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消息在三天后爆出来。不是车库那张照片,是另一张。

照片里慕白站在某酒店走廊,凌晨两点,身边是一个女性——不,等等,不只是女性。舆论的走向永远比预想的更不可控。最初爆出来的是一张模糊的截图,配文是“慕白深夜密会A小姐”,营销号的措辞刻意暧昧,字里行间全是暗示。但很快有人扒出那个“A小姐”其实是某位导演的特助,当天是在对接工作。这个澄清还没来得及发酵,另一条爆料已经顶上来了:有人匿名投稿,说慕白长期被某位圈内大佬“包养”,附了九张图,有慕白和邢老板在露台上说话的照片,有慕白出入私人会所的照片,甚至有一张邢老板和慕白同框的特写,邢老板的动作很微妙,这个角度可以说他的手即将放到慕白的肩上,也可以说正准备去捏慕白的下巴,构图角度精妙到像是事先设计好的。

“某金主力捧的小生,表面清冷自持,实则早已沦为资本玩物。”匿名投稿的措辞像一把手术刀,锋利地切开了慕白经营多年的公众形象。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二十四小时内,话题阅读量破十亿。慕白的经纪团队措手不及,原本准备的公关稿毫无作用,匆匆忙忙地发了三版声明,一版比一版措辞激烈。措手不及对上处心积虑,毫无例外地漏洞百出。到第三天,最早撤资的那家品牌方发了公告,措辞冰冷得像法院传票:“鉴于我司代言人近期引发的舆论争议,经审慎评估,决定即日起终止与慕白先生的合作关系,并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

这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面的倒塌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第七天,慕白坐在律师办公室里,对面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把一叠文件推到桌面上,动作很轻,但那叠纸落在桌上的声音很重。

“慕白先生,目前确定撤资的合作方一共七家,涉及违约赔偿的项目包括……”律师推了推眼镜,报了一个数字。

一亿五千万。

慕白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世间的声音一瞬间远去,颜色从视网膜上被剥离,目光所及一片空白。他甚至注意到律师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缺了两片,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纹,每一道都锋利得像刀刃。

“如果走法律程序,这个数字有可能降低,但过程会很漫长,而且……”律师斟酌着用词,“以目前的舆论环境来看,胜诉的可能性不大。”

“我明白了。”慕白站起来,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谢谢您,我再考虑考虑。”

他走出律所的时候,外面下雨了。雨点不大,但密,像有人在天上撕一张永远撕不完的纸。他站在门廊底下等了五分钟,南鸿的车从雨幕里滑出来,车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光带,像某种告别的信号。

上车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南鸿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慕白接过去擦了擦肩膀上的水珠。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节拍器,替他们计算着剩下的时间。

“一亿五。”慕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南鸿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上慕白放在膝盖上的手。南鸿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健身留下的。南鸿轻轻地把手覆上去,拇指在慕白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南鸿的情感太重了。慕白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不怕倾家荡产,不怕前途尽毁,不怕跟着他一起跌进深渊。这种毫无保留的忠诚太沉重了,沉重到慕白开始害怕。万一有一天,他不得不用某种方式辜负这份忠诚。

雨越下越大。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影,红绿灯、霓虹灯、刹车灯,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慕白看着这片光怪陆离的景象,忽然笑了。

他想,有南鸿在身边,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邢老板的电话在三天后打来。慕白当时正蹲在储藏间里收拾东西,他看着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奖杯和剧本,突然觉得它们轻得像废纸。如果能换成钱,哪怕是废纸也好——可以让他不要那么狼狈。南鸿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周转”“延期”“对不住”。南鸿在为他借钱。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脏,发出尖锐的、持续性的疼痛。

他挂了邢老板的电话之后在储藏间里坐了很久。周围堆满了这些年攒下的东西,纸箱、旧剧本、未拆封的礼物、各个剧组的杀青花束,早已干枯,颜色褪成一种暧昧的、介于黄和褐之间的颜色,像时间的尸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邢老板发来一个地址和时间,附了一句话:“不急,你考虑清楚。”

不急。这两个字比任何威胁都让人不寒而栗。因为不急意味着邢老板有足够的把握他会去,意味着在邢老板眼里,他已经不是一个需要争取的对象,而是一个迟早会到手的猎物。这种笃定来自经验,来自无数次类似的操作,来自对这个圈子的深刻理解——一个人从高处坠落的时候,他抓住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会抓。

