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国内时间晚上八点半落地。傅沉舟关掉飞行模式,消息接连跳了出来。
峰会同台回应的议程已经定下,会务组发来了材料清单,南桥也补了一份测试说明。苏沐的消息夹在中间,只有一句:看过了,还是没回答授权依据。
截图上,对方绕开的那一项被她圈了出来,旁注:待答。
整份说明写了那么多,苏沐用两个字,又把人请回了原题。
傅沉舟看过,回她:留着,等我回来一起核。
距离那封议程确认邮件,已经过去两天。昨晚说起返程,苏沐还让他落地先回去休息,材料不差这一晚。他当时答了好。
取完行李出来,平日接送他的陈伯已经等在车旁。
陈伯替他拉开车门:“少爷,回公寓?”
傅沉舟把手机收起来,答道:“先去一趟学会。”
话都出了口,傅沉舟才想起,自己答应的好像是回去休息。
陈伯应了声好,替他护住车门上沿。傅沉舟弯腰坐进去,也没改口。
路上,他点开苏沐的聊天框,想问她走了没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还是到了再说。她要是让他回去,他还得解释。等人都到门口了,进去看她一眼,总不算多耽误休息。
傅沉舟看着空白的输入框,自己先笑了。这理由,幸好不用发给她审。
他收起手机,靠着椅背看向窗外。离开这些天,隔着时差,连说几句话都得凑时间。刚才在飞机上还觉得累,这会儿想到一推门就能见到她,倒没那么困了。
到了楼下,傅沉舟独自上楼。办公室门缝里还透着光。他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又发了句“我到了”,等了一会儿,也没回。他拿钥匙开门,在设备区平稳的风扇声里,看见苏沐趴在手臂上,睡着了。
屏幕已经暗下来,鼠标停在她指尖旁。浅色开衫的袖口压在脸下,头发遮住小半张脸。桌边的包装纸敞着,还剩半份三明治。
傅沉舟把电脑包轻轻放下,叫了声“苏沐”,她没动。
他走近些,俯身又叫了一声。苏沐眉心微微蹙起,像嫌这声音碍事,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
傅沉舟看向那半份三明治,面包干了,生菜也蔫了,旁边还剩一点冷咖啡。
劝他休息时说得头头是道,轮到自己,桌子能睡,冷咖啡能喝,一份三明治吃到现在还剩一半。
傅沉舟伸手碰了碰纸杯,凉透了。那点想逗她的心思也跟着沉下去。
傅沉舟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放得很柔:“苏沐,醒一醒,别趴在这里睡,起来好不好?”
苏沐终于抬起头,眼睛睁开一条缝,含混地问:“你回来了?”
“嗯。”傅沉舟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下来,“怎么困成这样?”
“等结果。”苏沐的声音困得快听不清。
她说着就去摸鼠标,指尖碰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傅沉舟顺着看过去,任务已经结束,旁边的说明只写了一半。
傅沉舟轻轻挡住她还想操作的手:“结果出来了,明天再看。晚饭吃了吗?”
“吃了。”苏沐答得很快。
傅沉舟看着包装纸里的东西:“吃的这个?”
苏沐轻轻应了一声,头又低下去。
傅沉舟看看三明治,再看看她。
懂了。技术报告里少一个条件都不行,吃饭倒可以只报结论。
前两天隔着手机问,他还真信了。这会儿人就在眼前,困得连多说一句都费劲,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替她拨开压在嘴边的头发,想先把人送回去。
傅沉舟俯身轻声问她:“我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你住哪儿?”
