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被一个不明物体扑倒,脸上传来阵阵温热时,岑煜楦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对大耳朵跟翅膀一样在他眼前忽闪,一下下拍到他脸上,熟悉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空空如也的脑子一下子就通了。
“二桶。”
听见名字的比格犬原地转了个圈,尾巴又在岑煜楦脸上抽了一下,彻底给他抽明白了。
拎着狗绳的少年等岑煜楦爬起来以后才赶到,上来就一顿道歉,把他本来就说不利落的话全堵嘴里了,还是得靠易潼插话。
“帅哥,这狗是你的?”
“对啊,它平时都不太亲人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这样。实在不好意思啊。”
“你知道这狗叫什么名吗?”
“叫二桶啊,你看,它脖子上还有项圈呢。”
比格犬不停打转,岑煜楦一眼就注意到它有后腿了。
“那什么,小兄弟,这么跟你说吧,这小家伙大名叫岑二桶,而我身边这个家伙,叫岑煜楦,你懂我什么意思吧?”
“……他也是狗?”
“什么玩意他也是狗……好吧他确实是狗,不过,重点不在这。你没发现他们姓一样吗?”
“……他是它爸?”
“怎么这么像骂人呢……不过严格来说不算错。我就直说了,这狗是我们的。”
“你们的?”
“对啊,从抱回来开始就一直叫岑二桶,还是我这哥们起的名字呢。”
岑二桶又围着左佑转了一圈,他依旧能靠一个手势让它乖乖坐好,像过去那样。
约摸着十四五岁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把狗绳交给了离自己最近的易潼。
岑煜楦蹲下,他想抱抱小家伙,可就在双手碰到它时,所有景象变成了一块块碎片,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能从碎片里看到自己的脸,那都是镜子,能把他的心照出来的镜子。
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再次见到岑二桶吗?也许是,毕竟是他们养了那么久的狗狗,怎么说都是家人。当初左佑消失没多久,二桶就也不见了,贴了许多寻狗启示都没找到。
又或许他想的是让左佑再见二桶一次,再准确一点,让左佑见完好无损的二桶一次。
左佑说过,二桶如果有腿,肯定又细又长,跑得飞快,蹦得超高,是个上蹿下跳闲不住的小家伙。
看着一地镜子碎片,岑煜楦想起了这是哪里。
简短一点描述的话……
易潼发现他们俩没先救自己,窝着一肚子火,埋头走的时候碰见一个摊主。
岑煜楦没听明白他们说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易潼突然就把他和左佑拖走,非要跟着那个“姐姐”进这屋。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就在那屋子里。
身后又有碎裂的声音,他回头,和左佑对上了视线。在左佑身边的碎片掉落的瞬间,他看到那里面熊熊燃烧的蓝绿色火焰。
……焰色反应?
“又见面了,哥。”
“……我更喜欢红色配你。”
“我也喜欢红色,比起我,蓝绿色更适合你。”
“我看到你了,被二桶围着。”
“是吗,这么巧啊。”
“你看到自己了?”
“看到你了。”他摸摸岑煜楦的头“十八岁的你。”
“我二十三了。”
“对啊,明明都五年了,居然没变化……大概是因为我记忆里最后留下的就是你十八岁的样子吧。”左佑捏捏岑煜楦的脸“小鱼长大了。”
“你没长大。”岑煜楦直白地迎上左佑愣怔的目光“也没陪我。”
“……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
对视是不带**的接吻,左佑再次拥住岑煜楦,此时这个孩子已经不比他矮了,一米**的大高个,放他们生活的小县城里绝对算小巨人。
但在这里,在他面前,这依旧是他的小尾巴,他的小鱼。
“你在这里等我,我见到你了,别的都没关系。”
岑煜楦回抱时被手腕上的东西硌了一下,他手腕上左佑给的红绳有且只有一条皮筋。岑煜楦知道——皮筋可以用来标记。
他的皮筋就是用来标记的。
这和左佑有关,所以岑煜楦记住了。
起因是岑煜楦在某天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家犬脖子上都戴着项圈。左佑说,这样能证明它们是谁家的,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回到家。
于是乎,岑煜楦觉得自己也可以戴个项圈,这样别人就知道他是左佑的了,不管在哪都能让左佑带他回家。
嗯,他是真的想要狗狗那样的项圈,带吊牌那种。
结果非常明显,不能。
左佑说不能,岑煜楦也没坚持,不再提起这事,直到听到人说手腕上戴皮筋能起到差不多的作用……
嗯,是情侣说的。
无所谓,他只听想听的。
也就在岑煜楦提出想要皮筋的同时,左佑拿出一个项圈。
项圈不适合戴出门,但岑煜楦想要,左佑舍不得拒绝,到底还是买了一个。岑煜楦当场试戴,思考几秒,脆生生地管左佑叫了声“主人”。
有项圈了,但这东西不能一直戴着,他脑子里又还想着皮筋,这对岑煜楦的单核处理器来说毫无疑问是种负担。于是他又叫了声“主人”,把问题抛给左佑。
左佑总能解决所有问题,这是岑煜楦坚信的真理。
真理也不愧是真理,问题解决了。
左佑从项圈上拆了点零件下来,再配上纯黑的皮筋,给岑煜楦做了条独一无二的皮筋手链。
又是一阵碎裂声,易潼的视线越过碎片,正好看见那俩人抱在一起,他在这个画面里显得极其多余……
把这俩人拖来干嘛呢,这和自取其辱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确定到底过了多久,出门时那个“姐姐”依旧在门口支着摊,不过身边多了岑煜楦在幻象里看到的少年。
那“姐姐”转过头,纤细的指尖轻巧地转了两圈扇子。
“不错啊小帅哥们,还挺快。”
“那当然。美女姐姐,现在能给我们讲讲了吧?”
