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澄然。
两人之间沉默了半晌后,云沥忽然大笑起来,说了句“好!”大嗓门倒是把小傻子不经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三步。
云沥也未理被吓了一跳的小傻子,提着刀绕过小傻子便兀自往前走去,小傻子一见,也只得连忙转身跟上,问道:“我们,我们回军营吗?”
“不回。”云沥道。
“不回?去哪?逛街吗?我们去买吃的吧?”
“去乱葬坑。”
“去乱葬坑干什么,那里有好吃的吗?上次沛公子给我的馒头我拿走了,没有放在乱葬坑……”
“不是去找吃的。”云沥转头看向跟上来的小傻子“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贝夫人一个人领着阿凝往乱葬坑的方向去了,我去找找他。”
“唉,这样吗?”
小傻子露出了疑惑的眼神,云沥挑眉“怎么了?”
“你担心她?”
“有点儿……有什么问题吗?”
“你之前明明说自己不是好人,可是为什么总是做好人才会做的事呢?”
闻言,云沥着实噎了一下,接着解释道:“我不过就是想去看看她罢了。他刚得知丈夫的死讯,我怕她有什么想不开。”
见小傻子还想说什么,云沥索性打断他,道:“你跟我一起吗?”
“嗯!我要去找吃的!”小傻子严肃的点头。
已经习惯了这小傻子的前言不搭后语,云沥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将刀收起,一阵红光,那刀已经在他手中消失了。
“哇那刀没了!”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魂兵收起来就是这样。”
“吓死了……”
“喏,这样它就又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你别用它对着我啊啊啊啊怎么忽然又变出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云沥觉得这小傻子有时候真的挺好玩的,带在身边闲着没事逗逗也挺有意思的。
不再吓唬小傻子,云沥一边哈哈笑着一边转头走开了。
而小傻子纵然被云沥吓得不轻但也还是乖乖跟上去了。
乱葬坑内,枯木遮日,腐气遍野。
云沥倒是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贝夫人,之前云沥有大体和贝夫人说过贝麓埋葬的地方,所以贝夫人也找到了他当初埋葬贝麓的地方。此时,她正远远的站在那个小小土堆旁,风将她略有些凌乱的发丝吹起来,遮住了眼眸,不知想到了什么,旁边小凝唤了她半晌,她也没有答话。
云沥不动声色的走到了贝夫人的旁边。
贝夫人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先是一怔,接着连忙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自不远处走过来的云沥。
“殷公子?”贝夫人眨了眨眼,露出了些许疑惑,许是不解云沥怎么会忽然过来。
“我来看看他。”云沥站到贝夫人旁边,与她并肩看向眼前稍稍高起的土堆。来看看他们。
“昨晚上我在军营里遇见一个小姑娘。”贝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小姑娘?”云沥一愣。军营里怎么会有小姑娘?
“她告诉我,殷公子你……其实也是阿毗君麾下的一名士兵?”
云沥有点没反应过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明白,你隐瞒自己的身份,大概是怕被……呃……殷公子?殷公子?”见对面那人忽然脸色一阵讶异,贝夫人也是一愣,抬手在云沥面前晃了晃,问道:“怎么了,忽然……”
“一个姑娘同你说的?”
“是啊……”贝夫人点头,接着一顿,忽然道:“啊……殷公子不会以为她……我昨日见她时,她的确是一副男儿打扮……”
她说的……说的不会是……
“不过同为女人……我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只是一个姑娘家在军营里确实……”
“我一直以为……”
“看你的表情我也猜出来了。”贝夫人忍不住掩嘴轻笑了一下。这是云沥自见到她后第一次看她笑,不是苦笑,而是真情的笑。
“不要告诉她是我告诉你的啦。”贝夫人朝云沥眨了眨眼。贝夫人这样子倒让云沥反而有些无措了。他支吾了一阵,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顿了顿,道:“那你,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贝夫人道。
问题……云沥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我以前的确是阿毗君麾下的……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想再回到军队里吗?”
“啊?”云沥一愣,看向贝夫人。
“即使是隐瞒自己的身份,也不想再回到军队吗?”贝夫人问道。
不想再回去……云沥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问题,却莫名的有些难以下咽。
“唉……阿麓若是当时有你一半的犹豫,说不定我就能留住他了。”见云沥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贝夫人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会忽然问我这个问题呢?”最终云沥还是没回答出来,反问道。
“忽然想到而已。”贝夫人道“事实上,我本以为你作为阿毗君的手下,对新的无间魔尊会很排斥,所以不回军队。不过听你昨天所说……你好像还蛮看好他?”
