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楚慕然痛快支付的两百两银票，张沐笙没有半分耽搁，直接落后半步，低声对罗掌柜说了句：“去牙行。”

他太清楚了，如意菜的生意一旦铺开，光靠滨湖村那些各怀心思的乡亲是不够的。他需要一群命握在自己手里、绝不会背叛的死忠底班。

【王记牙行：人间炼狱】

夏城县最大的“王记牙行”隐匿在外城最阴森的巷尾。

推开那扇斑驳的厚重木门，一股混杂着排泄物、陈年腐肉和霉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老六直接干呕出声。阳光似乎都厌恶这里，只能透过高墙缝隙投下几道惨淡的灰光。

“罗掌柜大驾光临！哟，这位是……”

掌柜王孝仁生着一张圆滑的鼠脸，原本正剔着牙，一瞧见罗掌柜身后摇着折扇、浑身贵气的楚慕然，惊得手里的牙签直接戳进了牙床。他连滚带爬地迎上来，那副谄媚的笑脸在那张油腻的脸上挤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

“别废话，看货。”张沐笙冷冷地打断他的寒暄。

铁栅栏后，几十个被铁链拴在一起的奴隶，正如同牲口一般蜷缩在潮湿的干草堆里。

他们的眼神是死的。那种极度的饥饿与绝望，已经将身为人的尊严彻底磨灭，只余下一片死灰般的麻木。当张沐笙走近时，那些人甚至连头都懒得抬，只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后院回荡。

张沐笙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如隼，在一个个骨瘦如柴的躯体间逡巡。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角落里两个挺直脊背的男人身上——孙昌文、孙昌武。尽管衣衫褴褛、满脸污垢，但那双虎目中尚未熄灭的杀气与倔强，在一众“死鱼眼”中显得格外扎眼。

“孙家兄弟，父辈受累被贬，这一身武艺原本是要卖给朝廷的，如今……”王孝仁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轻贱。

张沐笙没有接话，又点中了缩在阴影里、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本书的落榜书生范璟。接着，是一户满脸惊恐的农户，两名瑟缩的妇人，以及十个瘦得像骷髅、眼神里却透着野狗般狠劲的孤儿。

“一共一百九十两。公子您瞧，这可都是上品……”王孝仁搓着手，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飞快。

“一百五十两，我全带走。多一文，我就去隔壁周记。”张沐笙连眼皮都没抬，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这连本钱都回不来啊！”王孝仁刚要哭穷抗议，却觉后颈一凉。

楚慕然单手摇着折扇，挡住半张俊脸，露出的那双桃花眼里却没半分笑意，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光：“怎么？张公子开价，是给本少爷面子。你这店，是不想要了？”

王孝仁额头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滚落，双腿一软，哀声求饶：“一百五十两……成交！成交！”

【深夜惊魂：大逆不道】

夜里，楚慕然像块撕不掉的狗药膏，死皮赖脸地跟着张家兄弟回了宅子。

月亮被流云半遮半掩，张沐笙在窄小的厨房里忙活开了。随着柴火的毕剥声，一锅热腾腾的鸡蛋面散发出诱人的清香。他不仅给楚慕然盛了一大碗，甚至给门外暗处、那些如石雕般肃立的楚家护卫每人送去了一碗。

楚慕然斜靠在门框边，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贪婪地追随着张沐笙忙碌的身影。月光洒在张沐笙清冷的侧脸上，那种柔和与果决并存的气息，让他几乎沉醉。

“沐笙，你心肠太软了。”楚慕然挑起一根面条，语气里带着一丝世家子弟天生的优越感，“下人就是下人，给口剩饭饿不死就行，你何必亲自动手照顾这些护卫？”

张沐笙仔细擦净手上的水渍，转过身，在清冷的月色下，那双眼眸深邃得像是要吸纳周遭所有的光亮。

“生而为人，哪有什么高低贵贱？”

张沐笙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厨房内炸响：“若是律法清明、人人平等，谁愿卖身为奴？所谓的三六九等，不过是你们这些特权阶级为了享受那点虚荣，亲手制定的吃人规矩。在我眼里，楚一和你的命，并无差别。”

空气瞬间凝固，死寂得令人窒息。

“啪嗒！” 暗处传来瓷碗摔碎的声音。贴身护卫楚一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地从暗影里扑通跪下，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张公子慎言！主子……属下该死！属下什么都没听见！”

楚慕然的心跳在这一刻猛地漏了一拍。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一种面对未知、面对足以动摇世界根基之物的本能战栗。

他闪身而上，一把死死扣住张沐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回过头，眼神阴鸷得可怕，厉声喝道：“今晚谁敢泄露半个字，不仅自己要死，本少爷亲自送他全家下黄泉！”

待护卫们战战兢兢地退到更远处，楚慕然才转过脸，眼神中透着一股病态的幽怨与后怕。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张沐笙！你疯了！这种话传出去是要诛九族的！你真以为凭着如意菜，本少爷就舍不得杀你？”

张沐笙非但不惧，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危险的狡黠笑容。他反手扣住楚慕然的手掌，指尖的冰冷让楚慕然心尖一颤。

“你大可以试试。如果我没了活路……”张沐笙凑近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却说着最冷酷的话，“我会立刻把如意菜和精盐的配方贴满全县的告示栏，我会让这生意瞬间一文不值。我能毁了它，也能扶持你所有的死对头。”

张沐笙眼神狠厉如狼：“我会让你楚慕然，血本无归！”

看着这只在月光下毫不掩饰野心与疯狂的“小狐狸”，楚慕然不仅没有暴怒，心脏反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种几乎要把胸膛撞破的悸动，让他整个人都在战栗。

疯子。真是个迷死人的疯子。

他突然低头，在那只狠厉的小狐狸手背上重重咬了一口，随后放肆大笑：“好！张沐笙，我倒要看看，这大盛朝的规矩，到底能不能困住你这尊真神！”

这一晚，合作的蓝图里，多了一层名为“野心”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