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大早,苏夫人打扮整齐,穿上命妇服,坐轿子登门户部衙署面见温侍郎。
温如初一身常服圆领袍坐在堂前,正撰写《论土地改革法全国普及要点》,忽闻苏夫人登门拜访。
他停下笔管,召来侍从远舟,吩咐道:“你去一趟大慈恩寺,告诉先生说我这边有事脱不开身,晚点再去拜谒。”
远舟应声退下。
闻得苏夫人来意,瞧见苏绾亲笔所写《悔婚书》,温如初眼眸瞬间冷了一层。
“岳母所言差矣,莫说绾绾不过顽皮了些,就算她真的犯下逆天罪行,小婿也还禁受得住,哪里就到了悔婚的地步?”
“别不是受人威逼胁迫,不得已而为之罢。”
苏夫人素知他不好对付,连忙赔笑解释:“哪敢,全凭她自愿,没人强迫她。”
“我那女儿,心气比天高,是她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一时糊涂,闹出天大的笑话,她也没脸再与你结缘,遂自行打起了退堂鼓。”
温如初将信纸揉搓一团,抛出弧线丢入废纸篓,冷冷道:“当初小婿与苏家商量联姻,以我温侍郎的面子,买殷布政使的面子,可是你们所有人亲口同意的。”
“她说悔婚就悔婚,敢问苏家长辈是何态度?”
苏夫人丹凤眼珠转了转,讪笑道:“苏温两家联姻,乃圣上金口御赐婚约,满京城皆知,怎可能说销就销。我苏家唯恐落得满门抄斩下场,自是全力配合托举,促成这门良缘。”
“眼下二女儿不愿意嫁不要紧,我还有位大女儿待字闺中,摽梅之年,才色俱佳。你二人门当户对,比翼齐飞,保准传为坊间美谈,一段人间佳话。”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案上一方歙砚骤然落地,砚台碎裂两半,溅起满地烟尘,吓得苏夫人跺脚直呼“阿弥陀佛”。
温如初拂了拂袍子浮灰,眼眸里泛着愠色:“悔除婚约,替换新娘?亏你这老货想得出来。”
素来温文尔雅的温侍郎,竟然对岳母恶言相向,滑天下之大稽!
苏夫人捂着胸口,惊愕道:“你可知自己说什么?对长辈大不敬,你要遭天谴的。”
温如初摆弄一杆狼毫,淡淡道:“按我熹律,若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笞杖五十。官员知法犯法,惩罚加三倍。”
瞥了苏夫人一眼,“倘若你捱受得起一百五十杖,大可以放手一搏试试。”
眼眸一沉,杀机四射,“而我温如初,将穷尽此生,与你为敌,直至斩尽杀绝。”
绝狠话语,令苏夫人身子一颤。之前与温如初几次过招,让她自以为了解他的意图。所谓联姻,不过是一场政治利益交易。
然而温如初无端露出獠牙,丝毫不肯退让,教她看不透彻。她不是已经双手奉上苏家嫡女?
这明明是件光耀门楣的喜事。
苏夫人急道:“我的沅儿有什么不好?配不上你温如初?她一直钟情于你……”
“啪嚓”,手中狼毫一折两断。敢情户部衙门的文具,件件脆生不堪折。
温如初哂笑道:“你的沅儿国色天香,温某尚有自知之明,当然配不上她的身价。”
“自古王侯将相之家觅良婿,怎么着也得是位王君,才衬得起你苏家荣光。”
桃花眼眸一转,“苏君识有没有和你提过,最近有一位‘无上荣耀’的王,派使者入京朝贡,以求取和亲?”
苏夫人隐约回忆,似乎好像有这样一回事。
西藏吐蕃土司欲跟我朝交好,感谢天下之主册封,求娶一位东方公主。
彼时她还嘲笑那位西藏土司画像,“壮硕如熊,力可拔山”,天底下哪位公主愿意嫁给畜生。
苏夫人惊道:“你、你什么意思?他和不和亲,与我何干?”
“当然有关系。”
温如初笑道:“我朝并无和亲先例,更不可能将金枝玉叶的公主,下嫁藩属小国的王。”
“然为安抚吐蕃,保证羁縻制度顺利推行,圣上命户部礼部办理跟进,拟选出身良好的贵族子女,作为秀女远嫁西藏土司,以修两国秦晋之好。”
桃花眼眸剪了剪,“我正愁天涯何处觅芳草,你看,这不就主动送上门来?”
霎时间,苏夫人吓得脸色惨白。
世人皆知,和亲悲远嫁,出嫁公主非死即伤,下场惨淡苦楚,更不消说没有皇家血脉的秀女。
竟然要把她的孩子送去和亲远嫁,不是要了她的老命么?
她颤抖着声音威胁道:“温如初,你安的什么黑心?竟敢算计到我的头上,你敢动沅儿一根手指,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温如初掀眸凉凉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王八羔子,我弄死你。”苏夫人气急败坏,冲上前去欲掐死他,结果被温如初一脚踹倒在地。
温如初掸了掸靴子,“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整日算计拿捏我,还敢厚着脸皮送悔婚书换新娘。”
“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
“苏绾,我非娶不可。”
“而苏沅芷,”
“就是你惹怒我的代价!”
