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囚禁

黎明拂晓,天边泛起鱼肚白。亭曈晓光透过铁窗栅栏,穿入逼仄小室,如清泉留下一缕新亮。

苏绾抱膝蜷缩角落,望着地上的茅草发愣。身旁食盘盛得满满,空有蝇蚁肆虐。

昨晚梦见王老板一家惨死马蹄之下,无数人影萦绕,披头散发,浑身血污。耳畔回响狞笑,夹杂着女人刺耳尖叫、孩童啼哭、老人叹息。

蓦然感到太阳穴抽搐地疼,她伸手去揉搓,却看见手上沾满血迹,像一块块干枯泥巴,粘连成片,怎么甩都甩不掉。

啊——

苏绾惊恐尖叫着,两手在地面拼命摩擦,蹭得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

再次猛然猝醒。

原来又是一场梦。

梦魇接连不断,耗尽了她所有精力。苏绾痛苦揉搓眉心,脑子里一片混沌,万千思绪混乱交杂,始终理不出头绪。

被关进牢房三日有余,中间不见任何人来访。莫说温如初没现身,就连那“黑心债主”,也不知去向。

纳征拉拢人心不成,春月坊痛失娘亲遗物,天桥占卜获谋财害命罪名,好不容易挣得几个辛苦钱,也要被迫上缴还债。

哪里是救星,分明是克星。

上一世,她被熊熊烈火吞没,剩一缕香魂出窍,缥缈孤鸿影。冥冥之中,耳边萦绕儿时娘亲吟唱的童谣:

“救世将军降临,

杀破黎明搅乱天阵,

世界即如指掌大,

翻云覆雨。”

娘亲告诉她,童谣讲述的是一则预言:得“救世将军”臂膂之力,方可推翻末世,拯救苍生出水火。

重生以后,她曾以为,这位“救世将军”,即是时枫。

如今看来,将军仍是将军,苍生亦有望,只是脱离苦海之人,不是她。

苏绾垂下头,低低叹息。

*

大理寺衙署位于城西僻静处,与刑部、都察院毗邻同一条街,方便“三法司会审”。

凡是刑部、都察院审讯定罪的犯人,大理寺都要根据律例重新审讯,以免出现冤假错案。

因苏绾的案子属特例,原则上来说,根本不归大理寺管辖。她又单独关押一处,同常规囚犯分隔开。因而苏绾被捕三日,上头竟无人下来查问结果。

恰是时,大理寺卿告病在家,衙署群龙无首。剩下少卿、寺丞一干人等,各忙各的职责,无暇过问苏绾一案。

趁此机会,时枫霸占了邵云礼的办公书房,卷着铺盖住了进去。每日例行听取狱丞报告苏绾活动,兼管日常起居等事宜。

“今日如何?”

狱丞俯身道:“今早苏姑娘再次噩梦惊醒,未曾用过早膳,递送的换洗衣裳亦未动过。”

时枫眉头一皱,这女人不仅疯癫,还很倔强。整整三天,粒米不沾,只喝了一点点水。

“你没提我吩咐的?”

狱丞怵道:“小的提了,这不提还好,一言及将军,苏姑娘即掀了盘子,吵嚷着‘用你管’,‘我没钱’等字眼。小的按捺不住苏姑娘,差点被她一头撞墙。”

混账东西,这是要让他难堪。

时枫眼眸一沉,“你告诉她,这顿饭是最后一餐,吃完好上路,做个饱死鬼,来世托生好人家,省着经受囚禁折磨之苦。”

“倘若还不知好歹,绑了她的手脚,扯脖儿灌米粥。”

狱丞瞪大眼睛望着时枫,好似白日见鬼。

世人皆知,异姓王绥靖王世子时枫,绰号“冷面阎罗”,手段狠戾,性格乖张,孩童见了一准吓得尿裤子。

狱丞正要领命,下一刻,“冷面阎罗”却像吃了败仗,一脸落寞,挥手打发狱丞退下。

疯女人信口雌黄,妄想用一条破绳子拴住他。这套勾引人心的下三滥招数,唬得住温如初,哄不了他的火眼金睛。

她仗着有婚约在身,竟跟他玩起了“绝食抗议”,岂有此理。难不成要叫他拉下脸主动认输,再亲自将她送回?

