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卧底养崽十二天

盛凌霄是隔天来的。

暴雨初歇。黑水湖笼着蒙蒙雾霭。到处是踩陷的脚印,从四面八方汇集,渡船的,割草的,瞧热闹的,沾仙气的。一缕清香悠然荡开,刹那间天光破云,湖泽清明。

“道君!!”

“显灵了!!”

男女老少山呼海啸跪拜一地。

元衡背对人群立于水天之间,镜天宗主与他并肩,颇有点仙途渺渺的味道。盛凌霄疑心这两人已串通好了,镜天宗主尤能观魂摄魄,弄些元神不宁的异象,轻而易举。

镜天宗主见礼:“掌门真人。”

盛凌霄道:“如何。”

“水中冤魂甚多,我门下弟子正施法安渡……”

“元衡如何。”

“啊!您问道君?”镜天宗主约莫有个惊异的表情,“并无大碍。”

盛凌霄等了等,只有这一句敷衍,好像元衡不是以身镇邪,只是顺路放了个焰口。他几步走到元衡侧前方,目光极快地刮过,脸色苍白,眼角泛红,不像无碍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

元衡微微笑着,犹是温和的假面,敷衍也懒得。

盛凌霄盯住那双眼睛,试图辨认那底下酝酿的什么东西,他开口,极认真,极专注,咬字清晰,起落分明:

“师弟。”

他想元衡大概会惊讶,会得意,夸夸其谈,吹嘘真情实感多么美好,“师兄你终于开窍啦”,他想好了怎样接招,把叽叽喳喳的废话堵回去。

没有。

元衡牵了牵嘴角,不知是讽是叹,总之都是不在乎。

失败了。

他掌控不了元衡。

哗啦。芦苇随风伏卧。后边偷藏的孩童伸手去揽。元衡笑了,眉目柔和,低头俯身,轻轻和徒弟说什么。隐约尖锐的戾气消散不见,元衡回到“此刻”,回身看他,提起不相干的闲话。

“师兄,你们龙裔放血,血尽会怎样?变成人么?”

“会死。”盛凌霄说。

“喔……”

元衡自以为隐蔽地往他手腕瞧,东问西问,“本性”,“逆鳞”,“化龙”,懒洋洋的,似是与故友闲聊,打发这潮湿雨季。

“师兄,经此一行,我深觉自身不足,往后必潜心向学,走,去你洞府。”

“你怀里揣的什么。”

“哈哈哈。”

元衡拢着袖子,藏着匕首,看样子很想捅他一刀。盛凌霄面无表情将之摄走。没收。

……

小洞府摆设依然不多。长案里侧搁着桃木梳,壁上一面水镜,宿怀星想换成溯光宝鉴,盛凌霄否了。禁制半开。野藤蔓往上攀沿,洞口垂落细细的卷须。

盛凌霄端坐案后。

一人之力将满山翠色冻成大冰窖。

宿怀星支着下巴发呆。

识海吵吵嚷嚷。不属于他的意识碎片拧成狂暴洪流,精准投射到盛凌霄身上。龙裔。仙宗掌门。口口声声天下太平庇佑苍生梁国不是天下你我不是苍生虚伪恶心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吵死了。’

厉鬼短暂噤声,而后掀起更大的浪潮。宿怀星利落地禁锢识海。邪神都不能让他屈服,区区几只恶鬼,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是讨厌龙祖。

可没那个闲心,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哭,他首要对付的是仙宗和邪神,龙族?靠边站。

宿怀星懒懒散散挨着羽垫,如常摆烂,看不出一点不痛快,碎碎念说谁家上贡送个大活人谁家贩的至圣语录胡扯八道。

兜兜转转。

切入正题。

“师兄,这些时日我奔波劳碌,深感修为停滞,恐负盛名。你看能不能给我换个活儿?歼灭天魔如何?”

仙宗驻兵布防什么的,交过来多合适。

盛凌霄道:“你是什么。”

宿怀星哽住:“……正道之光。”

“斩妖除魔,”盛凌霄拨冗瞥来一眼,“是谁的任务。”

“……兵器。”

专指季青冥那煞星。

出鞘必杀,回回杀的都是他。

“嗯。”盛凌霄搁笔,熟练地询问,“怎么了?”

元衡不高兴。心跳时快时慢;钝响。爬藤细碎的剪影游走。眼眉阴沉沉;不说话。又闹脾气。

盛凌霄取出三枚灵玉。

仙宗常见的款式。寸许来宽,绀青底子,玉质丰润,温顺地收敛光华。正中雕饰云雷纹,深嵌而曲折。真元渡入其中,鸟鸣啁啾,响彻玉身。

元衡果然看过来了。他就喜欢这种无聊动静。松涛;鸟叫;下回拿玉梳哄他。

盛凌霄道:“万里传讯符。”

落日峰新研法宝,砸了半座灵矿,得此三枚。宿怀星眼光毒辣,一瞧就是稀罕宝贝。

三枚。

他。盛凌霄。

还有一枚肯定是季青冥的。

最高权限嘛。

宿怀星埋头把玩玉符,一副被哄得找不着自己的憨样,傻乎乎说:“剩下这枚归谁?师兄不会独吞吧?”