温如初居高临下,眼眸侵染一层冷漠霜气。
苏夫人被他大力踹中腹部,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挣扎着想要爬起身跟他拼命,无奈两眼昏黑,匍匐一阵乱爬也没边际。
苏夫人搬石头砸自己脚,顿感悲从中来,索性不爬了,翻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这杀千刀的……”
她从小娇生惯养,嫁到苏家也是做人上人,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温如初可不惯着她,挥手召来锦衣卫,拖拽着苏夫人的四肢,敞开大门扔出户部府衙。
“滚,我不想见你这张老脸皮。”
宫里面的人素来喜欢凑热闹,不多时引来三五十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有那好信者,认出她是苏府的家母,惊呼道:“苏夫人,您怎得被姑爷赶出门了?”
好在苏夫人尚有廉耻之心,赶紧以袖遮面,连说:“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我不是苏夫人。”
苏夫人跌跌撞撞爬起身,拍拍屁股走人,被踢中的腹部隐隐作痛,她感到有点犯恶心,伸长脖子呕出一口血。
望着地上那滩血迹,苏夫人捂着肚皮詈骂:哼,姓温的忒猖狂,等着瞧吧,早晚犯在她手里。
好不容易回到苏府,恰逢苏君识“叛变”,该着她黄历犯太岁,今日不宜出门。
原来苏君识故意提早下朝,悄悄拐去柴房,命小厮撬开锁头,将被囚禁数日的芸娘和无霜释放出来。
芸娘一见苏君识,立马哭成泪人儿,直呼:“我的心肝肝,再晚一步,妾与君就要阴曹地府相会了。”
苏君识心疼地要命,恨苏夫人歹毒,叹芸娘娘俩命苦,怀抱佳人磨蹭来磨蹭去,一转身钱袋里又飞出两千。
芸娘的闺房被喷洒石灰,恶臭无比,根本不能住人。
趁母老虎不在家,苏君识命人将府邸西边的偏院打扫干净,东西厢房齐备,大有让芸娘另开灶火的意思。
等苏夫人匆忙赶回府,宅内早已大变天。
苏夫人才刚吃了满嘴瘪,又见眼前人去楼空放妓归,气得捶胸顿足,恨不得将狗男女通通掐死。
可她叫嚣了半日,偌大厅堂空荡荡,没人搭理她。
原来仆从也被调走大半,搬弄收拾二奶奶新家去了。
苏夫人恨不打一处来,昨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之间东风转。
究竟是谁,专门跟她过不去?
*
月白烟青水暗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苏绾坐在马车内,感到些许不自在。只因那对面坐着的黑脸将军,似乎心情极不佳,插着双臂一言不发。
“时将军救我于水火,奴家感激不尽,将军这份恩情,不知如何回报,他日若有用得上奴家的地方,请一定不要客气,奴家自当鼎力相助。”
时枫睨着她,目光犀利如剑,似要将她一剑穿透,半晌冷冷道:“用你的地方,仙人跳么?抱歉,本将军从不干那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坏事。”
他话语带刺,让苏绾感到莫名其妙,离开大理寺前还好好的,两人相敬如宾。怎么突然冷漠无情好似一口冰窟窿,由内而外散发寒气?
苏绾不信邪,又问道:“将军为何改变主意,将我的案底销除?”
时枫没好气似的答道:“你比狐狸还狡猾,人证物证皆被你推翻,我再强行关押你,某人会踏破我家的门槛。”
想必是悔婚书和银针双管齐下,让他良心发现,不再苛责为难她。
苏绾会心一笑,“人正不怕影子歪,公道自在人心。”
男人一声嗤笑,“我看是老天不长眼。”
老天如果长眼,就不会让他三更半夜还要送她回家。
跟他多相处一会能死人吗?
她就这么急着回去,回到那个吃人的家里?
亏他还尽心尽力喂她喝粥。
那疯婆娘一边捂着心口喊疼,一边谎称手臂抬不起来,害得他不得不一勺一勺喂给她吃。
他从小到大没伺候过任何人!
清冷月光透过轻薄纱窗,照进车厢,将男人的怒容映得一清二楚。
苏绾抬手去接那缕柔光,手心沾染一片银白。
刺进体内的七根银针,好似被月光魔法打败了,销声匿迹,不留一丝痛感。
如果,眼前的人愿意帮她销除案底,那么,他是否能再多拉她一把,救她脱离苦海无涯。
“时将军。”
苏绾向时枫凑近了些,星眸仰望他,“奴家所求,不过借君一臂之力,助我沉冤得雪。如若将军有心,奴家愿付一切代价。”
一切……代价……
脑海里翻腾无数映像,妩媚的,狡猾的,愤怒的,伤心的,破碎的,绝望的,她。
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之别。
他要索取什么代价,才配得上这些日子的苦心付出?
