之声响起,却是一名少年叫嚷冲到了最前方,其余人见状,也打蛇棍上,随着“冲啊”一声,林檀越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住。
人越多便凭空增添了不少底气,有人怒道:“林檀越,你杀人如麻,恶意昭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霎时灵光分沓,数不清的符阵刀剑照彻了城月坡的长廊,月色透过百里,照进这座古林,宛如寂静的老者,平静的瞧着底下的惨烈争锋。
叫喊连天,白昼刺夜。
不到一炷香的时刻,胜负分出。
无数人摔倒在地上,痛声大叫,死不瞑目。
鲜血染满了整个雪滩,地上处处皆是尸体,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林檀越。
他赤身静立,乱发飞舞,如一尊淡漠的杀神。
他空瞪着所有人,神色薄凉,衣衫褴褛,但这种冷漠,却比天底下最锋利的剑还要令人恐惧。
倒地之人全都连滚带爬的后退,有的则是怨恨的盯着他,不肯求饶。
“别杀我!”
“林檀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不然,我一定让你偿命!”
各色声息交织,林檀越屹然不动,手中黑焰随着微风明灭,映照出那双寒凉透骨的双眼。
“废物!”谢知吟站在一株树旁,神色怨恨:“你们这么多人,连个封摄灵台的人都打不过!”
他一拍树干:“向他求饶做什么,快去打啊!”
“杀了他,杀了”他!
他还未说完,突然眼眸睁大,低下头。
黑焰如倒刺般,贯穿了他的肌肤。
这是身为道侣的林檀越第一次伤他,也是最后一次伤他。
眼中闪过不可思议,怨毒,不甘,却无力回天,谢知吟直挺挺倒下,含恨葬送在血泊之中。
林檀越看也不看,只把目光对准了这群人,漠然如冰,但眼底已有杀意,就在他催动黑焰之时,忽然两只玉珠打来,流水般的灵流驱动着罩住余下的人。
“阿檀!”闵月瑶轻掠而来,站在一干人前方,她看着林檀越,神色悲痛,道:“休要再做恶事了。”
“你忘了自己的誓言吗,要用剑护住心爱之人,可你如今是在做什么呢?”
林檀越望向她,神情呆滞。
他又扫了一圈死在地上的人,身躯颤抖一瞬,仿佛在这一刻,回魂了。
是啊,他如今在做什么呢?
他杀了母亲,杀了上百名世家,这样还不够,他又杀了道侣,杀尽所有人。
如今,他还要杀谁呢?
他的罪孽,难道还的清吗?
他幽幽望向闵月瑶,语气森然:“我就是要杀了他们,你待如何?”
“这世上之人欺我厌我,叫我受尽万般折磨,我就是要毁了这个世界,谁也别想阻我!”
闵月瑶哀求道:“阿檀,别说气话……”
回应她的是黑焰如蛇般窜来。
庄无尘叫了一声:“瑶儿!”拿起剑割断了黑焰,他挡在闵月瑶身前,伸剑一刺,无数火焰宛如藤蔓,缠绕在林檀越身上熊熊灼烧,紧接着树枝乱窜,阴冷的呼啸声中,劲风挟着鸦羽般的黑雾将所有人吞噬。
一时眼花缭乱,无处遮蔽,再看不清彼此,数不尽的阴灵兜头打来,庄无尘用剑画了防护阵,一手紧紧握住闵月瑶,这时,忽听得森然嘲讽:“世人所说,灭世刃一出,万刃俱空,我看也不尽然!”
他心头一凛,忽然用力将闵月瑶推开,自己则横剑截过林檀越一击,二人在旋风似的各自推开半步,目光进退不让。
庄无尘斥道:“林檀越,你作恶多端,如今还不悔改吗?”
林檀越不语,只是灼灼的盯着他。
忽然,一把剑升上高空,刺破雾气,各色轰隆之色回荡在三途河上,所有的魑魅魍魉全都浮在半空,犹如旋风般追随着这剑之下。
就算捏着鼻子,也能察觉到浓郁的血气,庄无尘神色一厉:“你竟然强自解开了天血剑的封印!”
