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惘然撑着自己,咬着牙低低念了一句,“算你狠。”
她眼睛里翻涌着汹涌的情绪,下一秒她咬紧舌尖,十指死死攥拳。她没想那么多,一瞬打开丹田,爆出体内所有灵力,毫不犹豫的环上了公孙琰的腰。这桃花笑算盘打的真响,她不知为什么魔教的人一定要抓公孙琰下龙门,但既然抓了必然是不能让他死了。谁知他们竟想出这么个阴毒主意,不封住蔺惘然的灵脉,就看她是自己跑还是留下救公孙琰。
五脏六腑的灼烧疼的她眼前发白,可她偏偏不松手,十指因为施力已经嵌入了手掌,猩红一片。因为难忍的疼痛,她双目通红,仿佛眼泪下一秒就会滴出来。可是配着她如此坚毅狠厉的眼神,通红的眼眶不仅不会显得这个姑娘楚楚可怜,倒有些倔强到极致的狠。
她能听见那人的心脏声,一瞬一瞬,那么虚弱,似乎她的灵力一断那人也就一命呜呼了。因为这里太黑,她瞧不出自己的状况,只能感受到脸颊上的温润液体,估计那七窍流血之症又要来了。
当真是强弩之末,狼狈至极。桃花笑自然不会让公孙琰死,可她打定了主意要蔺惘然为他耗死。
“我没事。”一双偏凉的手抚上了她的后背,丝丝寒意刺破衣物传到她的心肺,身前的人低低咳了几声,继续道,“别着了她的道。我还能撑。”
蔺惘然眼前发白,可偏偏倔的跟头驴似的,明知是桃花笑的阴谋还义无反顾的往里跳。她艰难的拾起神智,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谁知一开口便是沙哑非常。
蔺惘然:“为什么黑烛山的掌柜会变成魔教副使。”
她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身前的人轻轻哼笑了一声,不由引得她把环腰的手环地更紧。她这话题转的实在是不咋地,明明两人都是生死之间,强弩之末,还偏偏强打精神去分析什么因果所以然,实在是可笑。
所幸那人没拆穿她,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轻柔道,“是我疏忽了。你可记得黑烛山的规矩房间定了便点灯,房间内有人便点烛”
蔺惘然:“嗯,记得。”
公孙琰:“我们进店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房间都点了灯笼,但是都没有点蜡烛。确实是大意了,黑瞎院的人恐怕早已把黑烛山的客栈处理干净,他们把灯笼点上是为了骗我们客栈无恙。若是一整间客栈只有我们几个住客,反而会起疑。”
蔺惘然点了点头,强打着精神,接他的思路,“所以他们不点蜡烛,也是营造客忙的假象”
公孙琰:“没错,是我连累了你,他们估计一开始就算计好怎么抓我了。”
他动了动身子,手覆在蔺惘然交叠在他背后的双手上,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个干净,“你输的灵力差不多了,停吧,我可以自己撑会儿。若你真的耗死在这儿,才真的落了桃花笑的圈套。罢了,陪我聊聊天呗~小美人儿~”
蔺惘然僵在那,被他这么明面上的调戏也没什么反应。她是犟,但她也明白道理,如果她真的死在这儿,留公孙琰一个人反而随了桃花笑的心。可不知为什么,她本能的不想松手,好像手一松,眼前的人就会化为一阵清风,再也寻不到踪迹。
她纠结了许久,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公孙琰面上嘻嘻哈哈,有时还有点登徒子的意思,此时却是难得有君子之范。蔺惘然松手后,他轻轻往后挪了些许,留给小姑娘更大的空间。
蔺惘然垂着眼,这间屋子实在是太黑了,除了那人模模糊糊的苍白脸庞,她什么也看不见,手指刚才嵌入了掌心,如今滴滴答答的溢着血,心肺里的灼烧感依旧折磨着她。饶是如此痛不欲生,她的心思似乎仍不在自己身上。