其实是他没想好代价如何,又不想彻底决断。
男人怔愣地凝伫,忘却了时间。
外面马蹄踏踏,内里沉寂如水。
过了许久,苏绾没有等到答复,渐渐垂下螓首,眼底黯淡无光,“算了,当我没说过。”
何必对他存有期待?
下一秒,男人冷冷说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说收就收?你想得美!既招惹了本将军,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轮到苏绾愣住。
这个混蛋,反反复复,喜怒无常,软硬不吃,说来说去就是不肯放过她!
马车悠悠行至苏家府邸。
孤月当楼满,残花伴醉人。烛影摇曳,忽明忽暗,照得堂前半真半幻,人间地府难分。
苏夫人喝过人参茶,腹部疼痛缓解了些,这会子栽歪塌边,恹恹欲睡,任婆子轻敲小腿。
将睡不睡,忽闻京卫指挥使到访,惊得一脸青光。
“将军深夜造访,敢问是何要事?”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兵家夜半登门,大多为缉拿罪犯,怎么抓到她家门口来了?
时枫也不搭理她,大摇大摆趸进厅堂,一屁股坐进太师椅。
“苏郎中呢?”
苏君识正在芸娘房内享受鱼水之欢,当下传他过来,难堪的可是苏夫人自己。
“老爷已歇息,有话跟老身谈。”
时枫懒懒搭着手臂,觑着苏夫人道:“经大理寺核实,苏家二女苏绾,本分守己,遵纪守法,未曾有半点逾矩之过。”
“此案今已撤销,再不许有人说三道四,借机裹挟威胁。”
“一经发现,必严处之。”
“什么?”苏夫人一惊,“可是温侍郎的主意?”
时枫眼眸一沉,“胡扯,大理寺审案,关别人什么事?你莫要血口喷人,牵连无辜。”
苏夫人听他语气不善,一时也搞不清楚状况,只得软话应承,“好好,销案自是大好,多谢将军告知。老身明日一早就去大理寺领人。”
“不必了,人我给你送回来了,就在门外的马车内。”时枫一挥手,示意晴雷将苏绾领进来。
在苏夫人惊诧目光下,苏绾莲步趸进厅堂,上前拜道:“女儿回来了,辛苦母亲挂念。”
眼神交接刹那,火花迸射。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苏绾还算安分,倒是苏夫人坐不住凳子。她在温如初那里吃的亏,非要从小杂种身上找补回来不可。
“你还知道回来,瞧瞧你把这个家折腾成什么样?做母亲的简直为你操碎心。”
“你给人家大理寺和时将军添了多少麻烦?大张旗鼓地逮捕你,兴师动众地送回来,你都不嫌羞臊!”
“去祠堂领家法,面壁罚跪十日,再抄写道德经一百,不得有误。”
言毕,苏夫人召唤婆子,就要下手拿苏绾。
忽然堂前一声呵斥:“慢着。”
声音洪亮,吓得苏夫人一哆嗦,抬眼一看,“冷面阎罗”怒发冲冠,猛然拍案而起,“听不懂人话?本将军再重申一遍:苏绾无罪,案件撤销。”
他咬着牙道:“莫非,你想以一己之力,挑战大理寺和本将军权威?”
苏夫人茫然摇了摇头。
时枫冷冷道:“本将军接到线报,苏家有虐待子女之举。按我大熹例律,虐待子女者,杖罚五十,官员加三倍。”
这话耳熟,她在哪里听过来着?
“鉴于你一贯恶行,本将军现以京卫指挥使身份命令你,须为苏绾单独隔开庭院居住,有事无事不得随意叨扰。”
“今后再敢无故体罚她,本将军亲自抓你下狱。听清楚了?”
苏夫人越发觉得事有蹊跷,京卫指挥使旨在拱卫京师,怎么管起宅子里的私事?
联想到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有关时枫和苏绾之间,真真假假的传闻,苏夫人渐渐想明白一件事。
这俩人之间有苟且!
小婊子狐媚子术果真厉害,一头魅惑温侍郎,“非她不娶”,另一头拉扯时将军,“抓你下狱”。
苏夫人气上心头,却不敢当众揭穿他。“冷面阎罗”名声在外,京城妇孺皆知。惹恼他的代价,恐怕不是捱一脚踢那么简单。
苏夫人咬牙道:“听清楚了。民妇绝不敢以身试法,请将军息怒。”
转过身,冲着苏绾咬牙切齿,“女儿,将军有令,你搬去偏院西厢房,同姨娘作伴,取消晨昏定省,吃住自开灶火。”
苏绾嫣然一笑,打了个万福,“女儿谢过母亲。”
众人各自散去,苏绾暂住她原本闺房。
无霜等候已久,二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细细问过几遍,方知狱中苏夫人犯下的孽行,苦得无霜跪地痛哭流涕。
这边始作俑者苏夫人,顶着硕大月亮,在书房奋笔疾书。
满纸荒唐言,一把拈酸泪,带着她对所有人的憎恨,借着月色,一同飞往浙江布政使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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