“啧啧啧,就这么想离开啊?”扇子轻挑起易潼的下巴“我们镜城多好啊,什么都有还漂亮,留下又何妨。”
旁边的少年略显无奈地看着快粘到易潼身上的女人“姑姑,你就别吓唬他们了,好好的孩子都快吓成木头了。”
“切,我跟小帅哥亲近亲近怎么了?亏我收留你这么久,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说着用扇子轻敲了一下少年的头。
“……你最好别逼我叫你真名。”
“好嘛好嘛,不玩了还不行吗,小白眼狼,就知道向着外人……行了,收摊。”
说着就在几人的目光中高高跃起,落在二楼的栏杆上……说是飞也不为过。
少年无奈地收拾起东西“我叫槐序,很高兴认识你们。至于她……一会让她自己说吧。”
二楼的东西不少,存在感最强的就是正中央的大槐树,遮天蔽日的树冠成了这里的房顶,一串串槐花星星点点亮着光,明亮但不刺眼,热烈却也不泼辣。
“槐序,给客人倒水。”
“好。”
“都坐吧小帅哥们,这地方难得来几个客人。”
易潼忙着对房内的陈设发出赞叹,左佑拉着岑煜楦坐下,岑煜楦的目光直直锁定在倒水的少年身上。
“我见过你。”
槐序并不惊讶“毕竟是以镜城为基础的幻境,我是姑姑的助手,会出现在她的幻境里很正常。请用吧,这是槐树的露水。”
“谢谢。”
门口挂着几个鸟笼,每个笼子里都只有一只鸟,它们体型并不大,笼子里的空间对它们来说绝对够大,食物和水也都不缺,但所有鸟无一例外都没精打采的,不管易潼怎么逗都没反应。
“别白费力气了小帅哥,它们不会理你的。”
“它们病了吗?”
“嗯,抑郁症。”
“哈?”
“生性自由的小家伙被关久了,难免的。”女人用扇子把茶杯送到易潼面前“好了,坐下喝杯水吧。”
“谢谢姐姐。”
女人挑了下眉“姐姐?”
“呃……叫妹妹不合适吧……”
“哈哈哈哈……”女人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小帅哥倒是会说话,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听人叫过姐姐了吗。”
女人放下挡着嘴的扇子“罢了罢了,我叫冰凌,你们叫我冰姑姑吧,直接叫姑姑也行。”
槐序插嘴“你不是叫……”
“咳嗯!”一个眼刀甩过去”小小年纪话这么多。”
“行吧行吧,我的错,我闭麦。”
“嗯,还没长大的小家伙。”
“我都十五了好吧。”
“那也是小家伙,不信你问问他们。”
“姑姑你好,我叫易潼,今年二十三。这家伙叫岑煜楦,也二十三,他叫左佑,比我们大一……”话到嘴边突然顿住。
左佑低头喝了口水,让人看不清眉眼,但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确实大一岁,二十四……也可以是十九。”
一时安静,岑煜楦也喝了口水,视线始终落在旁边,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发现左佑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的人。
他记得非常清楚,左佑现在就是十九岁的样子,和五年前如出一辙,但他确实应该二十四岁了才对……
岑煜楦突然意识到,他从没见过左佑长大后的样子。
“左佑。”
“嗯?”
“你长大以后什么样?”
