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铅云压着屋檐与街角,也压着她无言的守望。
风呼呼的刮着。
烬禾站在修表铺屋檐下。指尖摩挲着兜里那枚褪色铜钥匙,边缘硌得指腹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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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禾姑娘,要修表吗?”修表铺的陈叔掀开棉布门帘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没修好的一块怀表,看得出客人很着急要。
他低头用抹布将手里的怀表擦了擦:“这天儿邪性,进来避避吧。”
烬禾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
陈叔摩挲着怀表的金属外壳,低声劝他几句:“你以前画画很好的,现在怎么不画了?”
烬禾的心猛地被揪了起来,自从喜欢上简珩过后她越来越忽略自己,一心都扑在他身上,不由得心累了一下。
“不画了。”她说这话时嗓音有点紧,像琴弦拧过了头,“没意思。”
陈叔又是看她一眼,没在多问。
但一场车祸让她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但烬禾一直都不愿相信。
偏逢天公酿雨,细密的雨丝很快织成了帘。
巷口陆陆续续传来自行车碾过水洼的声音,把掉在地上的落叶给抖动起来。
这是她三年里,第无数个在这儿的等待的傍晚了。
心尖还坠着失落,一阵动静突然破了巷里的精。烬禾抬眼,是个穿蓝校服的少年骑着车冲过来,车筐里的书散了一地,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腕骨凸起的弧度,像极了简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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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少年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能帮我捡下那本《随身记》吗?在你脚边。”
烬禾抬头撞见了少年深邃的眼睛中。
烬禾弯腰连忙捡起书,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那片关于简珩的碎影突然散了,像被掐灭的烟蒂。
她捏着书站起来,递过去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指尖凉得像冰。
“谢谢啊。”少年挠挠头,露出颗小虎牙,“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烬禾朝他笑。
她看向少年的自行车筐,里面放着个印着三中校徽的书包。
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脏像被细针密密扎着,疼得她喘不过气。
“三中。”
她在心里喃喃。
思绪拉回,少年骑着车走远后,巷口又恢复了寂静。
烬禾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沁出了汗,把那枚铜钥匙的轮廓印在了皮肤上,烬禾看见自己手掌心上的痕迹,心里很是钻痛。
这时陈叔忍不住说了一句:“丫头啊,天凉,快回去吧。”
“好。”
陈叔没想到这姑娘能这么快就答应,以往都是要劝好久,有时就算劝了也没用。
烬禾低头看着手上的钥匙,这是简珩家老宅的钥匙。
三年前他搬走的那天,简珩偷偷塞在她的课桌抽屉里的钥匙。
钥匙串上还挂着个小小的篮球挂坠,是他在网上买的材料,自己新手做的,最后送给了我。
他看我收了他的礼物,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去过老宅无数次,门始终锁着。
我也尝试着问过邻居,可邻居却说,简珩的父母在他走后就把房子卖了,搬去了南方,三亚。
可她总觉得,他还会回来。就像陈叔说的,老物件总有念想,人也一样。可念想这东西,太疼了。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梧桐叶镀上一层金边。
烬禾转身往巷外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南方的一座滨海城市。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抖了很久。
这三年来,她收到过无数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都一样——“你还记得…我吗?”
有时是三中的老槐树,有时是香樟树下的石桌,有时是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每次回拨,听筒里永远只有忙音,像谁在她耳边反复说着“别等了,不会回来的”。
每次一想到这些打了无数次没接通的电话,发了无数条未回复的短信,心里就狠狠发疼。就算没回应过,但烬禾却还是抱着一丝丝的希望。
这次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将情绪稳定了下来,但当真正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了。
“喂?”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手也在颤抖。
听筒里一片嘈杂,有海浪拍岸的声音,还有风吹过电线的“呜呜”声,像谁在哭。过了几秒,一个模糊的男声传来,像隔着很厚的玻璃:“烬禾。”
烬禾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是简珩的声音。
尽管比三年前低沉了些,但是很明显得能听出他的声音在颤抖。
带着海风的潮湿,可那尾音的轻颤,她绝不会认错——就像他当年在槐树下跟她说“我要走了”时,一样的调子。
“简珩?”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像火,“是你吗?简珩!”
