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二:伏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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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告急,妖界大军压境,连破三城,烽火一路烧到了冥河渡口。
传旨的魔兵站在将军府正堂,双手高举一封以玄铁火漆封缄的令函。
殷九鸢从主位上起身,走到堂中,恭恭敬敬单膝跪下,双手接过令函:“臣,领旨。”
沉碧站在她身后,待那魔兵将令函递完,才低声嘟囔了一句:“血棘谷那仗打完,满打满算歇了不到七日……帝君怎么又要派您出去。咱们幽都是没人能打仗了吗?”
她说得很轻,却也没刻意压着,传旨的魔兵耳力不差,闻言脸色微窘,干笑了一声:“沉碧将军说笑了,实在是北边战事紧急,帝君也是……”
“无妨。”殷九鸢将令函收入怀中,“帝君还有什么话带给我么?”
魔兵松了口气,连忙道:“帝君说,军情紧急,此番便来不及为将军设宴践行了。待将军大捷归来,帝君必有重赏。”
殷九鸢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去复命吧。”
魔兵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沉碧看着那魔兵离开,心里为殷九鸢不平:“将军,您如今已是战神之位,食邑三万里,封号到头了,爵位到头了,兵权也握着一半……帝君还能赏您什么?”
殷九鸢挑了下眉,没说话,只回头吩咐副将:“传令下去,左营整装,一个时辰后出发。”
沉碧看着她利落转身往内堂走去的背影,终究没再说什么。她从十八岁起就跟了殷九鸢,深知她们将军的性子,无欲则刚,可也正是因为知道,她才更想不通。
整个魔界谁不知道,战神殷九鸢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从赤炎谷到落星原,从黑水泽到瘴渊,大大小小百余战,无一败绩。
最惨烈的一次是寒渊之役。三万魔兵出幽都,回来的不足百人。
殷九鸢拖着一副几乎碎掉的躯壳回来复命,浑身是血地跪在帝君面前,说了一句“臣幸不辱命”,便彻底倒了下去。帝君召了幽都七位大医联手施救,足足七天七夜才把人从阎罗殿门口拽回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打仗把命都搭进去的人,不要钱,不要权,不要封赏。
上次瘴渊大捷归来,朝堂之上论功行赏,帝君问她想要什么,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臣无所求”。
沉碧想着这些,忍不住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殷九鸢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幽都的方向。暮色里的魔京巍峨如铁铸,宫阙重重,最高的那座折鸾殿隐在云雾之中。
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走。”
与此同时,折鸾殿东暖阁内,传旨的魔兵已经回禀完毕。
刹离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折子,得知殷九鸢已经率兵出征的消息,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手指修长白皙,执笔的姿态雅致,与那些武夫出身的魔将截然不同。但此刻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腕间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缠缚过。
魔兵离开后,他身边站着的近侍影策上前研墨,一边道:“帝君,北边这场仗……其实让右将军去也能打。殷将军毕竟才从瘴渊回来不久,身上旧伤未必养好了,这么急着又派出去,朝上怕是……”
“无妨,她精力足。”
影策欲言又止。
殷将军在幽都的时候,每隔两三日便会寻个由头入宫面圣。面圣之后,帝君第二日多半会传唤大医调理腰背,折子也经常批到一半就搁下了。外人只当帝君勤政操劳,唯有影策心里清楚,能让一介魔帝次日连坐都坐不稳的,这天上地下也就那一位。
“北边天寒。”影策换了个话头,轻声提醒,“将军旧伤在肩背,寒气重了怕是会发作。”
刹离沉默两息:“那件事,抓紧去办。”
影策微微一凛,躬身道:“是。”
那件事,选妃的事。
满朝文武联名上奏,说帝君继位数百年,后宫空悬,于社稷不利。折子压了三十年,前几日帝君终于松了口,让内务府拟了人选名录。
但名录拟出来之前,殷将军已经被派去了北境。
半月之后,北境大捷。
战报送抵幽都那日,满城沸腾。
殷九鸢率军将妖界大军一路打退回冥河对岸,斩首一万,俘虏不计其数。消息传回折鸾殿,刹离只淡淡道了一句“知道了”,便让影策拟了赏赐的旨意。
又过了三日,殷九鸢班师回朝。
她骑在马上,率着亲卫穿过幽都正街,两旁的魔民夹道欢呼,“战神”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殷九鸢只微微颔首致意,策马直奔将军府。回到府中,卸了甲,换了常服,她便坐在正堂里等。
等宫里的旨意。
以前每次得胜归来,刹离都会召她入宫面圣。有时候是正经的论功行赏,有时候……是在御书房里,他靠在案边,垂着眼问她:“伤着没有?”