她含混地说了个小区名。
傅沉舟又问楼栋和门牌,没等到回答,她已经睡沉了。他看了眼表,晚上九点四十了。
傅沉舟正想再叫她一声,看她眉头还皱着,又心软了。搭在她肩上的手停了停,还是没再晃她。
总不能让她在这里趴一夜。他想到公寓里空着的房间,至少能让她舒舒服服躺下来,等睡醒了,再陪她吃点热的。
想到她睡醒后坐在自己家里,捧着碗慢慢吃东西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多想了一点。今晚这么晚了,她要是肯留下,明早还能一起吃早餐。
连她家门牌都没问出来,他已经想到两个人吃早餐。傅沉舟低头看她,嘴角扬了扬,又赶紧收住。先把人安顿好,别光顾着自己高兴。
他给陈伯发了消息,请他上来帮忙拿包,又保存了两人合写的说明,锁好屏,把她落在桌上的手机放进包里。
傅沉舟凑近些,轻声哄她:“苏沐,我先带你去我那里休息,好不好?”
苏沐没有回答,只在臂弯里动了动。他等了一会儿,见她又没了动静,还是伸手托住她的背和膝弯。
傅沉舟抱起她时,她忽然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他以为把人弄醒了,低头一看,她眼睛都没睁,只往他怀里靠了靠,就又没了动静。他低头看着,抱稳以后连脚步都放慢了,怕把刚靠过来的人惊醒。
陈伯到了门口,傅沉舟低声托他拿包、锁门。楼道里有风,他把苏沐往怀里拢了拢,脚步放轻。
到了车旁,陈伯替他打开后座的车门。傅沉舟护着苏沐的头,把她慢慢放到座位上。她刚挨上椅背就皱了皱眉,他忙扶住她,让她靠得舒服些,才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又把蹭到她颈边的衣领理平。
傅沉舟压低声音:“回公寓吧,陈伯。”
车开出去,苏沐的头随着转弯轻轻一歪。傅沉舟伸手护住,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陈伯帮着把行李送上楼,傅沉舟腾不出手,请他先放在门口,早些回去休息。
他抱着苏沐推开客房门,脚步停住。
几只没拆完的纸箱,把床占得理直气壮。
他这才想起,搬家时留下的箱子还没收完。刚才在脑子里连早餐都安排好了,连张能睡的床都没检查。他看了眼怀里的人,只好转身去了自己的卧室。
好不容易让她挨上枕头,傅沉舟刚要直起身,胸前又被扯住了。她还攥着他的衣服。他只好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轻轻托住她的手,等她自己松开,才替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好。
苏沐侧过脸,很快又睡安稳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和包一起放在床边柜上,留着灯,掩上半扇门,这才出去拿行李。
把行李放好,他惦记着那半份三明治,又去了厨房。冰箱里只有水、鸡蛋和几样冷藏食品。傅沉舟拿起两只鸡蛋,想着给她蒸一碗蛋羹,拿到碗边又停住了。水加多少,不知道。蒸多久,也不知道。
鸡蛋他认识,怎么把它变成晚饭,就不太熟了。人还饿着,总不能现在拿她的晚饭练手。他把鸡蛋放回去,拿出了手机。
订了清粥、虾仁馄饨和一道小菜,避开她不爱吃的几样,又备注送到门口。
刚提交订单,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声。
“苏沐?”傅沉舟猛地抬头。
卧室里没有应声。他心里一沉,几步赶了过去。
几分钟前,苏沐睁开眼,先看见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指尖摸到柔软的被面,压麻的手臂被放平了。耳边没有风扇声,也没有电脑熟悉的低鸣。
这不是办公室。
苏沐一下撑起身。
她先看向平时放电脑的位置,只看见一幅挂画。身下的床很宽,窗帘垂到地面,全都不认识。她急着找手机,手在被面上摸了个空,呼吸忽然乱了。
这里是哪里?不会被拐卖了吧?可她也不值钱啊,怎么连加个班都能把自己搭进去……
最后记得的,是屏幕上的结果。后来好像有人叫她,再往后就没印象了。
苏沐急忙掀开被子下床,转身想扶床头柜,不小心碰歪了台灯。眼看灯往下倒,她俯身去抓,手指只擦过了灯罩。
陶瓷底座砸在地板上,灯光骤然灭了。苏沐没能收住前倾的身子,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她下意识伸手撑地,掌根骤然一疼。
碎瓷划开掌根,血顺着手掌往下淌,在地板上落了几滴。
苏沐慌忙收回伤手,用另一只手撑着地,侧身坐下,避着碎瓷往床侧的墙边挪。直到后背抵住墙,她才停下来,蜷起身子,死死攥住衣角,连血沾上去了都没顾上。
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苏沐想答应,张了张嘴也没发出声音。明明是熟悉的声音,听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和记忆里隔着门板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灯不认识,门也不认识,她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东西。
她明明有自己的住处,有自己的钥匙。怎么睡一觉,又到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房间?
