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谋求

城西别墅区很大,却没住多少人。

这里的房子很大,也没住多少人。

我站在门口,手里抓着一只蛇皮袋,在不远处,有几个小朋友正在游泳池里嬉戏。

有人朝我招手,“嗨,你要空瓶子吗?”

——那是2006年的夏天。

湛禾还记得自己那一天穿什么衣服。

她对自己的童年印象深刻,一个将近七十岁总是弯腰驼背在田里劳作的爷爷,一间摇摇欲坠的两层小木楼,一方生满杂草人迹罕至的小院子,斜斜的顶棚,春天一到,雨水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暗绿的青苔令人作呕。

这是她和爷爷的家,村里没有学校,湛禾要上学,他们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五岁时储物间塌了,爷爷把木板拆下来给湛禾装了一个衣柜,湛禾那几天生病呢,爷爷带她去镇上看病,家具店里看到最时兴的样式,给她做了样。

湛禾只有那么零零碎碎的几件衣服挂在柜子的横杆上,邻居家叔叔每年回家过年会给姐姐带新衣服,过半个月姐姐把她的旧衣服换下来,湛禾就兴高采烈地穿上新衣服了。

湛禾穿着邻居姐姐换下来的皱巴巴的棉绸睡衣,手里抓着一只老大的蛇皮袋,蛇皮袋鼓鼓囊囊奇形怪状,盛着她半天的丰硕成果。夏天的鲤城像个巨大的蒸笼,她一张小脸晒成棕黄色,沾了黑漆的额头上满是汗珠。

隔壁村被大水冲了,包括那座算得上养活了一整个村子的大桥。市领导和新闻记者来到灾区做慰问工作,副市长在镜头前面泪眼蒙蒙,对自己治下的百姓遭受如此天灾感到痛心,武警官兵的救援工作辛苦至极,他会亲自加入其中。第二天,湛禾在邻居姐姐的电视前面看见了哭成泪人的副市长,她问:“为什么不提前转移群众呢?明明雨已经下了那么多天。”

没有人理会她。

她唯一的好朋友死在了那场天灾中。湛禾穿着破了一个洞的雨衣在一片泥泞和废墟中等待,门口的凤仙花逃过一劫,她跟易晓文商量好了等雨停了她来找她染指甲,满身泥污的救援人员从三四米厚的泥土下面拖出来一具尸体,很小很小,脸被雨水泡得发白。

或许是天灾吧。湛禾后来只是觉得怀念、难过,其他情绪很淡很淡。易晓文的爸爸也死了,妈妈哭到晕厥,下雨了,那天陆倩倩想不该差遣女儿大雨天去买酱油,应当自己去呀。湛禾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阿姨没关系的,别难过。可她觉得有关系,她跟着抱着尸体的救援人员走了很久,好像看见易晓文光溜溜的脚趾头动了一下,她冲了过去。

岩头村大桥重建了,矮山推平了,山上的湖泊开发出来,新修了一条公路,这一片在06年涅磐重生,从鲤城划归给了汀州,岩头村盖起了豪华靓丽的小别墅,山上变成了富人区。住在岩西村的爷爷有些生气了,他的好朋友拿了补助,还盖了新房,而他不仅只有一点点补助,房子依旧破破烂烂。新房盖起来那天,他的好朋友邀请爷爷去看看,湛禾被路边经过的一辆车擦伤了,他们说那是鲤城的副市长,就是她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一位,他现在是汀州的市长。市长下来给她们道歉,给了一笔钱。

他随手给出一笔大事化了的慰问费,爷爷拿在手里却很高兴,立刻就去给湛禾添了新衣服,买了新文具。晚上给湛禾擦红药水,湛禾疼得直咧咧,爷爷说她吃不了苦,这点疼就叫,将来是好命呢!湛禾说那爷爷也是好命啦!两个人笑起来,煮了一碗油滋滋的汤面。

爷爷腰受伤了,下不了田,湛禾试着下去,半截身子在水里,以为自己要死了,大哭着喊救命。爷孙俩坐在田埂上思考去哪里找饭吃。

“爷爷没本事哟。”爷爷第一次这么说。

“谁说的,你会种田,别人种得都不如你快。”

“机器种得比我快。”

“老师说我们这里是山区,机器进不来。”

她的天真把一只脚踏进棺材的湛乙柱逗得哈哈直笑。

“你笑什么?”

“我孙女儿很聪明呀,老师说的话都能记住。”

湛禾骄傲地扬起下巴,“大家都夸我聪明。”

湛乙柱把湛禾送进了郊区的小学,自己去废品收购站应聘,开始捡一些瓶瓶罐罐、废铜烂铁。他去过环卫处保安处,年纪大了,人家都怕他出事,加上一口纯正的汀州口音,普通话说不明白,大家都不敢用他。湛禾不知道这些原因,只知道爷爷那段时间很受挫,问她愿不愿意去福利院。她摇摇头,“不去,我不去。”

过两个月,爷爷找到了城西别墅区的卫生清理工作,很辛苦,还会被他的好朋友嘲笑,但没关系,那些有钱人大方,有次见他破衣烂裳,还打赏了两百块钱小费。那是06年,有的人已经呼吸上了二几年的空气,有的人还生活在六十年代的天空下,湛禾靠着这一笔小费过了几天06年的日子。

翁家宅子占据别墅区最好的地理位置,可谓是依山傍海,站在阁楼上远眺,依稀能看见侨胞连夜出行的灯盏。在翁家宅子的一公里外,有一幢小巧精致的别墅,汪定瑜的爷爷汪廷东在这里置宅三十余年。那年湛禾第一次站在汪家小楼前,汪定瑜刚从英国回来,翁女士和老汪带他旅居欧洲两年,他邀请久未见面的朋友在家里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宴会,小小的人从高处落进泳池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有人大喊:“阿迢!”