盛凌霄不语。

宿怀星蛮不讲理耍赖撒娇‘给我给我师兄拜托’,烦到掌门真人翻手将玉符送走。

护山大阵震动一下。

太快太轻。

追踪不得。

宿怀星并不气馁。机会有的是。慢慢来,等他摸清季青冥闭关洞府,趁其不备捅刀就走。哼哼,神不知鬼不觉。

他心思一转,笑容灿烂:“师兄,你这么放心我当圣人?不怕我威望日盛,掀了你的掌门之位?”

盛凌霄不轻不重用眼神训斥。

幼稚。

“精神图腾无法撼动实权。圣名源于宗门职责、资源倾斜、造作声势,可立亦可废。掌门之位,核心在于护山大阵、宗门库藏、人事任免、功法传承等绝对掌控,非一人声望可以撼动。”

总算不别扭了,大掌门还是这个样子顺眼一点。

宿怀星心不在焉想。

再问护山大阵有点刻意,下回吧。元衡又坏又蠢又没自知之明,胡言乱语很正常呀。

他眨眨眼,忽然凑近:“师兄,总是讲课多没意思。换我教你怎么样。”

盛凌霄沉默。

“来,笑一笑~”

宿怀星眉眼弯弯,趁机上手蹂.躏那张冷脸。

盛凌霄似乎不设防。

不闪不避,嘴角让他扯出僵硬的弧度。

“咱们干点好玩的?比如,后山禁地关着上古异兽,放出来遛遛?或者,去玉镜湖抓点烤鱼吃?”

宿怀星尽职尽责装傻扮蠢。

恶意满满逼近防线。

“师兄,你其实有感觉对吧?禁制一旦打开,夜明珠就无法代替天光,藤蔓爬满了,你也没清除。”

爬藤随风摇曳。绿莹莹的光渗进来。冰凉。缓缓流淌在他脸上。

盛凌霄说:“不要试图影响我。”

宿怀星愣了愣。

意外之喜。

言语干扰竟然有用?

他得寸进尺,越过案几边界:“为什么不能?师兄你怕了?怕被我带坏?”

盛凌霄说:“我有龙族血脉,被‘完美控制’。你若影响我……”

冰冷无机质的目光缓缓移动。

眼眉;唇角;脖颈;

元衡。

“挑动吞噬欲和淫性。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宿怀星不寒而栗!有关天敌的本能疯狂预警。掠食者。龙。那双眼睛非人而高危,锁定猎物,捕杀、吞吃……

不能退。

另一种本能压制着他。

他已成年,他必须保卫幼崽,上古传承于今的求生欲和保护欲彼此对抗。

他没有同类了。

血脉流传的本能仍在保护他。

宿怀星弯起一个笑,言辞轻佻:“哦?听起来很厉害……”他不退反进,明晃晃的羞辱,“……听说龙有两根?真的假的?”

盛凌霄应当训斥。

用眼神凌迟。

‘胡说八道你是不是讨打’。

但没有。

目光缓缓下移,审视不知好歹的猎物,平静、直白、略带探究意味:“你想试试?”

宿怀星后撤一大步!

“你!盛凌霄!堂堂掌门!成何体统!”

他拼命进行道德攻击。没用。盛凌霄完全摒弃羞耻心,或许从来没有过。龙就这样,淫且坦荡,不以为耻,他为什么要挑衅一条淫龙?!

心跳;呼吸;影;叶隙浮动的光冰凉凉流淌。脸红了。元衡。

盛凌霄闻到一缕温淡的香。

烟火气。

与祭天不同。清凉。辛辣。然后是……甜?

盛凌霄不确定。

也许他闻过这个味道。也许没有。松树有甜味吗?他不记得。李太平教的。无用信息全部清除。

李太平。

他也开始这样叫了。

指名道姓。虽然没说出口。

生气;骂人。

元衡哪学的这么多脏话。

声音很好听。

像……春雨滴落小溪。上回元衡闹着开护山大阵,闹着听雨。雾里的风和雨里的风不同。更凉一些。

“无耻!恬不知耻!!”

骂半天没反应。宿怀星气都气死了。灵简全给你砸了!一不做二不休,砸脸上!砸!

宗门机密碎落一地。

盛凌霄面无表情。

宿怀星转头就跑。

起风了。

风势奔走于林梢。

浩荡如急流赴壑。

盛凌霄敲了敲传音玉符:“善渊观论道……”

“滚!!!”

这么生气;

要不要道歉;

道歉;

做什么;

他好像不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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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魔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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