卧室门被推开,走廊的光落进来。
门口的人看见地上的碎片和血,急着要过来。她惊惧地抬起眼,他赶紧停住。
傅沉舟放轻声音,先叫她:“苏沐,是我,别怕。”
她抬起脸,眼睛睁得很大,泪已经落下来,自己像是还没察觉。
傅沉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刚才还在他怀里睡得安安稳稳的人,这会儿竟缩在墙边,连看他的眼神都是怕的。他恨不得立刻过去把她抱起来,可脚下才动了半步,她就往后缩,他只好生生停住,连声音都不敢重一点。
傅沉舟看着她,语速慢下来:“你现在在我的公寓里。刚才你在办公室睡着了,是我把你带过来的。”
苏沐盯着他,没有说话。
傅沉舟没有继续往前:“门开着,你的手机和包在床边柜子上,都给你拿过来了。”
她顺着他的话望过去,认出了另一侧柜边那截肩带,还有拉链上的旧划痕。是她的包。
苏沐吸了一口气,没忍住呜咽出声。太丢人了,明明认出了他,眼泪还是一串串往下掉。她想站起来,膝盖不肯动,攥着衣角的手也松不开。
“你……别过来。”苏沐声音发抖,又往墙边缩了缩。
“好,我不过去。”傅沉舟看着她流血的手,“我拿点纱布,马上回来。”
她这才低头看向手上的血。傅沉舟趁她不再盯着自己,快步取来急救盒,在门边蹲下,拆开一包纱布。
傅沉舟把纱布递过去,轻声说:“先按住伤口,好不好?”
苏沐伸手去接,指尖抖得厉害,没能拿稳。
傅沉舟赶紧接住滑下来的纱布,望着她问:“我来帮你包,好不好?我轻一点。”
苏沐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很轻地点了下头。
傅沉舟这才避开地上的碎瓷,蹲到她身边,托着她的手,把纱布按在伤口上。她疼得想缩手,他忙扶稳她的手腕。
“疼就跟我说。”傅沉舟抬头看她,“先别攥衣服了,我帮你按着。”
苏沐没有看伤口,只望着他的脸。眼角还挂着泪珠,她抿紧嘴唇,等那阵发抖稍稍压下去,才开口:“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傅沉舟低声解释:“你只说了小区,没说门牌。我看你太困,没舍得再叫醒你。”
“你可以叫醒我。”苏沐吸了吸鼻子,说话还在抖。
“是。”傅沉舟嗓子发紧,“我该问清楚再走。对不起,苏沐。”
苏沐的眼泪还在掉:“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这是我的卧室,没有别人。”傅沉舟耐心哄她,“手机和包都在。你要是想回家,等你缓一缓,我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门开着,东西也在,苏沐都知道了。她试着慢慢呼吸,目光从自己的包移到地上,才看清碎了一地的灯。
刚才只顾着怕,这会儿认出是他家,另一股慌张又冒了出来。她低下头:“我把灯摔了。”
“灯摔了没关系。”傅沉舟低头看着她的手,声音更轻了,“倒是你,流了这么多血,看着都疼。”
她这才看见,他的指节也沾了血。原来还想问他是不是生气的话,一下说不出来了。
傅沉舟又仔细看了看她身上,没见别处有血渗出来,但眉头一直皱着。
傅沉舟试着同她商量:“苏沐,我陪你去趟医院,好不好?让医生看看伤口。”
他刚要起身,袖口忽然被死死扯住。
苏沐拼命摇头,刚缓下去的呼吸又乱了。眼泪一串接着一串往下掉,连拒绝都说不完整:“不去……不要去。”
傅沉舟放柔声音:“我陪着你,很快——”
“不去!”苏沐带着哭腔,提高声音打断他。
她拽得更紧,伤手也跟着动了。傅沉舟赶紧托住她的手,见她怕成这样,没再往下劝。
傅沉舟立刻应她:“好,先不去。我不带你走。”
苏沐抓着他的袖子,喘得很急,一听他开口就又摇头,生怕下一句还是要带她走。
傅沉舟把半抬起来的身体放低,稳稳蹲回她面前:“不去了。你看,我坐下了,哪儿也不去。”
她盯着他,还是止不住发抖。他没有再碰门边的急救盒,只替她按住伤口,陪她等着。直到他真的不再起身,她抓着袖口的手才松了那么一点,哭声也慢慢低下来。
