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见雪离开宋府,街上人来人往,也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暗暗私语,她从来不在乎这些。
寻见雪抖下身上的雪,恍惚间,似乎有人跟着自己,她不动声色,转身入巷,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闪现眼前。
寻见雪眼底骤然湿润,分不清,是风雪,还是眼前的男儿灼目。
步仁与寻见雪目光正面相撞,他先是吓得怔了一下,便单手背负,颇有居高临下之势,“雪儿,竟真的是你,他们说,有个叫寻见雪的山野丫头揭了正司大人招亲的皇榜,我还不相信是你的,你什么时候来临京的?”
说起寻见雪与步仁,像极了话本里的青梅竹马。
六岁的寻见雪在捡药途中,把裹着厚雪,半个身子都发硬的步仁捡到,堆火取暖,一滴滴水喂他,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步仁也是个可怜人,生母与人珠胎暗结,生下他,然后就嫁人了,步仁与外公艰难度日,步仁四岁时,他的外公也撒手人寰,他浑浑恶恶倒也长了几年。
寻父见步仁可怜,便留了他下来。
寻万青说过,步仁资质平庸,胜在为人实恳,硬生生把他送上科举的路上。
寻父临终前,步仁握着寻见雪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水地承诺,会娶寻见雪的。
在寻万青和步仁上京赴考前,步仁拉着寻见雪去找里长替他们签了应婚书,他说,这样即便他高中,也赖不了这门亲事。
不过啊,悔教夫婿觅封侯,是话本,也是现实,比寻万青的死讯更早到寻见雪手里的,是步仁的断姻书。
寻见雪昂起头,即便如今这个光景,她依旧认为,步仁欠了她,欠寻家的养育恩情,欠她的救命之恩,更欠寻万青半兄半师的深恩。
“步仁,我以为,你死了。”
“死的不是我。”
是的,死的是寻万青,是那个才绝天下,一篇论国策,稳扎临京城,招来敬国公和肃亲王争相抢人的寻万青。
寻见雪盯着步仁,倒吸一口凉气,“阿兄到底是怎么死的?”
“贪花好色,纵欲过度,死在承欢阁女娘的榻上。”步仁说完,顿了下,“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但是,你随便找一个人便能问出来,雪儿,男子的底色,是欲,官场失意,万青兄他,失了分寸,也是情理之中。”
寻见雪扬起手,猝不及防的一个耳光落在步仁脸上,“步仁,别忘了,你是怎么有今天的,这天底下,就你最没资格这样攀诬阿兄。”
步仁鼓着一口气,冷笑道,“打得好,这巴掌,我们两清了。”
“亏你说得出口,一个耳光,就想与我两清了。”
“若不然,你还想如何?”步仁不经意瞄着寻见雪簪着的,还是他上京前,亲手做的荆木簪子,他目光垂了下,“雪儿,你也不看看,如今是谁高中,是谁留做京官,又是谁,平步青云的,是,你们寻家是给了我几口饭吃,可是,有没有你们寻家,我步仁,都注定是只翱翔于天的雄鹰。”
“还有,你我已然断姻,即便没有断姻,我们的亲事,无媒无聘,无父母之命,原本就不作数,即便去到官衙,我还是这样说。”
“步仁,我只想知道阿兄在临京城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死于非命?”
步仁警惕地看着寻见雪,眼前这个丫头,似乎不再像从前他认识的模样,“你到底想怎么样?”
“阿兄说过,活要立志,死要清名,我一定要替阿兄洗清污名,清清白白立世留名。”
步仁仰头怅笑,“无知,这里是临京城,不是你耍性子的地方,人家想掐死你,跟踩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易,还有,你以为,寻万青是谁,不过一个落魄的寒士,天底下,怀才不遇的人,比比皆是,谁在意他是清名,还是污名。”
步仁说完,伸手拔下寻见雪的簪子,长发披落,衬得她纤瘦又楚楚可怜,“你我曾经是有过口头姻亲,上不启天地,下不禀双亲,日后,即便冲撞了贵人,可千万别说与我相识。”
寻见雪心中了然,“所以,阿兄是冲撞了贵人?”
步仁把荆木簪子折断,撒手,丢落在地,“雪儿,看在你我过去的情宜,听我一句劝,“离开临京城,永远不要回来。”
步仁这么一说,寻见雪心里更笃定,寻万青的死,没那么简单,她孤身一人,又有何畏,“我若不呢?”
步仁迟凝一下,“那你打算如何?”
“既然是挡了贵人的道,自然是寻贵人,攀高枝,看谁比谁更高贵。”
“所以,你相中了宋知璋?”
“有何不可?”
步仁眉目紧皱,他想规劝几分,倒是见着寻见雪如此清高又偏执,有了几分瞧不起的心思,“罢了,我好不容易才做了礼部的文侍,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希望将来,你还有命等着我顾你一二。”
寻见雪嘴角微微一扬,隐了些浅笑,“步仁,我也劝你一句,做人若忘本,兴许只是众叛亲离,可若自负,是要搭上性命的,庸人妄议千秋志,燕雀沉沦且不知。”
步仁恼羞成怒,“寻见雪,你凭什么觉得,没有你们寻家,我就不能蟾宫折桂?”