“是又如何?”林檀越神色阴骘,眼中泣血, “这城月坡上的恶灵,早已全被催动,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月色下,那柄剑悬挂在苍穹之下,凝聚着血色烟雾,各色魂浪如触手般升上高空,遥相呼应。整个城月坡地面动荡,仿佛底下有一只怪物急于破口而出。
林檀越轻掠而上,拿住那把剑,瞳仁眼白全变为黑色,他奋力一劈,霎那间金浪弧线震碎,结界轰然崩塌,万里魔境犹如洪水倾闸。
浓烟四溢中,数道低吼之声响彻在这黑夜里。
眼见四方血魔围困过来,庄无尘心头一凛,跃上上空,和林檀越缠斗,二人周身形成了气流旋涡,相撞相冲,竟是瞬息间打了百来招。
魔境被破开了门,大量的魔物涌出,几十号修士奋力抵抗着周遭的魔浪,疲惫不堪。
任凭他们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会葬送在此处。
闵月瑶同样内心充满绝望,忽然,她耳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响:“闵姑娘,林檀越的弱点,在于他手上那把剑。”
是林檀越的兄长,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林家家主!
闵月瑶心头一凛,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那苍老的嗓音道:“舍弟有一成名绝技,名为夜照之术,这夜照之术劈天撼地,无人能及,只是,他有个致命缺陷,便是那把剑与他同生共死。若是能在夜照术之前,斩断那把剑,林檀越便再无翻身的机会。”
闵月瑶道:“可这样他也会……”
林霁月道:“机会只有一次,就看闵姑娘如何抉择了。”
闵月瑶抿了抿唇,神色迟疑。
她抬头望向雷光电闪的天,忽而想起城月坡初遇那日。
那并非是一个温良的夜晚,可那少年的背却极为温暖。
林檀越那时还算稚嫩,他背着她,淌过三途的水。
那么冰凉,那么冷,可他沉默着,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依旧将她送到了对岸的出口。
闭了闭眼,再睁开,她神情冷漠:“我是医修,修者医人,却不伤人,若是能唤阿檀回来,以我身死又有何妨?”
就为性命之恩。
那样艰难的时刻,他也从未放弃她,为何,她要放弃他呢?
这一刻,她终于放下了少女的胆怯,担负起了身为上瑶闵家拯救苍生的责任。夜色上空浮现出黑白气流,恍若棋局,到了二人一剑定论生死的时刻,闵月瑶握紧手中的两颗滚珠,忽然飞身而上。
她拨开云雾,一眼便看到了两人。
一个是她的挚爱,一个是她的好友,可他们伤痕累累,却宛如困兽般纠缠,赤红着眼,和对面之人不死不休才肯罢手。
除了你死我活,这是一场无解的迷题。
对不起了,师兄,闵月瑶想。
以林檀越入魔程度之深,除非分出胜负,才肯罢休。
本以为可以长相厮守,可到头来,终究是她痴心妄想了。
她叹了口气,再睁眼,眼中闪过毅然决绝,俯身跳进了那灵流旋涡之中。
天亮了。
……
“啪”的一声,满脸倦色的青年丢开手机,走到卫生间洗漱。
什么狗屁小说,专门浪费他的睡眠时间。
下次谢婉仪再给他推荐这种三流无营养小说就派她去非洲挖煤!
洗漱完已经是早上八点,出来时手机铃声响起,他不紧不慢的伸手一捞,坐在沙发上翘了个二郎腿:“喂小仪,今天怎么这么早和哥哥打电话?”
“啊?你说那本小说啊。”
“我怎么会看?我一个霸道总裁,这种言情小说不配我的风格啊!”
“什么?”谢知吟皱了皱眉:“招标?”
“等等,这本言情小说你要投资?”
“不行,我一万个不同意,这本书太脑残了,先不要说这个剧情,谁家女主和男配拉拉扯扯,缠缠绵绵的,那不是给男主戴小绿帽吗?”
“哦我是看了,那不是刚做完工作,随便翻了几下而已嘛。”
电话里又说了些什么,他反问道:“什么,我根本不懂?我看你就是败家!你听哥哥的,这种小说谁投谁吃亏上当,知道吧。”
话筒里传来小女孩的抗议,谢知吟无情挂断,嘴里嘟囔着“年纪轻轻不学好,非要看这种三流小说”,边下了电梯。
他开车来到公司,刚从停车场下来便听到了两人对话:“我都说了我和她没有关系,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解释?”