他不怕得罪温如初,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的一举一动,所言所行,皆对得起兄弟。可是过去了三天,温如初始终没露面,倒让他浑身力气没处发泄。

人生廿二载,再没比这更窝囊的时刻。被一只玉面狐狸,稳稳踩中七寸,堵在死胡同,进退两难。

时枫恨得咬牙切齿,指间绿松石几欲捏碎。

狱卒来报:“苏家主母苏夫人求见将军。”

纳征之时,时枫与苏夫人有过怨怼,若不是看在温如初的面子,早就撕破脸皮,对簿公堂了。

这节骨眼上,她来干什么?

不多时,在狱卒引领下,一位雍容华贵妇人,手提紫檀食盒,身后跟随两位嬷嬷,缓缓来到书房。

苏夫人纳福:“民妇苏殷氏,拜见时将军。”

时枫回拜:“老夫人所谓何来?”

苏夫人陡然变色,双目含泪道:“将军明知故问,是给老身留颜面。我此行来,还不是为那不孝女苏绾。”

她声泪俱下,历数苏绾过去行骗种种罪行,实属罪有应得。然血浓于水,苏绾犯错,苏家教子无方亦有过。她表示苏家愿承担惩罚,弥补所有过失。

“我不为求情而来,因罪女吃不惯牢饭,准备几样她爱吃的小菜,及换洗衣裳,特来送此。”

一席话说得时枫心花怒放,那疯婆娘可不就是罪有应得。

眼前苏夫人送来衣食补足,正是苏绾当前所需,他也无暇分辨那眼泪的真假。毕竟也是苏家骨血,苏家总不至于祸害她。

时枫:“老夫人舐犊情深,令晚生钦佩。”

原来那日天桥底下发生混乱之时,芸娘藏在人群里瞧了个大概,她只道是苏绾占卜行骗,惹怒京卫指挥使,欲拿人问罪。

芸娘一路跌跌撞撞奔回家门,却又一头栽倒看门的刘嬷嬷手里。

因前番被芸娘羞辱,刘嬷嬷怀恨在心,老眼上下打量芸娘,阴阳怪气道:“大日头里,二奶奶急急慌慌,毫无仪态,有失体统。老爷见了,要说我们这帮下人没有眼力见的。”

芸娘顾不得跟她掰扯,拱手求饶:“对对对,您老说得是,我知错了。可曾看见阿绾的小厮文竹?我有急事找他。”

刘嬷嬷本预备着狠狠争执理论,然芸娘竟客客气气对她,让她一记老拳打在棉花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刘嬷嬷脸一变,笑道:“二奶奶要找文竹?前头老奴瞧见他在后花园拾掇杂草来着,这会子应该还在那里。要不然就在马厩捯饬饲料,总不过这两处地方。”

她故意说了一条迂回曲折路线,后花园距离马厩,横贯整座宅邸,走路颇耽搁时间。

“嬷嬷辛苦。”

芸娘哪知晓她这龌龊心思,还当她是好心。她对刘嬷嬷千恩万谢,低头急急离去。

刘嬷嬷将这一发现如实禀告苏夫人,得了一锭银子作为奖赏,欢欢喜喜奔去赌坊杀到天亮,直输得一干二净为止。

接到刘嬷嬷的通风报信,苏夫人稳坐太师椅,叫了一杯“狮峰龙井”,捧在手里细细品味——她向来不爱喝家乡龙井,总觉得茶水过于苦涩。

自打小妾进门起,苏夫人的日子过得颇不顺心。她本意是将小妾慢慢折磨致死,不料半路杀出个庶女拦挡,煞了她的威风。

而那贱妾,也不知踩了哪门子狗屎运,胡诌八扯地忽悠苏君识上本,结果竟还博中头彩。而苏君识借着这个由头,从书房搬出铺盖,明目张胆睡进小妾房里。

士可杀不可辱。

看她使出一招“一石二鸟”,灭了二人嚣张气焰,教她们尝尝正头夫人的厉害。

一盏茶未凉,苏夫人打发家丁从侧门围堵文竹,五花大绑提来问罪。

文竹倒也回答得干脆利落,“二小姐被京卫指挥使拿去问罪,小的要去户部衙署找姑爷捞人。”