一个时辰后,宫里的传旨魔兵来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魔兵,捧着赏赐的册子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黄金万两,明珠十斛,绫罗千匹,外加一处新的封地,食邑又添了五千里。
魔兵念完长长的赏赐单子,便合上圣旨,躬身告退。
殷九鸢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等等。”她叫住那魔兵,“帝君……没有召见我么?”
魔兵回身,恭敬道:“回将军,帝君说将军一路辛苦,应先行歇息。帝君近日因过于操劳,身子不适,今日便不召见将军了。召见之事,改日再议。”
殷九鸢没再问,点了点头,让沉碧送人出去。
沉碧送完人回来时看见殷九鸢还坐在那儿,眼底沉沉的。
“将军,”沉碧斟酌着开口,“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朝上有些事。”
殷九鸢抬眼看她。
“上次瘴渊大捷后,您在朝上当着满殿文武拒了封赏,又拒了加衔,说什么‘臣不求这些’。那之后,朝上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了。几位老臣在私下里说……说将军功高盖主,姿态太过,怕是有不臣之心。还有人上密折,说魔界战神手握半壁兵权,若帝君不加以节制,日后恐怕尾大不掉。”
“帝君那边,似乎也有让您放权归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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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隐云后。
幽都地底深处有一条密道。
入口在将军府东院,通向折鸾殿底下的密宫,需经过五道暗门、三段甬道,最后一扇门以帝君私印为钥。
殷九鸢站在那扇门前,将私印按上去,石门无声滑开,白雾裹着温热水汽扑面而来,密宫正中是一方暖玉砌成的浴池,池水引自地底温脉,终年不散。
殷九鸢在门口站了一息,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说君上操劳过度么?”
话音落时她已走近,抬手拨开了池边的珠帘。
浴池里的水雾被扰动了一瞬,露出池中人的轮廓。刹离半靠在池壁上,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肩颈处,水汽把他的眉眼氤氲得柔和了几分,少了白日里那种疏离的凛冽。他阖着眼,像是没听到脚步声,直到珠帘彻底响完,才懒懒掀开眼皮。
“既然知道,你还来做什么。”
殷九鸢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水汽染湿了她刚换的常服。
“自然是担忧君上。”
说着,她已俯身去解自己的衣带,刚碰到第一颗盘扣,刹离便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去那边把孤的衣服拿来。”
殷九鸢看着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笑了一声,转身去屏风上拿衣裳。
等她捧着叠好的中衣和薄衫回来时,刹离已经自己上了岸。
他站在池边的暖玉地面上,水珠滚落,在玉石上汇成一小片水渍。他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侧身去拿搭在一旁的干帕子,脊背的线条在灯火下清晰分明,腰间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殷九鸢眼神飘了一下。她伸手将衣物递过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一松,那叠衣物便往下滑去。
饶是刹离动作再快,也只来得及接住一件薄衫。
“……”
灯火落在他的身上,什么都没遮住。他抬头看向殷九鸢,目光黑沉沉的,像烧着了一点暗火。
殷九鸢往前迈了一步,凑过去,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刹离手里的薄衫落了地。
他被她逼得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池边的暖玉台面,闷哼了一声。她的吻越发重,舌尖撬开他的齿关,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他的腰侧。
“君上这回没给我践行。”她含混地开口,“我辛苦打仗回来,你还不肯见我。”
他在推开她的间隙回应了一句:“我这……不是在等你么?”
密宫的榻就设在浴池不远处,铺着厚厚的锦褥,殷九鸢把人压上去的时候,唇还贴着他的唇角没有离开。
“朝上有人说我功高盖主。”她的吻移到他下颌,又往下,落在他颈侧,“君上也觉得是么?”