好在纱布上的红渐渐不再扩散。傅沉舟看了眼身旁的床沿,轻声同她商量:“地上凉,我们到床上坐着,好不好?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这一次,他等到了她点头。
苏沐借着他的手臂站起来,膝盖忽然一疼,腿一软,险些又跌回地上。傅沉舟连忙揽住她的腰,把人稳稳托住,扶她到床边坐好。
他挨着她坐下,把她的伤手放在自己掌心,继续替她按着纱布。
床垫托住身体,苏沐总算不用再撑着。她想跟他说自己没事了,可刚吸进一口气,喉咙就哽住,怎么也说不完整。
傅沉舟听见了,轻声哄她:“慢慢来,不急着说话。”
傅沉舟稍稍挪了挪,想低头看看她还有没有磕着别处。苏沐以为他要走,心里一慌,立刻攥紧他的衣服,低头埋进他怀里:“别走……”
傅沉舟僵了一瞬,轻轻扶住她的背。见她还往近处靠,他才把她拢进怀里,护住伤手,慢慢抚过她的背。
“不走了。”傅沉舟低声说,“我陪着你。”
苏沐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明明知道是他,可一听见还要去另一个地方,心里就慌得什么也顾不上。
傅沉舟没有再劝。他低头靠近些,让她不用费力就能听清,一遍遍应着她含混的“不去、不走”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才渐渐不再发抖。
苏沐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见他胸前湿了一片,脸一下热了。她想坐直,手还攥着他的衣服。
傅沉舟抽了纸巾递给她:“擦一擦,眼睛该疼了。”
苏沐这才松开他的衣服,接过纸巾,低头按了按眼角。抽噎渐渐停了,纸巾一直攥在手里,揉得发皱。
苏沐几次抬眼,像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傅沉舟看见了,也没追问,只陪她安静坐着。今晚已经够难受了,不想说的,就先不说。
他低头看见纱布上的血,嗓子又有些发紧。抱她回来时,连明早一起吃饭都想到了,偏偏没想过她醒来会害怕。本想让她睡得舒服一点,现在眼睛哭红了,手也伤了。
傅沉舟替她把纱布固定好,低声说:“对不起。以后带你去哪里,我一定先问你,等你答应再走,好不好?”
苏沐垂着眼,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傅沉舟又陪她坐了一阵,才轻声问:“喝点温水,好不好?嗓子都哑了。我去倒,就在外面,你叫我,我就应。”
苏沐望了望门口,又看了看他,才应了声:“好。”
傅沉舟没有走远,倒完水就回来了。他先用手背试了试杯壁,才把杯子递到她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温的,慢慢喝。”傅沉舟托着杯底,等她拿稳。
苏沐刚握住杯柄,还没抓稳,门铃骤然响了。
她肩膀猛地一缩,手向回撤。傅沉舟还没来得及托稳,水已经泼在她胸前,顺着衣襟往下淌。杯子滑脱,砸在脚边,碎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苏沐整个人僵住,紧接着抖了起来,脚还想往地上落。
傅沉舟顾不上别的,一把把她抱住,带着她往床里挪了些,避开脚边的碎片。
“是外卖,苏沐,是我订的饭到了。”傅沉舟紧紧护着她,声音放得又低又软,“送饭的人按门铃,没别的事。别怕,我在这儿。”
苏沐揪着他的衣服,低头靠在他怀里,急得说不出话。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傅沉舟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让他把饭放门口。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
等她缓过来些,他才腾出手,发消息让骑手把饭留在门口。
房间静下来,傅沉舟等她肩背慢慢松了,才放轻手臂的力道,低头看她。
苏沐吸了吸鼻子,视线落在地上的碎片上:“我又……”
“没事,我来收拾。”傅沉舟抽了几张纸巾,帮她吸了吸袖口的水,“烫着没有?”