远远地,湛禾听见一阵痛快的笑声。

她心想,怎么有人叫“阿条”,有钱人也真不会取名字,难听死了。是暴发富吧!她不知道呢,那时候真是羡慕泳池里晃荡着的冰凉池水和齐整摆放在草坪矮桌矮柜上取之不尽的零食饮料。

汪定瑜对那天没有印象。那天实在是心情太好,他的朋友们都如期而至,为他带来了欢迎礼物。他们在泳池里嬉戏打闹,厨房准备了他们最爱的美食零嘴,赵叔做了他最喜欢的芝士鸡扒可颂,玩累了就席地而睡,会有人帮忙收拾满地狼籍。这是他们寻常生活的一些剪影。

湛禾后来对他讲起,他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他在门口递给她十几个瓶瓶罐罐的事,湛禾感到遗憾,坐在一旁久未开口的好友时玉生敲了敲桌子:“小嫂,是我递给你的。”

“第一次是你!怪不得呢!”

“不过往后几次都是汪定瑜。”翁奚霖说。说这话时看了时玉生一眼,心想我哥在这呢,你放的什么屁!

湛禾亲自做了汪廷东最喜欢的绿豆饼和南瓜饼,跟汪定瑜回家看汪勤华。汪定瑜从来不管他叫爸爸,都叫他老汪,湛禾不敢叫老汪,她都喊爸爸。爷爷说这样不好,汪廷东也骂她不讲规矩,“没结婚呢!乱喊什么?”翁乔乔女士喜欢,老汪也乐在其中,湛禾大大方方喊。

对一个从没叫过爸妈的人来说,爸妈这两个角色并没有那么重,也并非难以启齿。跟翁女士和老汪给予她的温暖和关爱相比,那些批评和非议不值一提。

老汪坐在小女儿定瑶的书房里,压抑着怒火的温柔劝导从窗户传到门口,“你怎么比你哥还难教呀我的宝贝,你不能这样呐,爸爸找了多少个老师了呀,啊?十几个老师,没有一个能听懂的,再这样下去要怎么办嘛!”

“没事儿啊,我哥那不也考上大学了吗?我比他差点呗,他清北,我大专。挺好。”汪定瑶笑嘻嘻地说。她刚上初中,老汪对她期待很高,可惜学业上一直没有进步,急得老汪和林照雪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想起这事就忧心忡忡抓耳挠腮。

“那是差一点吗!你怎么说话?”

“你不跟我妈说了吗?反正也不生弟弟妹妹,我哥继承家业,我混吃等死,你缺我这口饭,我哥不缺。”

“那爸爸还不缺你哥那一口饭呢!哥哥不是一样自己在外面做生意?不是一样好好念书考大学?读书也不是只为考大学呀,为你能增长见识,开拓思维,培养学习能力哪!”

汪定瑜走进客厅,呵了一声。湛禾抱着他的手臂噗嗤一声笑了。

汪定瑜性子像翁女士,自由散漫,说话漫不经心,做事全凭兴趣。但他心里有杆称,什么该做什么不该清楚得很,也有过叛逆的时候,但学业事业不曾耽误。

汪定瑶就不一样了。她出生时就折腾了林照雪整整两天,出生后更是不得了,翁女士说有回她在家里住,隔了一公里都能听见汪定瑶在嚎叫。上学后林照雪彻底后悔生了她,每天都是能躲单位躲单位,学业、生活一概扔给老汪,老汪软硬兼施,屁用没有。

汪定瑶坚韧不拔在被窝里躺尸,嘴里叼根棒棒糖望着天花板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汪最后嗨一声,“你哥和嫂嫂来了。”

“代我问好。”汪定瑶被子一提闷头睡觉。

“睡觉把糖取了!”老汪终于忍不住,小小训了一句。汪定瑶摘了糖,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老汪走上前去接过棒棒糖,转身下楼了。

湛禾正在汪廷东跟前看脸色行事。

汪老爷子穿着黑色中山装,五粒纽扣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扣到脖子,两手搭在拐杖上,眼睛圆瞪瞪,一头白发甚是茂盛,“亏你还是阿迢的对象,他是卖茶的,你连个茶都泡不明白!那茶冲个六七秒就能喝,放那么久口感不涩吗!”

“爷爷……”

“你少袒护她,别说什么教书育人用不上这个。她是正经干老师的?能教一辈子的书?就她现在那十几个学生,还是别人东拼西凑给送来的!”

汪定瑜才开口就被堵了回来。汪廷东看不上湛禾,觉得湛禾心思重,有点小聪明,天天钻营人心,讨好翁女士,哄得老汪笑哈哈,其实一点真心都没有。湛禾早两年跟老爷子顶过几句嘴,现在一来就要被骂两句。他倒是想护着,也只能出了这扇门。

湛禾欢快地赔着笑脸,没有丝毫不乐:“那不能呢!我学还不行吗爷爷?您不知道,我真的有在认真学,我把汪定瑜书房里的书都看了,资质平庸,手又笨,那学得慢一些嘛。别生气啦,我回去一定更努力。”

老爷子一撇嘴大声怒斥:“努力?你四年前就说努力,努力成这个样子!”

暴躁汪廷东[愤怒]孙媳妇跑了你就开心了[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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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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