“看好算不上吧……”云沥尴尬的笑了笑。
贝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道:“阿麓我也算是找到了,接下来我要去南边的祁镇,我的家人在那里。”
“祁镇……不算很近。”
“我一个人可以的。”贝夫人道:“虽然以前过着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生活,但自从跟了阿麓,我可真是什么苦都受了……”接着她眉间染上了一丝苦涩“我可真傻啊。”
不知为何,贝夫人虽然这样说着,云沥却并没有觉得她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正当云沥寻思着是不是要给她送个行什么的,一旁的小傻子又很不合时宜的冒出来刷存在感了:
“那你路上要不要带点吃的啊?”
贝夫人似乎被这忽然出现的小傻子逗到了,闷了半晌,笑道:“不用,我自己带了干粮。”
“啊,还以为可以一起去街上买好吃的呢。”小傻子立刻一脸沮丧。
“这年头哪有什么好吃的啊。”一旁一直不说话的小阿凝忽然开口了“阿娘这一路上都没好好吃过东西……”
“阿凝。”一旁贝夫人打断了阿凝的话。
却还未等贝夫人再说什么,云沥忽然拿起一旁阿凝的手,在他手中放了个东西,道:“乖,待会儿你们在路上,给你阿娘买点好吃的。”
一旁的贝夫人一愣。
云沥也不待她再说什么,只冲她笑了笑,道了句“路上小心,告辞。”,便转身,拉着小傻子离开了。
身后依稀能传来贝夫人道谢的声音。
云沥没回身,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算是回应她了。
却是没走出多远,云沥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
他怔了怔,不自觉的停住了脚步。
声音自他身后传来,清亮而又凄婉。
行与采桑伴,清酒温芬香。
路有引星月,念落寄横江。
青丝结发夫,白头对玉墙。
妾情何如知,来日盼还乡。
歌声悠悠传来,入耳恸意,再闻清明。
云沥不禁回头看去。远处,贝夫人站在心爱之人墓前,缓声轻吟,仿佛是将此生的情念,都寄予一首凄美的歌一般,娓娓道来。
乱葬坑那刺鼻的恶臭仿佛在这一瞬间忽然消散了,树木遮掩,枯燥重生,青枝绿芽,百物轻鸣。阳光破云而来,穿过枝杈,洒落脸庞,熹微浅淡,却又耀眼夺目。
——何敢与君绝?
山无棱,江水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间,万籁俱寂,只余清音渺渺,悠然而鸣。
云沥站在那里,听了半晌,眸间微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沉默的垂下眼帘,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了。
歌声愈来愈远,直到再也听不得见。
走了半晌,小傻子忽然在旁边道:“她唱的真好听。”
“好听吗?”
“嗯,虽然曲子听起来很凄凉,但她是笑着唱的。笑着唱歌,总是特别好听的。”
“笑着唱的?”
云沥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不禁也笑了。
“是啊……纵然昔人已逝,至少还留有与他同甘共苦的记忆,若是浮生往事重现,自然是幸福的。”
小傻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忽然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道:“对了,你送给夫人的那是串珠子吧?看起来好漂亮啊,是你自己的吗?”
“从小一直戴在身上的珠子罢了。”
“哇……就这样送人了……不可惜吗?”
“可惜什么?”
“以前我阿娘也送给我一串珠子,后来我不小心弄丢了,伤心了好久呢!”
云沥叹了口气“那东西戴在身上不过也就是个死物,拿去做有用的事岂不更好。”
未等小傻子说话,云沥又道:“行了,我们赶紧回军营吧。正好我还要去找婴沛谈谈一些个人问题……”
“等等,我们不出去买吃的吗?”
“买什么,我身上唯一值钱的都给别人了!要吃问婴沛要去!”
“哦……”小傻子仿佛又被吓到一样,缩了缩脖子,乖乖应道,继而不敢再多言,只默默的跟上云沥,亦往前走去了。
两人并行,长路身后,歌声随风,飘零无痕。
之前读得诗经邶风里的式微,很想写这样一对夫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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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魂兵藏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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