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忆的蝴蝶

白果定妆照,整个人从中间分成两半,一半穿着一件燕麦色丝绸斗篷,宽大的兜帽下,额头带一串水晶珠子穿成的抹额,瞳孔深蓝色,唇却是撞色的橘红。另一半是简单的短碎发,白衬衫,阔腿裤,干净的五官,凌厉的线条,不施半点粉黛。一只硕大的紫色蝴蝶在背景中影影绰绰。

这是一部近乎独角戏的片子,又不走《白日星空》那样的意识流。

酒吧一条街和陈醉家是搭的实景,大学校园就在长宁大学取景,清晨五点多,正是光线最清澈的时候,少年陈醉在操场奔跑,投篮,高仰着头眯起眼睛看向太阳,镜头在少年、树影和阳光之间切换,越来越快,美的晕眩。眩晕停下,抬头看太阳的是成年陈醉,阳光透过白色衬衫,勾画出他紧致优美的身体曲线,成年陈醉在阳光下起舞,晨风吹起的白色衬衫,像拥抱恋人一般拥抱着陈醉,成了他最忠心不二的舞伴。

接下来是一组空镜,天空,云朵,一只蝴蝶出现,镜头跟随着蝴蝶,飞过大山,树林,溪流,水库,民居,高楼,最后来到一条小巷子。太阳从一处镂空灯牌渐渐落下,灯牌亮起,是“失忆”两个字,蝴蝶最后停在了灯牌上。

失忆酒吧颇有一些名气,老板是王家卫的忠实粉丝,酒吧只卖一种鸡尾酒,叫“醉生梦死”,颜色由丹枫,到湘色,最后到暮山紫,入口清甜,后劲儿极大。一个长达三分钟的长镜头,是酒吧里形形色色的人们,陈醉隐在角落,看舞池里蹦跳的少男少女,卡座独酌的男人女人,吧台前火热聊天的熟人陌生人,酒保熟练的一次调出八杯醉生梦死。也是有人来搭讪的,男的女的都有,有兴趣陈醉就聊上一阵。晚上十一点,是酒吧的保留节目。所有的灯都灭了,只留下舞池追光大灯。连陈醉在内,老板共请了五位舞者,大部分时候是跳Sexyback,whiplash,troublemaker这些时下流行的热热场子,有时是《踏歌》《风吟》这样的练习舞剧,还有时是几个人捣鼓的实验舞步,如果开到隐藏款,那就是陈醉的独舞剧《晓梦》。混迹酒吧一条街的人们专门有个群发放陈醉独舞信息,等一幕结束,酒吧客人数目涨了五倍不止。

《晓梦》是一部四幕独舞剧,取材庄生晓梦,学院派的起承转合,也是整部电影的大线条。电影筹备期白果参与了舞剧创作,也根据自己的身体调整优化了一些舞步和妆造。白果将这部电影当作冲奖和转型之作,势在必得。

进组两个星期了,通告结束如果还没过12点,白果就和一七聊上一阵。

“陈醉学校的戏差不多要结束了,过几天要去月亮湾外景。”

“顺利吗?”

“还好,像青春校园偶像剧。明天陈醉家那场有点难,从没演过这样的无实物表演。”

“到□□啦?”这一场戏展示了少年陈醉走向成年陈醉时,对自己身体的探索。白天,少年陈醉刚遇到心动的人,晚上,仰面躺在床上,镜头快速转动,拉远,又拉近至瞳孔。镜头再次拉开就切成了白果。成年陈醉刚冲完澡,湿漉漉的平躺着,用手探索自己的身体线条和肌肉走向,开始是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整个手掌。然后是情人袅袅的附上来,和他的手掌一起探索,抚摸,贴合,分开,相亲相爱。情人后期会通过工笔画蒙太奇补上,这就更加考验白果,每寸皮肤,每个战栗,每颗汗珠,都是戏。

“拍的时候我会想你。”白果暗哑着声音。

一七知道他在说什么,配合着“怎么想?”

“会想你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侧面的小片薄茧。”懂得都懂,一七读书二十多年的馈赠。

“这是情人的意向第一次出现在陈醉生命里,你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是什么时候?”

“十几岁吧,觉得她像一束光,看得到,抓不到。”

“对陈醉来讲,情人也是一束光。”

“我大概明白,这段难在,情感与**之间要找个支点。”

“带入现在不算合适。”这就是年上女友的好处了,好像任何事,即使是初恋这样敏感的事情,都可以跳出情绪,以旁观者的心态去分析和探讨。白果也就大方提问。

“你和前任为何分开?”在白果眼中一七是千好万好,实在想不通什么原因能让一个男人放弃她。

可能是隔着网络吧,因为距离,反而能聊一些平时并不想碰的话题和情绪,“时间太久,甚至连分开的拉扯这些记忆都很淡了,感觉那段长达数年的感情里,是被珍视着的,可具体的细节也都记不清了。现在印象深刻的就剩一只金镯子,那时快要博士毕业,正谈婚论嫁,有天他说他家里意思,需要花钱的地方多,金饰就算了。”

“后来呢?”

“后来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就去买了一只。”

“再后来呢?”

“再后来家里人安排相亲,怎样的样貌品行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见了两三次面,就指着我的镯子说,你已经有了,以后结婚再不用买。”

“还有后来吗?”

“再后来每年都会给自己买镯子,金价高了就改手链手串。”

白果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这就是年上女友的缺点了,如果情感可以和黄金对等,若干年前的一七只需要一只金镯子,而现在十只摆在眼前可能顶多是笑一笑罢了。

一七看白果若有所思,略带自嘲的笑笑,用轻佻的语气说:“是啊,苏教授就是这么俗气呢。”

白果并没有笑,“一七,你还信爱情吗?”