刹离被她吻得几乎出不了声,偏过头去喘息,殷九鸢的吻便紧追上来,牙齿轻轻咬住那一点凸起的软骨。魔气化形而出,无声无息侵入,刹离猛地弓起了腰背,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殷九鸢撑在上方,垂着眼看他。
她的魔气如同柔韧的藤蔓,又像最锋锐的刀刃,不紧不慢寸寸拓进。刹离咬着牙,喉间溢出半声闷哼,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你要,我给你就是了。”殷九鸢俯下身,抵着他的额头,“何必把我推远。”
她吻他的眉心,吻他的鼻尖,最后吻他发颤的眼皮。
“君上明明知道,我一直甘愿做你的刀。”
刹离偏过头,半张脸埋进锦褥里,许久之后,他才喘息着开口,带着几分试探:“若孤……要立后呢。”
殷九鸢的动作停了一瞬。
“君上说什么胡话。”她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底的笑意没到眼底,“什么都好,这个,不好。”
话音落下,侵入的魔气猛地收拢。刹离整个人弹了一下,终于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声又长又颤的喘息。
密宫里的水汽氤氲不散,榻上的锦褥皱成一团,一只修长的手从褥边垂下来,指尖揪着褥缘,攥了松,松了攥,最终无力地滑落下去。
第二日卯时,朝会。
正殿内,文武两班列得整整齐齐。
殷九鸢站在武将之首,面上神色冷淡,看不出半分异样。她身旁的右将军偷偷觑了她一眼,见她眼底带着一点青黑,心里嘀咕着将军昨夜怕是又研习兵法到深夜了。
众臣等了又等,殿上那把黑龙纹座椅始终空着。
辰时过了,殿内渐渐响起窃窃私语声。
“帝君今日又不临朝?”
“最近似乎时常如此,半月前也是隔三差五便罢朝……”
“嘘,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殷九鸢站在首位,那些压得极低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朵里。
“今日不是要议立后的事么?名录内务府拟好了,几位老臣今日怕是要递折子。”
“帝君今日不来,莫非……是有意避嫌?”
殷九鸢的眉头皱了起来,抬眼望向那把空着的座椅,她唇角压平,忽然扬声开口:“看来今日帝君是上不了朝了,诸位都散了吧。”
满殿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惊讶的,有疑惑的,也有几位老臣彼此对视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侧方的珠帘一掀,一道身影从偏殿走了出来。
刹离穿着一身玄黑龙纹衮服,冠冕端正,步履稳健。他没有落座,走到御阶前便站定了,一手虚扶着身侧的扶手,扫视了一圈纷纷站回原位的大臣们,最后落在殷九鸢身上。
殷九鸢回视他,嘴角微微抿着,不高兴的意思半点没藏。
刹离移开了眼,声音略有些哑:“诸卿有事启奏。”
果然,立后的事立刻被提了上来。几位老臣出列,呈上拟好的名录,从魔界几大世族的嫡女到邻界的公主,洋洋洒洒列了七八位,逐一点评才德品貌,言辞恳切,语重心长。
刹离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几次想开口打断,又似乎碍于什么,只是搁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叩着。
正在诸位大臣为立后之事争论得热火朝天之时,殷九鸢出列了。
“臣也有事启奏。”
刹离骤然转向她,眼底划过一丝紧绷。他们之间有过约定,她不会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将他们的关系宣之于众。此刻他看着她冷硬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准奏。”
殷九鸢拱手:“臣此去北境,虽击退外敌,但寒气入骨,引发旧伤,又添新伤。”她顿了顿,简单数语带过这数十年来的征伐,“自寒渊之役始,至瘴渊,至北境,臣身上大伤二十七处,小伤不计。臣想,臣大约是累了。”
殿上安静下来。
殷九鸢抬眼,看向御阶之上的刹离:“臣恳请帝君,准臣放权归隐,回封地静养。”
刹离脸色微变,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攥紧,但很快又松开,面上恢复了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目光审视地看向殷九鸢。
殷九鸢已经从腰间解下了那枚象征半壁兵权的虎符,双手托着,往前递出。
“请帝君收回兵符。”
满殿哗然,又重归死寂。
离殷九鸢最近的魔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帝君的旨意,没人敢接这枚兵符。所有人都盯着那枚兵符,又都盯着御阶上的帝君。
刹离喉间有些发紧。
他拿不准殷九鸢是在闹脾气,还是动真格,但那双望向他时总是炙热的眼睛,这时候,却冷得像结了冰。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殷将军这些年为魔界出生入死,孤心中有数。但魔界不能没有统帅……”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准你回封地休养三个月。三个月后,再回幽都复命。”
殷九鸢没有动。
刹离目光垂下,声音低了几度:“孤这几日精神不济,夜间常感困乏……你那套独门心法,对缓解此症颇有奇效。休养之前,记得来为孤调理调理。”
殿上众臣面面相觑,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殷九鸢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将那枚虎符重新扣回腰间,弯下腰:“臣,遵旨。”
她直起身,退回了武将之首的位置,面上依旧冷淡。
刹离转向众臣,声调恢复了几分从容:“立后一事,容后再议。”
“退朝。”
天热得完全没有新文的灵感,写点短篇缓一缓。
上一个单元时隔太久,结尾潦草,这个单元争取写完了再开新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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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伏魔】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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