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素白绢帕浓稠血色浸透,暗红血痕层层叠叠漫满帕身,血迹深凝发黑,几乎将整方素白尽数吞没,浓腥血气扑面而来。

这哪里是寻常闺阁落红的模样,倒像受了重伤之人,刀口皮肉豁开,大量鲜血喷涌而出,用绢帕丝丝按压伤口止血,反复擦拭沾染所致。

李管事惊疑不定,这到底是圆房还是上战场?

凑的近了,浓郁的血腥气里头,夹杂着一股类似石楠花香,脸上顿时缓和几分。

二爷果真勇猛非常。

李管事的老脸都不自觉臊红几分,将元帕收进托盘,仰了仰头,神情颇意味的看了眼林羡。

“时辰不早了,大夫人还是早些去敬茶,莫叫老夫人久等。”

桀骜的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府上的主人,眼神更是令人很不适,哪怕没有落在青随身上,也叫青随难受至极。

青随看不惯,站在林羡身旁一个劲翻白眼。

李管事收了元帕,也没立刻就走,而是走到喜床前,躬下身隔着喜帐唤沈争野。

“二爷,该起身了。”

连唤三声,喜帐里悄无声息。

李管事转头斜了眼自顾自转身坐回书案,提笔写东西的林羡。

妖女!

把二爷都勾成什么样了。

二爷可从来不是贪觉多睡之人,年纪轻轻凭借寒门出身就能高中状元,短短一年光景官拜七品通判,这可都是二爷日夜苦读,勤勉政绩换来的。

才新婚第一天,就勾缠的二爷起不了身,他定要将这件事如实禀告老夫人。

就在这时,喜帐里传出一声低咳,沈争野颤巍巍伸出几根手指,略略拨开帐幔。

“你们下去,让夫人伺候我起身。”

“是。”

李管事领命,带着一众婢女退下,出门前还剜了林羡一眼。

二爷都被折腾的声音虚浮沙哑,这般不知节制,真真是不知廉耻。

李管事带着人一走,青随冲着门暗啐:呸,不知尊卑的老东西。

又扭过身,看着一点脾气都没有的小姐,静坐在乌木书案前,身姿娴静挺拔,指尖捻着羊毫笔,在素笺上落下一行行簪花小楷。

青随跺了跺脚:“小姐!!”

林羡停笔抬眸,笑盈盈看着青随,软语温和:“快去。”

青随这才记起方才的事:“那庄子上也没人,奴婢还是先伺候小姐你,晚些再去。”

那李管事出去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指不定要在背后怎样诋毁泼污,这个节骨眼她不放心离开小姐。

林羡搁下笔,看着青随:“小姐的话也不听了?速去速回。”

青随垂下头,揪着衣角怏怏不乐,颇忧急又不敢忤逆。

“羡娘......”

沈争野虚弱又略带焦急的声音打断了青随的犹豫。

“快过来。”

青随先她一步反应过来,连忙往喜床走:“小姐,奴婢先伺候姑爷起身。”

她走的飞快,动作麻利,生怕林羡又赶她。

拿起帐勾勾起帐幔,只堪堪露出账内风光一角,青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帐勾落地,帐幔惊徨瑟瑟落回。

这一声可把床上的男人惹怒了,压着嗓音低吼:“滚出去。”

“贱人,你怎么不让她出去,怎么做事的?懂不懂规矩。”

青随无措求助的看向林羡,她不惊不慌,压着罗裙姿态优雅起身,缓步走来。

“下去吧。”

她声音清淡,温婉从容的样子叫青随心中安定了些许,又不免升起几分担忧。

看了眼喜帐,弯腰捡起地上的帐勾,还想说什么,到底是听话的退了出去。

林羡立在喜帐前,没有急着去掀帐幔,床上的人等候多时,犹不见林羡伺候他起身,粗重又虚弱的喘息着,夹杂着几分戾气。

“这般没规矩的丫鬟,扰人心烦。”

林羡闻言,也不动气,缓缓掀开半幅帐幔,目光落在账内沈争野苍白的脸上,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凉意,快的叫人抓不住。

她不说话,只安静伫立着,看着一脸怒气的男人。

沈争野一觉睡醒感觉自己浑身哪哪都疼,就跟被好几辆马车轮番碾压过似得,尤其是下面,火辣辣的刺痛。

手一摸还有血。

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

喜床上更是不堪入目,描龙绣凤的寝被褶皱凌乱,点点殷红遍布其上,还有些乳白色的不明物,散发着难言的气味。

他不是初试**的生瓜蛋子,身体的反应和眼前的景象都在告诉他,昨夜他应当是畅快的。

但...战况竟如此激烈?