一七肉眼可见的愣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信男欢女爱。”

那天晚上白果没睡好,他喜欢一七,这一点不容置疑,可能从见第一面就开始喜欢了,一七的样貌身段不算突出,却刚好长在他的爱好上,两个月的相处陪伴,在喜欢中又生出欣赏和濡沫的意思。后来在一起,小助理的皮下是国家认证的高知人才,白果都觉得自己真是捡到宝了,甚至还暗戳戳想过,他们的孩子有自己的外表和一七的头脑,那将是怎样的人中龙凤。可今天,他才切实知道,在他还没有出现的漫长年月里,一七是在坎坷和跌撞中生长着,强大着,直至走到她担面前,面对示爱也能说出“不”字。他甚至拿不准,一七偶尔的卖萌撒娇,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表演呢?白果恶狠狠吐出一句“她不过是馋我身子!”却是实打实心疼了。

第二天拍摄却是异常顺利,聂导说白果给了他更多、更复杂、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白果认为这是蜕变。蝴蝶的美丽和脆弱只是表象,为数不多的完全变态发育昆虫目,从卵,毛毛虫,茧,到最后破茧成蝶,蜕变重生,整套基因组恒久不变,表观遗传组打的稀碎又奇迹般重构。一七曾说蝴蝶是最让人类钦佩的生物之一,内核极稳,又有多种化身,可以隐忍蛰伏,也可以美的绚目。白果理解的《失忆的蝴蝶》也是这样一个故事,剥开白天陈醉的白衬衫和夜晚陈醉的演出服,里面都是一个时刻成长蜕变的灵魂。

接下来几天,剧组转场到月亮湾。陈醉遭遇人生的第一次重创,来到月亮湾想寻求开悟和解脱。都是大夜戏,陈醉在夜晚空无一人的海边长久的行走,看天,听海,脚板被沙砾磨出血泡,可还是不停。然后是站在海水中,任海水没过小腿、膝盖、腰、脖颈,最后是头。陈醉抬头透过墨蓝色的海水,看到天上高悬的月亮。这也对应了《晓梦》中“转”的部分。庄生不知道是庄生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生。在海底的陈醉渐渐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何时,从哪里来,又到那里去,月亮是在天上,还是在水里,自己是在水里,还是天上。

这场戏拍的很苦,连着三个晚上,白果都泡在海里,第三天已经有点低烧,结膜也严重发炎。导演喊“卡”,白果举着沉甸甸的脑袋浮上来,还没站稳,一个小个子就拿着大毛巾扑上来,用自己瘦瘦小小的身体包裹住他。白果知道她是谁,顶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笑盈盈的说:“你怎么来啦?”

一七看似随意的回答:“来这边交流,玫瑰说你在这里,就来看看。”

聂导是认识一七的,当时谈这部片子一七还是助理。大家只当是寻常照顾。于是,一七又顶上小助理的皮,短暂的全面接管了白果的身体和灵魂。

白果泡完热水澡,裹着被子喝姜茶。一七给他吹完头发,又让他抬头给他滴眼药水。

“呆多久?”白果把一七圈在怀里。

“明天。”

“我以为你是专门来看我。”

“原定今晚的航班取消了,我明天坐高铁回去。”

“不能多呆几天吗?”

“外出学术交流和参加会议,活动结束后不能无故逗留。”

白果不吱声了,一七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一板一眼的做实验当老师,又时髦的去追星,在好年纪里试图去婚嫁,又这样和他谈着无法向外人道也的恋爱。甚至白果向经纪人赵姐透漏自己打算和一七在一起时,赵姐都是不以为然点评说:“一七签了保密协议,你随便玩玩看。”没有人看好他们,可能一七都不看好。他清楚一七对自己的真心实意,但这又不是一厢情愿的献祭,而是平等的、有分寸的、成熟的感情。白果甚至能预想到,有一天因为某些原因,白果要舍弃一七时,一七不过笑一笑,再给自己买只金镯子。这个想法让白果胃疼。白果把一七抱的更紧。

比起亲吻,一七更喜欢这样的拥抱,像两个灵魂在相互缠绕。一七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说:“我有个关于灵芝的课题,这段时间一直在寻求转化机会,现在有了点眉目。”白果心不在焉:“恭喜啊,苏教授。”

“真要转化成功,就请你代言。”

“代言费贵。”

“那我多攒一攒,到时候我也是你的金主爸爸。”原来一七和玫瑰真的是对抗路。

“好的呀,爸爸。”言语开始不正经,那就是要做正经事了。

白果一大早就有通告。一七也是习惯早起的,到高铁站还有两个多小时车程,一七把白果的行李简单整理下,又补充了些常用药品日用品和吃食,也就出发了。大片的林子、田地、水系在大玻璃窗里一帧一帧向后跑去,一七看着有些恍惚。

爱是十分高级且稀有的东西,终其一生能做到爱自己已经很好,一七也是跌跌撞撞这么多年,才终于学会爱自己。不是朋友圈里光鲜亮丽的自拍,不是衣帽间里的小羊皮包和芭蕾舞鞋,不是网红餐厅里摆盘精致的各式料理,而是在大把独处的时刻,和自己对话。原来情路不顺时流下的泪水,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大了不起的人,而是知道自己顶好,却还没有人珍惜。

白果是珍惜一七的,至少现在是。一七也就任由这份真心扎进心脏。能遇到生理性喜欢的人都已经实属不易,每年研究生面试百余人,打眼看去干净体面的都极少,都潦草的很。一七已经没有精力,透过潦草的外表,去看大同小异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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