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进入五月,滨湖村的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豆香。

如意菜的日出货量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飙升到了四百五十斤。那不再仅仅是豆芽,那是全村人的命,是每一个铜板落入陶罐时的清脆回响。

为了守住这口金饭碗,张沐笙提出了一个让全村哗然的要求:用如意菜抵工钱,在院子旁起一座全封闭的砖泥大作坊。

他选用了后世极难掌握的“版筑法”。第一面墙夯到齐腰高时,正赶上一场闷热的午后雷雨。黄泥和石灰的比例在潮气中失了衡,只听“哗啦”一阵闷响,伴随着村民们的惊呼,半堵湿软的泥墙像一滩烂泥般瞬间崩塌!

那一刻,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了不和谐的议论。 “到底是个孩子,异想天开啊。” “这泥水活计,没个几十年的手艺哪能成?白瞎了这么多如意菜。”

算计声在雨幕中跳跃,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琢磨,等张家这作坊倒了,能不能把剩下的豆子偷回家去。

张沐笙脸色煞白,但他一言不发。他像头发疯的幼狮,直接跳进没过脚踝的泥坑。不顾指缝被石灰烧得生疼,不顾满身泥泞如鬼魅,他抓起一把泥浆,在掌心反复揉搓、嗅闻,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执着。

经历了两次废墟上的重筑,一座墙头倒插着密密麻麻、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碎瓷片,比村里所有草屋都要高出三尺的高墙大院,硬生生从烂泥中拔地而起。

村民们路过时,总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那厚实如铁的墙壁,像是一尊沉默的怪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森严。

作坊落成的第二天,财气与煞气便一同上了门。

镇上黄记粮铺的老板黄友财,黑着眼圈、挺着由于焦躁而愈发圆滚的肚子,踩着那双从未沾过泥巴的锃亮黑布鞋,不可一世地进了门。

这几天,他在家不知试坏了多少锅豆子,泡出的豆子不是发酸就是发臭。此刻,他满怀着上位者的傲慢,从怀里掏出一锭重重的十两银元宝,“哐当”一声砸在摇摇欲坠的方桌上。

“张老二,别说我不拉拔乡亲。十两白银,买断你这如意菜的秘方!”

黄友财一边说着,一边轻蔑地环视着这间简陋的屋子。他在心里冷哼:几个泥腿子,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只要我拿到了方子,回头就在镇上起个更大的作坊,让你们这小破村子重新回去啃树皮。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算盘珠子清脆的“噼啪”声。

张沐笙穿着一身粗糙的短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手里有条不紊地拨弄着算盘,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黄老板,十两银子买秘方?您是觉得我张沐笙不识数,还是觉得您那十两银子能生出花儿来?”

“你!”黄友财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随后如猪肝般涨成紫红色。

“这菜如今一天出四百多斤,我十天就能赚回你这十两。”张沐笙终于抬眸,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宛如一柄浸过冰水的利刃,直刺黄友财的贪心,“您有这闲钱,不如去补补您那漏风的粮仓。”

黄友财气得猛地拍案而起,三角眼里满是阴毒:“小兔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别以为只有你会弄这玩意儿,等老子琢磨透了,你一分钱也别想赚!”

“是吗?”张沐笙缓缓起身,逼视着黄友财,语速极慢却字字千钧,“自从大家天天拿豆子换如意菜,您粮铺里的陈米旧面,连着半个月没卖动了吧?镇东头的陈记可一直憋着劲想压您一头。我要是把这‘独家供货’契约签给陈记……”

黄友财猛地一颤,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透的不止是买卖,更是他黄家的死穴!

门外偷听的黄老板娘眼见自家男人要办砸,赶忙提着裙摆,挂上一副虚伪却热情的笑脸冲了进来,一番赔笑打号,最终才以高价确立了独家供货。

入夜,滨湖村并未如往常般平静。

晚饭桌上,张母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愁容满面地望向窗外:“二郎,这几日……总有几个穿着破烂、眼神跟饿狼似的地痞在咱们作坊外头转悠。隔壁王大爷说,那是邻村不务正业的青皮,怕是盯上咱们了。娘这心里,总是突突直跳。”

门外,几个原本在分拣豆子的村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柴刀,眼神中既有对财富的守护,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张沐笙走到窗前,冷静地抚摸着那道刚垒起的、冰冷厚实的高墙。

他能感觉到,墙外黑暗中那些贪婪的呼吸,正像潮水般一**涌来。

如意菜的门槛太低了,这堵墙挡得住风雨,挡不住那些想杀人越货的疯子。

“娘,不必怕。”张沐笙转过身,灯火映照下,他的侧脸坚毅如铁,目光幽远得像是穿透了黑夜,“如意菜这桩生意,咱们瞒不了多久,也守不住太久。我打算明天去趟县城。”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赌徒式的决绝:“在那些狼群真正扑上来之前,我必须找个有权有势的靠山。我们要把这如意菜‘卖’出去,换回一把真正能护住咱们村、杀得退恶狼的‘刀’!”

窗外,原本窥伺的村民们听到了这话,虽然不解,但看着张沐笙脊背挺拔的影子,那颗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稳了下来。他们知道,二郎这是要去为全村人搏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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