对方没有回答,只有海浪声越来越响。她能想象出他站在海边的样子,风把他的头发吹乱,衣角贴着单薄的肩膀,像他离开那天一样——那天他也是这样,背着书包站在雨里,说“我妈病了,得去南方,你好好活着 不要来找我”。
她却连一句“我等你”都没敢说。
“你在哪?”她哽咽着问,喉咙像被堵住,“你回来好不好?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烬禾,把我忘掉。”那个声音突然清晰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像用冰锥凿她的心,“烬禾,忘了我。”
烬禾愣神,她不相信为什么他要这么说,一下子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尖锐地刺进她耳朵,像三年前他转身时,她没敢说出口的那句“别走”,卡在喉咙里,烂成了疤。
烬禾蹲在地上,神情满是狼狈,看着那枚铜钥匙在夕阳下闪着冷光,突然想起他临走前的最后一节晚自习。
教室里很吵,大家都在传毕业纪念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写作业,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跟着简珩。他在给后桌的女生签名,侧脸的线条在台灯下显得很柔和,嘴角还带着笑——可她知道,他在等她抬头。
下课铃响时,他经过她的座位,停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见他的白球鞋在地上蹭了蹭,简珩把一封信给了烬禾。
她没敢立刻打开,直到他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颤抖着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龙飞凤舞,却能看出写得很用力:“明天下午三点,老槐树下等你。”
可第二天,她去了,他却没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在去槐树的路上,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他妈妈的病突然加重,救护车直接把人拉去了机场,他跟着连夜飞了南方。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递出去的信,像落在时光里的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守着满地碎影,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重逢。烬禾终于忍不住得掉下眼泪,蹲在地上痛苦流涕。哭着哭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当烬禾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是被冻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巷口蹲了多久,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梧桐树梢,像枚被人遗忘的银币,冷得没有温度。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那个南方的号码再也没有打来过。
但烬禾认为还有希望,她把那个号码给设置为置顶。生怕某一天会给这条电话淹没下去…再也看不见…
她捡起地上的钥匙,拍了拍上面的灰,慢慢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脚心发疼,心脏更疼。
她家住在老城区的单元楼里,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她摸着黑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剥落的墙皮上,发出簌簌的响,像谁在背后叹气。
走到三楼时,她停了下来。
简珩家原来就住在这里。三年前的每个清晨,她都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从楼上下来,然后假装偶遇,跟在他身后走出单元门。
他的脚步声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而她的心跳总是很重,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她抬起手,想摸一摸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指尖还没碰到,门突然开了。
一个陌生的阿姨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你找谁?”
“我……我想找简珩”烬禾张了张嘴,说出了埋在心里很久的名字。
说找三年前住在这里的少年?说她还留着他家的钥匙,每个周三都去巷口等他?
阿姨皱了皱眉头说:“他搬出去了,以后别来了。”阿姨说完就“砰”的一声关上门。
门板震动的声音里,烬禾仿佛又听见了简珩的笑声。
那是个雪天,他背着她的书包,在前面跑,喊她快点跟上。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糖霜,他回头时,睫毛上还沾着雪花,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烬禾,再慢就赶不上早自习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糖,注意力全在糖上,跑不动了吧?”
她跟在后面笑,呼出的白气混着他身上的海洋香,甜得让人心慌——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揣了满满一兜奶糖,全是给她的。
她站在原地,一想到那些回忆就忍不住哭了起来,直到楼道里的冷风把眼角的湿意吹成冰碴,才继续往上走。
烬禾回到家打开家门时,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在演一部老掉牙的偶像剧,女主角抱着男主角哭,说“我等你回来”。
“回来了?”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担忧像化不开的雾,“今天又去那条巷子了?”
烬禾点点头,换了鞋往卧室走,后背绷得像块铁板。
“小禾,”妈妈放下毛衣,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疲惫,“医生的话你忘了吗?他明确说你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让你避免再去可能引发‘闪回’的地方。那条巷子,就是你最大的‘触发器’啊!”
妈妈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她看着女儿,像看着一个困在透明牢笼里的人。“我不在意。”烬禾的声音闷闷的,像被棉花堵住。“我只是想去看看。”
“可你分得清吗?”妈妈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带着一丝崩溃的哭腔,“你分得清哪些是真实的回忆,哪些是疾病带来的侵入性症状吗?你不是在等他,你是在不断重复那个创伤的场景,这样你的病永远好不了!我们不是在怪你,是心疼你啊,禾禾!”