他怎会毫无印象。

小腹的空虚中丝丝拉拉的牵扯着微痛,让他这会连床都下不了,腿软。

帐幔掀开后,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中等着林羡扶他,等了半天只等来一个空气。

“你还杵着做什么?伺候我起身啊。”

林羡只是撩开了帐幔就后撤一步,站在不远处:“夫君,你方才唤我什么?”她眼里酝酿起不敢置信,似被伤了心。

沈争野一怔,他方才气急口不择言了,虚汗淋漓的脸霎时抚上歉疚温情。

“我是呵斥青随,不是唤你,这小丫头还是如此毛毛躁躁。”

“还以为...沈郎你与我春风一夜后,就换了副铁石心肠呢。”林羡略嗔怪的说,几步退至八仙桌旁,缓缓落座。

沈争野扶着雕花门围子艰难起身,虚软的腿放下,坐在床沿,摆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怎会如此想,我对羡娘之心,天地可鉴,扶我一把。”

再次朝林羡伸出手。

林羡似娇羞红了脸,赧然扭过了头。

“沈郎昨夜勇猛非常,我...我今日腰酸腿软,实在是走不动路呢,不若我叫李管事来服侍沈郎起身吧。”

【008:亲爱的宿主,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的夫君说话呢,女诫有云:夫者,天也。人怎么可以违背天意,忤逆夫君呢,这非常不符合贤妻良母规范!】

沈争野还没怎么样呢,林羡脑海里的系统急不可耐跳出来规训。

林羡直接无视了脑海中喋喋不休的声音。

含笑的眸子染着羞怯,不动声色欣赏着沈争野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沈争野显然没有料想到林羡会这样说,伸在半空的手被风吹的冰凉。

腿软归腿软,难道不应该为他忍受着痛楚也要贴心服侍吗?

这不是为人妻应该尽的本分吗?

但她那句夫君勇猛非常,又十分让沈争野受用。

林羡看清了沈争野嘴角那抹傲气自负的笑,平静收回视线,不理会独自撑着发颤的双腿,自力更生穿衣洗漱的男人。

执起筷子吃起这份特意为沈争野准备的早膳。

屏风后正在清洗的男人几声惊疑:“羡娘,我这身上...怎么多了这么多青紫淤伤?”

尤其是两只手的手腕,像是被人勒过,淡青色勒痕又红又肿。

“莫问我,我可不知。”

林羡声音里恰到好处的羞,又难以启齿的臊,筷尖夹起精致素蒸糕送入口中咬了一口,又舀了一勺肉齑粥,鲜糯可口。

等她吃的七七八八,沈争野也收拾齐整,闲逸舒展的走出屏风,从后方轻轻拥住林羡。

“羡娘...早膳可心否?”

林羡捻起绢帕擦了擦嘴角,转过身仰头:“肉齑粥很是鲜爽,可是换厨子了?”

沈争野抚着林羡的肩膀于她身旁杌凳坐下,拿起筷子伸了伸,桌上只剩腌渍酱菜和韭齑,搁下筷子道。

“比不上林家的厨子,羡娘吃的满意就好。”

“时辰不早了,你该去给母亲敬茶。”

林羡擦拭嘴角的手一顿,还是那套说辞:“沈郎昨夜勇猛,我实在是疲累,怕冲撞了婆母。”

“你......”沈争野被她噎住了声。

自古婚嫁皆如此,不管洞房花烛夜又多难以承受,为妻者就算是爬,第二天也得爬着去给婆母敬茶。

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他面色柔和下来,拉过林羡的手,循循教导:“你虽出身商户,不知高门官宅规矩,但礼不可废,既已吃过早膳还是早早去给母亲赔罪。”

林羡美眸轻眨,到底是软了性子,撑着桌沿站起身,讨好的拽着沈争野的衣角轻晃。

“我省的,沈郎容我再歇息片刻,可好?”

沈争野原本还绷着的脸色,被她绵软示好的一拽,卸去了一大半,反手握着她微凉的手,指尖摩挲着腕间玉钏,语气软了几分:“就片刻,不可久拖。母亲素来重规矩,虽不至苛责,可新妇进门头一天不敬茶,传出去终归对你名声不好,也叫旁人笑话我沈家门第无状。”

林羡垂着眼,睫羽轻颤,指尖勾着他的手,声音细若蚊蚋:“我晓得沈郎是为我好,只是昨夜......”话说到一半,便又染上几分赧然,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沈争野瞧她这幅样子,心中那点不悦烟消云散,怜惜的轻拍:“我懂,怪为夫不知轻重,你且坐着缓一缓,母亲那由我去说。”

“嗯,多谢夫君。”

与此同时,沈府松鹤堂。

沈孟氏高坐主位,下首两侧分别坐着沈府的女眷们。

李管事手里端着托盘,在众人面前展示一圈,看的在场众人纷纷掩面羞怯,低声嗤笑。

最后停在沈孟氏跟前。

沈孟氏脸色铁青:“就知道她上不得台面,勾栏做派。”

李管事适时开始添油加醋,说二爷被如何勾缠的都起不了身了云云。

下首座位里,大房的孙氏率先讥笑出声:“怪不得这么多血呢,也不怕疼。”

坐在身旁的是二房的妾室柳氏,附和孙氏的话:“瞧大夫人说的,那种兴头上,哪里知道什么疼啊,二爷龙精虎猛的,那林氏必定是忘乎所以了才会连身体都不顾。”

按道理来说这种场合妾室这种身份是没资格坐着的,但柳氏不一般,她肚子里怀着沈争野的种。

母凭子贵,连屁股都变得矜贵了。

柳氏这番话说出来,众女眷都纷纷嬉笑起来。

到叫在场唯一尚未出阁的沈静淑臊了个大红脸。

沈孟氏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视线落在柳氏身上,停顿了片刻。

柳氏当即就噤了声,脸色惨白。

“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妾就是妾,一出口就是污言秽语。

“都当是什么好事呢?七出里这是犯了淫,是要被休戚的,一个个都给我警醒些,别学些不三不四的下作勾当。”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来敬茶,新妇进门头天就如此没规矩,往后还不要翻了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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