“非要抓到你上床才不叫劈腿是吧”“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滚,你给我滚!”“滚就滚,你以为我愿意伺候你啊。”
一人远去,留下女孩蜷缩在角落里哭泣。
这时,一道调侃声响起:“办公室恋情啊。”
小刘抬头,看到了一张失笑的俊脸,她擦了擦眼泪,语气哽咽:“谢总。”
谢知吟点点头,他对这种同事失恋被甩了的戏码毫无兴趣,二人上了电梯,他毫无感情的交代命令:“给我点杯美式,昨天晚上的会议记录整理一下等会交到我办公室。”
小刘心不在焉,还停留在方才分手的悲伤之中。
到了电梯,进入办公室办公,不久,谢知吟转动笔杆,看了眼手表。
时针显示过了一刻钟有余,他脸色有些发冷。
又过了三十分钟,他黑了脸,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小刘端着一杯茶水慢悠悠进了门。
她战战兢兢走到谢知吟身旁,道:“谢总,喝茶。”
谢知吟嗤笑一声,终于忍无可忍:“小刘,你是忘了我刚才在电梯间说的话吗?”
小刘抬头,不明所以。
忽然,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职,瞪大了眼睛,低声认错:“对不起。”
谢知吟直视她:“三十分钟前,我交待你做的事到现在还没得到反馈。”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耽误工作。”
“对不起对不起。”小刘慌忙道歉。
她才跟这个总经理不到半年,对这个工作狂的脾气了如指掌,生活上的错误他不会管,但要是耽误了工作,那他就要开始张牙舞爪了。
果然,谢知吟一开口就发难了:“公司不是养闲人的地方,要是你觉得在我身边可以混吃等死,得过且过,那就请人事调去别的地方。”
小刘忙不迭摇头:“我没有。”
“没有就专心工作,”谢知吟满脸嫌弃,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为了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不觉得丢人吗,如果我看的没错,这人是项目部的陈杰,每年业绩都是垫底,还脚踏两只船,事业爱情双暴雷,我要是你早就和他拜拜了。”
小刘被他刻薄的语气惊到。
身为公司最不好惹的管理高层之一,谢知吟总能用最毒的话,来砭砧利害,但同样的,这种过分精明利己的话就算适应一百遍,还是叫人头皮发麻,她弱弱的解释道:“其实陈杰对我还不错,只是我们不太合适罢了。”
谢知吟道:“有多不合适?”
他哼笑一声:“不是我说你,小刘,你都工作两年居然还有扶贫思想,我真是羡慕你的天真,你的职位虽然重要,但也不是无可替代,后面都在排长队等着呢。”
“专心工作才是正经,你看看那白娘子,那窦娥,还有什么织女,有哪个恋爱脑有什么好下场的?”
窦娥不是恋爱脑吧。
小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这话她绝不敢说出来,只将谢知吟这种嘲讽自动转为了对下属的关心。
到这一刻之前,她还挺悲伤的,但谢知吟的语出惊人,治好了她的矫情。小刘不知是哭是笑,看了眼谢知吟,吸了吸鼻子:“谢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以后一定专心工作,”她转身离开。
就在她出去后,一个身影闪了进来,道:“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啧啧。”
谢知吟抬眼,见到青年,神色冷了:“你来干什么?”
司禹走过来,一手撑在他的桌上,一手又撩了撩他额头:“别生气啊,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好,我喝多了,不是故意要亲你的。”
“别,我恐同。”谢知吟没好气的拍开他的手,“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司禹浅笑一声:“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谢知吟道:“好消息是什么?”
司禹拿出一份竞聘名单:“你要升职去分公司了。”
谢知吟眼前一亮,反复看了又看,直到确认人员变动那一栏上有自己的名字,他又问道:“那坏消息呢?”
司禹道:“你要和我异地了。”
谢知吟嘴角抽搐一瞬:“对于我来说,这是个双重好消息。”
“这都是我该的,”底气足了,他抬高下巴,语气狂妄,“我可是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从不迟到早退,盛宏集团早就应该推荐我去做分部总裁了,他们这么晚才过来我还怀疑有黑幕呢!”
司禹心头闪过一丝失落,却祝福他道:“那就恭喜你了,不过你最好快点收拾包袱,准备滚蛋,今天晚上就要去那边报道了。”
谢知吟得意洋洋,还沉浸在升职的喜悦之中。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甚至在出门前,在公司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
只是,他没想到,商务车还没走多远,就被撞了。
当前方的卡车冲过来时,喇叭声,白光淹没了感官,谢知吟还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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