烬禾的脚步顿住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六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高三那年的冬天,简珩走后的第三个月,她在放学路上被一辆失控的摩托车撞倒,醒来后就忘了很多事。医生说,是大脑为了保护她,刻意屏蔽了痛苦的记忆和“爱人”…
可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带刺的碎片,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冒出来,扎得她鲜血淋漓。
比如看到白衬衫会想起他写字的样子,闻到橘子味会想起简珩喂给她的奶糖,听到海浪声会想起他最后那句“忘了我”——而最疼的,是每次走到三楼,都会想起他的脚步声。
“妈,我没事。”她推开门走进卧室,反手锁上了门,把所有声音都关在外面。
卧室里很暗,她没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是简珩送她的生日礼物。他说,这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能装很多“秘密”。当时她红着脸问“什么秘密”,他挠挠头,说“比如……你藏起来的奶糖纸”
她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一枚篮球挂坠,和钥匙串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两块用糖纸包好的橘子味奶糖,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一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还有一封没拆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和当年她在他书包里看到的一样,“my venus烬禾”几个字,笔画里藏着少年人的认真,却又带着点犹豫,像写了很多遍才定下。
这封信是她在整理旧物时发现的,夹在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不知道是他没来得及送出去,还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她宁愿相信是后者。
三年来,她无数次想拆开,却又不敢。她怕里面写的是告别,怕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念想,像个笑话。
手机在这时又震动起来,还是那个南方的号码,这次发来一条短信:“我在海边,看到很多碎影。”
烬禾盯着屏幕,手指凉得像冰。但心却很紧张又有点愉悦。
“碎影…”烬禾小声呢喃道。是不是在他那里,关于她的记忆,也变成了带刺的碎片?是不是他也和她一样,总在某个瞬间,被突然冒出来的回忆扎得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薄,能摸到里面信纸的褶皱,像被人反复捏过。她的指尖在封口处摩挲了很久,终于还是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比信封上的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甚至能看出几处被划掉重写的痕迹:
“烬禾,
我可能要走了。我妈说,南方的海能治好她的病。
其实我不想走。我想跟你一起参加高考,想在香樟树下给你讲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想……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
那本笔记本你留着,里面有我整理的错题,或许对你有用。还有,别总吃泡面,对胃不好——上次看你捂着肚子做题,我难受了好久
“烬禾,忘了我你就不会再痛苦”
“more then like我喜欢你”
这两行字被划掉了,却还是能看清。烬禾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像把那句被藏起来的话泡得发涨,撑得她心口生疼。
“骗子,笨蛋。”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如果真的想让她忘,为什么要写“我喜欢你”?为什么要留下钥匙?为什么在三年后的今天,还要打电话来,说看到了很多碎影?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窗台上,月光落在信纸上,把“忘了我吧”四个字照得格外清晰,像一道判决。烬禾突然抓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南方的号码。
这次没有忙音,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还是那个带着海风气息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像压着什么情绪,一开口就颤了。
“简珩,”烬禾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坚定,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你说的碎影,是什么样子的?”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空荡的巷口,带着碎玻璃的声音。
“是……”他顿了顿,声音里突然带了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是你站在香樟树下,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奶糖,冲我笑。可我一伸手,就碎了。”
简珩说,他记忆里最清晰的碎影,是高三那年的运动会。
那天阳光好得刺眼,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吵得人耳朵疼。烬禾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白裙子,站在跑道边给班里的同学加油,手里攥着没吃完的橘子味奶糖,糖纸在风里飘呀飘,像只停不住的蝴蝶。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海浪的潮湿,还有点发颤,“那天你冲我笑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的光都落在你身上了。可我不敢告诉你,怕你跑掉。”
烬禾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那片碎影也跟着他的话,在她脑海里慢慢清晰起来,带着橘子糖的甜和香樟叶的涩。
她确实有过一条白裙子,是妈妈在她生日时买的。
那天运动会,她穿着它去给简珩加油——他报了三千米长跑,是班里的压轴项目。
她其实不太懂跑步,只是听说他要跑,就提前半小时站在了终点线附近,手心攥出了汗。
就连画板也只是放在一旁。
酱酱酱 我已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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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维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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