“你说什么?”苏夫人拍案惊起,声音震动茶碗晃荡,茶水迸溅而出,洒了一桌子。

尽管文竹一向老实本分,并非谎话连篇之人,苏夫人仍难以置信,即刻命人拿下心神恍惚的芸娘及慌乱无措的无霜。

“夫人息怒,过去千种万种都是我不好,眼前救阿绾要紧。”芸娘苦苦哀求。

苏夫人丹凤眼一挑,“我早瞧着你俩沆瀣一气,不安好心眼,惹出天大的麻烦,才想起来求我。没门!”

芸娘见求饶无果,遂改成破口大骂:“你个老不死的,虎毒不食子,见死不救,小心遭雷劈。”

苏夫人冷笑一声,“她又不是我生的,死不死活不活,与我何干?她能有今日,全是她自找的,与我苏家没有一文钱关系。”

言毕,苏夫人下令将芸娘和无霜关入柴房,门前贴上封条,一把铜锁牢牢锁住,任凭芸娘拼命踢打柴扉,空抖落一地黄土。

日上三竿,苏君识上朝未还。苏夫人一系列动作,神不知鬼不觉,犹如一潭深水,不见一丝涟漪。

苏夫人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茶底,有滋有味地品茗。原来苦处尽头,竟隐藏了一股清冽甘甜。

“今日之事,谁敢走漏半点风声,男丁杖毙,女卖妓院。”

不久,苏君识下朝归家,四处找不见芸娘,疑惑道:“芸娘哪里去了?”

苏夫人赔笑道:“近几日来,她一直在外奔波,为灵童祈福,劳累过度,感染了大风病。”

“我怕她传染别人,让她在柴房暂时躲避。召了阿绾的婢女无霜服侍左右,老爷不必牵挂。”

苏君识虽有疑窦,终究害怕恶疾传染,遂不再过问。

苏夫人又以祛除瘟疫为由,将苏君识铺盖搬回自己房内,还煞有介事地派人在芸娘房间撒石灰,喷呛水,美其名曰“消毒”。

随后苏夫人递送请帖至温府,言及婚礼相关有的没的琐事,信末特意提及苏绾,称其一切安好。旨在拖延时间,阻挠温如初去牢狱救人。

过了一日,苏夫人又遣人去天桥底下打听书生下落。被询问之人捂嘴偷笑,直说算命先生被大理寺卿带走了。

今日一早,苏夫人吩咐厨房单独开灶制备酒菜,翻出苏绾的几件旧衣裙,选了俩个身强体壮的婆子,坐着轿子来到大理寺衙署。

对于时枫的出现,苏夫人颇有些意外。

京卫指挥使,合该坐镇京营,统领三军才对。

小小占卜诈骗案,竟能请动京卫指挥使亲自监督审讯,而正主大理寺卿则告病在家。

根本不符合官家审案的流程。

纳征之日,苏沅芷指证的奸夫,不就是他时枫?那颗墨玉物证,还在自己手里攥着呢。

天赐良机。

对方行迹越可疑,她手里的筹码越重,胜算就越大。

苏夫人揣起心里的得意,起身拜别时枫,同婆子来到苏绾关押处。

彼时苏绾正倚墙坐在铁窗前,手里摩挲黑金同心结想心事,乍一看到苏夫人进门,惊得失手坠落络子。

“母亲怎么来了?”

苏夫人冷笑一声,“你干出这等好事,整个京城都知晓。我若不来给你收拾烂摊子,难道教你一直晾在这里丢人现眼,折我苏家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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