南鸿走进来的时候,慕白已经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储藏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

“整理好了?”南鸿看着慕白手里那个东西。

慕白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古铜色的校徽,这枚校徽跟了他七年,从学生宿舍到出租屋,从第一个电视剧组到后来那个带落地窗的公寓。他每次搬家都会带着它,好像只要它在,他就还是那个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全场掌声雷动的少年。

他把校徽也放进鞋柜上那个用绒布包裹的小盒子里。一枚校徽、一枚奖章静静地躺在一起。“我想把它们卖了。”慕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南鸿,眼睛盯着掌心里的校徽,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南鸿蹲下来,和慕白平视,然后伸出手,把慕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将那个丝绒小盒子包裹在掌心里。他握着慕白的拳头,拇指在凸起的指节上来回摩挲,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

“只有你在,”南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慕白一个人听,“这些才有意义。”

慕白抬起眼睛看他。灯光在南鸿脸上投下一层温暖的光晕,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但他的眼神是坚定的,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温柔。慕白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在酒吧喝多了,靠在洗手间的洗手台上吐得昏天黑地,南鸿递过来一瓶水和一包纸巾,什么话都没说。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高个子男人,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他没有想过,这个好看的人会在他身边待这么久。久到他开始相信,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不需要理由的、不求回报的、纯粹到近乎愚蠢的东西。

他回吻着南鸿,柔软的唇舌汲取着甘霖,手里的盒子攥得更紧了,像握住生命的棱角。因为拍剧跑通告,他们很久没在一起了,僵硬的身体发出疼痛的信号,但这种疼让慕白觉得踏实,像某种锚点,提醒他彼此还在生命里真实地存在着。

后来,这个丝绒小盒子被装进了一个更大的盒子,寄往一个他永远不会再记起的地址。他没有问南鸿是怎么找到买家的,就像他没有问南鸿那些借来的钱够不够撑过下个月的房贷。有些问题不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一旦知道了,你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你正在把身边每一个人都拖进同一个泥潭。

回来后的第七天,他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变得很陌生。倒不是声音本身变了,而是语气。那种小心翼翼的、斟酌再三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的语气,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让人难以承受。

“小慕,网上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慕白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远处的天际线在夕阳里变成一道深紫色的剪影,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溃烂。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真的”,想说“妈你别担心”,想说“我会处理好一切”。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没办法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他和邢老板之间确实存在某种不对等的关系,他的确付出了一些代价,接受了邢老板的资源和人脉,他确实在那天晚上露台上对邢老板说了“谢谢您”,他也确实去了邢老板的私人游艇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办法面对母亲的质问,自己甚至没办法向自己的母亲解释清楚,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妈。”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就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见母亲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在犹豫要不要往下看。

“你还记得你爸走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

他记得。那年他十四岁,父亲因为肝癌去世,母亲在殡仪馆门口握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掌心里,说:“慕白,从今天起,咱娘儿俩只能靠自己了。”

“你说过。”他的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

“我说过。”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可你现在,在靠谁?”

电话挂断之后,慕白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那支烟始终没有点燃,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烟草从裂开的纸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把整个世界吞噬掉。他想,原来放弃过去不是做出来的决定,而是发现过去已经回不去了。不是他主动割断了什么,而是那只手原本牵着的那头,已经松开了。

南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外套带着南鸿身上的温度和味道,一种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更淡的烟草味混在一起,构成了某种只有靠近了才能闻到的、属于南鸿的气息。

“你妈说什么了?”南鸿问。

“没什么。”慕白把外套拢了拢,“就是问了句我在靠谁。”

南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你可以靠我。”

慕白没有回头。他知道南鸿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一定很认真,认真到让人想笑,又想哭。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在你最一无所有的时候告诉你“你可以靠我”,好像他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风吹走的普通人,好像他的肩膀真的能撑起你的整片天空。

他靠进南鸿怀里,后脑勺抵着南鸿的锁骨,听见那个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节拍器,替他丈量着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还能拥有这个人的时间。

“南鸿。”他闭上眼睛。

“嗯。我在。”

南鸿的手臂收紧了些。这个拥抱用了多大的力气,慕白后来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是一种濒死的力气,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像坠崖的人抓住最后一根藤蔓。但当时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他自己也在用同样的力气回抱着对方。

两个溺水的人抱在一起,不会浮起来,只会沉得更快。但至少沉下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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