她猛的抬眼,去寻那片苍白的脸颊,哑声道,“你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姑娘的直白像一把长剑,精准无误的射进公孙琰的心底。他苦笑似的勾了勾嘴角,最终还是决定坦白。
“我娘非你族类。她本是琰山上的一只白鹤(PS仙鹤又称白鹤,即为丹顶鹤。),不忍见我爹屠猎琰山妖族才化成人寻他,后来也就有了我。可是我娘是妖的事情,还是被我爹的族人知道了。我爹无心保我娘,我娘为了护着我,自戕而死了。就留了我半人半妖,我身体里有我娘的半颗妖丹,可我偏偏不是妖,根本承受不了这其中的妖力,后来我娘的师傅不忍,教了我些武功什么的。灵力和妖力堪堪维持平衡。可是若是平衡打破,随时都有性命之虞。怎么是不是觉得哥哥我很惨”
蔺惘然呆愣了片刻。白鹤吗仙鹤过境,寿有千年,清风微拂。也难为他长得这么仙气飘飘的,也难怪他控风之术如此厉害。她顿了顿,像是被拉进了什么回忆里,难怪公孙琰明明灵力充沛,可碰见妖力旺盛一点的妖就会出现盈亏之相,虚弱非常。
她心下一紧,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桃花笑他们的过滤之法呢不行吗”
公孙琰没怪她的鲁莽,温柔的揉揉她的头,道:“我娘不是寻常妖。白鹤之类,似妖似仙,那种过滤之法只能滤掉妖力里的魔性毒性。可白鹤的妖力本就没毒没魔性,又何来滤法”
因为强劲,所以成了这般的命格蔺惘然不知为何,心下有些酥酥麻麻的不适。她光顾着发呆,没注意到几句话间,那人的声音竟然愈发轻了下去。
她莫名又开始搅手心,似乎手掌的痛意还是五脏六腑的折磨她都不在意了。蔺惘然勾了勾嘴角,眼底闪过一些明灭的光。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明白了什么。蔺惘然抬手淡淡的抹掉满脸的血痕,用还算干净的那只手攥住了公孙琰的手腕。
她缓缓摊开他的掌心,一如当年那般一笔一划写到。
我叫蔺微。
三年前的小姑娘不设防的告诉眼前的人她的伤痛——不能言语。三年后的姑娘在这个黑暗的令人绝望的地方,刨开自己的回忆,毫不犹豫的说,她,叫蔺微。也许对别人来说,名字只是名字,但对蔺惘然而言她的名字是最最深重的秘密。熹朝神将蔺将军独女,蔺微。如果蔺微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江湖之上,掀起的不仅仅是一阵江湖人的惊呼,更是朝堂的腥风血雨。战神血脉,从未斩断。届时,惊的是南边还是北边就不好说了。
公孙琰的瞳孔一瞬放大,蔺微。他有些发苦的勾了勾嘴角,她竟是蔺微。十年前,蔺将军领兵攻打西疆妖族,可行踪遭泄,最后全军覆没在血泠峽。江湖上多少猜疑,最大的声音无非是微朝帝王忌惮蔺将军战无不胜,借刀杀人,除了这位神将,也除了微朝的心腹大患。当时多少猜疑,铺天盖地的围着涟梁,可那帝王偏偏是没有否认。
这说明什么
公孙琰觉得他虚的发冷,心都开始酸胀起来。他心底苦的厉害,了了化成一个惨淡的笑,因为黑暗他看不见蔺惘然的表情,只能半合着眼,看着前方,自以为能见到那个青衣青衫的姑娘。
“蔺微。”
他淡淡道,不知为什么,他头有些发晕,浑身上下像是泡在了冰水之中。那些微笑的快乐和温暖似乎再也拉不开他慢慢合上的双眼。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蔺惘然怎么会不知道那人气息微弱,将近于无。一瞬间,她大脑像是空白的,眼眶发酸,只能拼命的眨眼缓解。她近乎慌乱的向前爬了几步,一手握着他的手心,不要命般的把所有灵力全部输过去。
蔺惘然:“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惘然吗”
公孙琰累极了,只在迷迷糊糊间听见一个哑哑的声音,近乎本能的发出了一声轻哼。