“不过一个九品文侍,已经耗尽你仅有的才学了,想要高官厚??,福贵双全,那你最好,日夜求神拜佛,祈祷你青云直上,最好,别落得草席一裹,无人收尸。”
寻见雪转身,一步深一步浅,踏入雪地里。
这漫天风雪,如同那年,她捡到步仁一样,泪水欲坠未坠,她嘴里轻喃一句,“步仁,你早就死了,死在十年前青峰山上。”
这些日子,寻见雪没再做旁的事,只夜夜蹲在承欢阁的后巷,听着那丝竹靡靡,偶出有一些喝得省人事的男子,摇晃着,从这里经过,不过,寻见雪那身粗麻,戴着用草编织的帽子,把脸压得低低的,兴许,在这些人眼里,她只是个讨饭的。
寻见雪一笔一笔在地上划着,突然,一双绣花鞋出现在眼前,她猛然抬头。
来人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黑披风,把她裹得严实,露着一张小脸,兴许是脂粉过重,反衬得她有几分俗气。
寻见雪起身,带有几分肯定的语气,“青桑娘子?”
青桑上下审量一翻寻见雪,嘴角微微扬起,“人小胆大,不知天高地厚,万青兄倒也没说错你。”
两人相视一笑。
“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了。”
“你不顾女子之身,潜入承欢阁,又递了信给我,我想着,你吃了憋亏,会离开临京的,见雪,听你阿兄的话,回去吧,永远不要来临京。”
寻万青的死讯,写在一张印有芙蓉花的纸上,寻见雪上京后,就打听到,只有这位青桑娘子,不惧流言,替寻万青收尸,想来,那死讯,也是青桑送来的。
寻见雪坚定地看着青桑,“我若是听话,早就在玉林县嫁人了,青桑娘子,今日不管你说与不说,我都会留在临京城,并且,替阿兄讨回公道。”
“你知道,临京城是什么地方吗,区区庶民,还能翻天了不成。”
“这么说,要把这天翻了,方能替阿兄讨回公道?”
“你……”青桑紧蹙眉目,看着固挚的寻见雪,无奈道,“是,要翻天方能讨公道,你又如何?”
“那我就殊死拼博,也要翻了这临京城的天。”
青桑低头浅笑,“不自量力,就怕,即便你殊死拼博,也只是把命丢在这里,仅此而已。”
寻见雪慢慢握上青桑的手,“青桑阿姐,你就告诉我,阿兄到底怎么了?”
“你当真想好了?”
寻见雪用力地点头。
青桑长长叹息,“你阿兄,欲翻八年前淮州灾案,那讼书刚递上卫刑司的第二日,便死在了春芙的榻上,春芙是新人,尚未接客,据春芙说,万青兄那日像魔怔了一般,进了她的房里,就把她扑倒,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人就吐了白沫。”
“我赶到时,万青兄拖着最后一口气,让你永远不要入京。”
寻见雪手指握紧,“可还有别的话?”
青桑看一眼寻见雪,犹豫半晌,摇摇头,“万青兄说了两个字,林枝,就断气了。”
“我倒知道,中秋前几日,万青兄说过,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宋知璋的义妹,林枝姑娘。”
“你意思是,宋知璋与阿兄的死有关?”
“不知道。”青桑扳着寻见雪的肩膀,轻声劝说,“见雪,宋知璋是何等人,你斗不过他的,你一个女子之身,在临京城根本就没有活路,回去吧。”
“女子又如何?”
暮朝冷然哼笑,女子又如何?
大晏的律法,喜欢用女子来点缀国策,两国谈和,须得用已嫁了人的嫡公主和亲,男子建功,为表圣恩,圣上习惯用女子赐婚,男子犯罪,亲眷坐罪,女子更要沦为贱籍。
在妇告夫前,需得先受三十杖责的大晏朝,女子又如何,寻见雪未免太无知了。
见说不动寻见雪,暮朝动了恻隐之心,“朱雀巷36号,有一间状元房,那是你阿兄住过的地方,如今,你阿兄为数不多的东西,尚在那里,祝你心愿所达。”
青桑拢下披风,看一眼寻见雪,转身离开。
寻见雪突然唤住青桑,“青桑阿姐,我们是不是见过?”
青桑并没有回头,她脚步缓搁一下,“三年前路过玉林,你父亲救了我一命,他说,歹活总比好死容易,这大概是我听过,最违心的话吧。”
寻朝雪怔了一下,张了张口,却什么说不出。
三年前,衙差抱着一个抹了手腕的女子来到寻氏医馆,寻父把命悬一线的姑娘救了回来,那女子的手腕上去一些,烙着一个罪字。
那天晚上,十七岁的寻万青磨着他那方劣质的砚台,磨到手心开裂,才出了点墨,最后,他只写了凌乱的一段话:庙堂之上,朽木为官,国兴,百姓苦,国亡,百姓苦,国盛而民贱,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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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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