“和之前一样,依旧跟你很像。”
“……我每年都给你过生日。”
左佑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是吗。”
“我对着镜子祝我们生日快乐,你已经二十四岁了,但还是十九岁的样子。”
岑煜楦和左佑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义上是表兄弟,总有人为了客套说他们长得像。岑煜楦听不出客套,他只是觉得自己跟左佑并不像,可左佑本人也说他们俩很像,于是他认下了这个事实。
岑煜楦告诉自己,自己和左佑很像,所以每当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时都会想起左佑。每年左佑的生日那天,岑煜楦都会认认真真对着镜子说生日快乐。
左佑消失后,岑煜楦有了随身带镜子的习惯,每次想左佑了就拿出来照一下。
冰凌拿扇子朝岑煜楦扇了两下,风不大,但岑煜楦头发软,本来就不厚的刘海摇了两下,像杨树的花序。
他们生活的地方,杨树随处可见。
说起来……又要到杨絮到处飞的季节了。
“你们俩看着可不像二十多的样子,尤其是这个姓岑的小帅哥,我看着顶多十几岁。”
“正常,这小子长得显小。不过要我说,姑姑你才是真的显小,看着跟二十刚出头一样。”
“哎呦喂,小易对吧,姑姑就喜欢跟你聊天,嘴怎么能这么甜呢,平时也挺会哄小姑娘开心的吧。”
“哎哎哎,禁止误会啊姑姑,我平时都不怎么和姑娘聊天,主打洁身自好。”
“呦,看不出来,易潼小帅哥还是个纯情小男孩啊。”
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
“好了姑姑,别调戏人家了,快讲讲这里的事吧,不是都答应了吗。”
“行,那就给你们讲讲吧。”
冰凌思绪飘远,回到了并不算很久远的曾经……
“在过去,这地方还不和现在一样,虽然每个板块都被海洋隔开,但我们总有办法互相探访,路程有长有短,但总能到终点。
当年……
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大洞。在那个洞里,我们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另一个世界,大家说那是上天的奇迹,在那个洞里出现的人,被一并当成远道而来的贵客。”
槐序适时插嘴“那些人去过我的家乡,我有印象,那时候不管他们到哪里都有数不尽的盛宴招待。”
“嗯。大家拿出最高的敬意,为客人献上最诚挚的祝福,但他们回敬的报答是,把这个世界硬生生分成几大块。”
冰姑姑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隐忍,易潼试图安慰却被槐序摇头挡了回来。
“原本联通的板块被迫变成独立的个体,所有人都被困在各自的板块里,无法逃脱。小槐序就是,他家离镜城有点距离,却被封在这。
那些人扭曲了这个时空,让所有空间变成一个个封闭的水晶球,屏障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出不去,好像无边无际。”
槐序向几人展示手心的光点“这个世界的人都会简单的魔法,像这样。可这样严峻的情况我们这点小魔法根本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生活的地方变成这幅贵样子……”
易潼愤愤不平“那群傻叉有病吧,莫名其妙跑到人家的世界里,还把好好的地方变成这样。”
槐序给他添了点水“多喝点吧,消消火。”
“这怎么消得下去!他们凭什么这样!”
“没办法,在他们眼里,这里不是无辜百姓赖以生存的世界,只是个随意支配的实验样本,改变重力对他们来说只是随手的事,但镜城从此海天翻转,旁人根本想象不到我们花了多大努力才适应这样的生活。”
岑煜楦不太确定此时应该牵动脸上的哪块肌肉,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但他不开心,他确确实实不开心。
空了的茶杯被左佑捏在指尖把玩,岑煜楦突然有了个疑问。
“重力怎么改?”
冰凌没回答,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转向左佑,左佑也没答,因为易潼抢先一步。
是的,虽然易潼不懂这个世界,但他懂高科技,几十本科幻小说不是白看的。
只不过……
他好像忽略了岑煜楦对这种事一窍不通的事实。
在岑煜楦的视角里,易潼和从前无数次一样侃侃而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几乎没什么能听的。
算了,不重要,反正就是这么个事情。
“姑姑,既然这里都成单独的水晶球了,那还有离开的路吗?”
“再封闭的地方不也得有透气孔吗,想离开,自然有办法。”
“那这里的透气孔在哪?”
“……你们应该知道。”
易潼顺着冰姑姑的目光看向窗外“不会是那座山吧?”
“嗯,很聪明。”
“啊……”
槐序不知从哪变出个沙漏“那群人倒转了镜城的海和天,但如你们所见,这里没有崩坏,原因就是有一个重力锚,它的存在让镜城的引力得以平衡。这个重力锚就是打开通道的钥匙。只不过……”
“什么?”
冰凌语气一顿“离开的规则是他们定的。”
槐序点点头“这个世界被他们变成一场大型实验,每一个板块,每一个外来者,都是他们的样本,通关的规则全由他们制定,想离开这里,只能完成他们的要求。离开镜城的要求你们也知道,就是杀了那可怜的女孩。”
不知何处飘来的钟声从窗户的缝隙中溜进来,又从另一边离开,继续飘荡,它像是岑煜楦和左佑记忆里的农村生活,也是这么空旷悠远。
当和现在一样的黄昏色铺满房顶时,村子的角角落落都是饭香味,也许它们才是最会捉迷藏的,再隐蔽的犄角旮旯都能找到。
要怎么描述镜城的黄昏呢……
窗框变成画框,在屋里只能看到一片方方正正的油画,主色调是橙色和金色,用了不少黄色和红色衔接点缀。这个方向看不见太阳,交错的光线来自荡漾的海面,那是黄昏的光。海面在此时也变成了镜子,笼罩着整个镜城。
不知为何,岑煜楦想到了镜子上的话——
杀死染血的新娘。
“顺便告诉你们好了,那群人,那个组织,你们可以称之为忒休斯。”
岑煜楦好像在哪听过,是个遥远的名字。正是这一会思考,让他恰好没注意到,左佑手里的茶杯在半空停了一下。
啊对,想到了,左佑的日记里有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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