蔺惘然笑了笑,声音没有哭意,但细微的发着抖,“因为我师傅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本是悼念亡妻,但他让我接来以悼天上的父母。他告诉我,往事如烟,已成惘然,让我记住这份伤,但绝不可沉溺于此伤,所以才叫惘然。可是我悼的已经够多了,爹娘,蔺家,还有蔺家军所有的将士,我不想多悼半个!”她心脏不断鼓动,语气有些慌乱,以致说出来的话有些没有逻辑,但此中的真意还是从话语里一点点漏了出来。
可是无论她怎么说,七七八八,颠三倒四的说,那人的气息仍是没有复苏,宛若一摊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她突然以手覆住口鼻不断地干呕,她呕的难受,像是要把灼烧的心肝脾肺全部呕出来,最后只呕出一摊又一摊的血液。她眼眶通红,眼角带血,宛若索命的阎罗。
蔺惘然握着公孙琰的手不住的发抖,她整个人都像一片失了方向的孤舟,只顾输灵力进去,维持着那人最最微弱的一口气。她睁着眼,死死盯着地面,不知为什么脑子里想起了冰原老头的教导。
修冰者,心不若寒霜,是施不出冰意的。那时的她是个刚接触灵力的小姑娘,脾气还不太好,只会捉着老头的手,写着,是不是心够狠了就有冰意了。老头子只是慈祥一笑,告诉她,小惘然啊,你的心已经够狠了,但狠心只能达到冰的坚硬。但冰的寒意却要取决于人心的寒意。所以你的心因什么而寒,你的冰就有多寒。
一瞬间,她好像参透了什么心法,愣愣的看着地面。三年前,她是个自负武力无双的小笨姑娘,因缘际会得公孙琰相助,点破融术于武。此后冰术一日十里,已不是江湖上的同龄人可比拟的。可她的冰却始终停留在冷硬,没有那渗人的寒意。因为她的心是热的,一直是那个朝气蓬勃的冲动少女。可如今,她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心冷了一块。有一个人的生死,一下压在她的心上,把她心外面温暖坚强的一块给压塌了。
她的眼睛一瞬闪着明亮的光,身上爆出一阵汹涌的寒气,竟是使她坐在那块地落了冰霜。冷意从她身上散发开来,一点点攀到屋子的每个角落,一时间,这座黑暗的屋子像是入了冬。
心为什么而寒为俗世凉薄为恐惧蔺惘然不懂得什么是俗世凉薄,可她懂什么是恐惧。她曾经那么不屑一顾的东西,如今却是翻涌上来成为她的寒意所在,她越是害怕,心底便越凉,越凉,她的冰力就越强。
她偏偏要咬紧牙关斗到底,偏偏要这r
世人唾骂的恐惧成为她的源泉所在,偏要借这恐惧杀出一片天。
她凝了神,心念寒冰诀的口诀,唤出心底的灵力。灵力至寒,流过她的经脉让她禁不住打个冷颤。桃花笑的毒素因为她灵力的调动反扑而来,她当即吐出一口血。但蔺惘然半点不泄力,她硬抗着脏腑的灼痛,不断地调动严寒的冰力,宛若冬日雪域的霜雪,霸道又普天盖地的冲下五脏六腑!一时间冰冷的灵力与灼热的毒素相撞,她近乎疼的发疯,额上细汗密布。蔺惘然睁红了眼眶,把嘴里的腥膻一次次的咽下去,一时间天昏地暗,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的,只有身边那微弱至极的气息。
下一刻,她猛的睁眼,寒意从她体内冲出,她吐出一口黑血。
蔺惘然满不在乎的擦掉嘴角的血迹,嘴角上扬。
毒,逼出来了。
她跌跌撞撞的扑向公孙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因为参透了一层冰意,她的灵力又一次充沛了起来。她抓着那人的手,不断地把汹涌的灵力输进去,她的灵力太冰,以致公孙琰的一条手臂都冻得有些发紫。蔺惘然顾不得那么多,一门心思的把灵力输过去,足足输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听见那人低低的咳嗽声。
“冷。冷死了。”
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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