苏沐摇头:“没有。”
水只是温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连腰间都贴在身上。傅沉舟看了眼她包好的手,纱布还干着,才稍稍放下心。
“湿衣服贴着会冷。”傅沉舟轻声同她商量,“先换我的,好不好?都是洗干净的。”
苏沐低头看了一眼,脸慢慢热了,还是应了声:“嗯。”
傅沉舟找出一套宽松的长袖睡衣,连同干毛巾放在她手边。见她还望着地上,他先把碎瓷和水收拾干净,才往外走。
临出门,看她又抬起头,他停下来问:“我留一条门缝,好不好?我去门口拿饭,你换好叫我。”
苏沐捏着干衣服,轻轻应了声:“嗯。”
傅沉舟点点头:“有事就叫我,我听得见。”
门轻轻掩过去,留下窄窄的一道缝。傅沉舟走开几步,又补了一句:“没听见你叫我,我不会进去。”
脚步声远了,苏沐才解开湿开衫。伤手不方便,好在他的衣服宽松,慢慢也套了进去。袖子长出一截,裤脚得卷起。她收紧腰绳,又把衣摆往下拉了拉,这才把湿透的贴身衣物裹进毛巾,有些发愁。
她把裹好的毛巾留在床边,听见客厅拆餐袋的声音,才叫了他一声。
脚步很快到了门外,傅沉舟先问:“我能进来吗?”
苏沐拉了拉衣摆:“可以。”
傅沉舟进门,看见她穿着自己的睡衣,袖口长了些,裤脚卷了两折。衣服松松垮垮的,腰绳收着,她坐在那里,抬起脸看他。眼圈和鼻尖还红着,人倒乖乖软软的,像块刚端出来的小蛋糕。
他在门边多站了两秒,想把她抱住,狠狠亲一口。这个念头来得太清楚,他甚至已经往前走了半步。
她想挽袖口,包着纱布的手刚动,就疼得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立刻走近,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别动,我来。”
他替她把袖口折好,见她不再皱眉,才笑着说:“走吧,先吃点东西。”
他把鞋放到她脚边,等她穿好,才扶她去餐桌旁坐下。粥和馄饨已经摆好,热气慢慢往上冒。
闻到米香,苏沐才觉出胃里空得难受。她正要接勺子,又想起床边那团湿衣服,低头看了眼身上宽大的睡衣,还是先拿起了手机。
傅沉舟见她一只手划得吃力,把手机支架放到她面前:“找什么?”
“衣服。”苏沐声音很轻,“湿的……明天也不一定干。”
苏沐翻了几家店,都关门了,好在还能买到一次性贴身衣物。傅沉舟帮她填好地址,就把手机还给她,让她自己选。
苏沐低着头下单,备注放在门口、不要按铃。傅沉舟等她放下手机,才把勺子递过去:“先吃一点。”
苏沐接过勺子,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吃,想起办公室剩下的三明治,小声解释:“我真的吃过了。就是吃到一半去看结果,后来忘了接着吃。”
傅沉舟轻轻笑了一声,替她扶住碗:“知道。再吃点热的,暖一暖胃,好不好?”
苏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试着舀了一勺。刚才那阵惊吓还没完全缓过来,手还有些抖,粥还没送到嘴边,就晃回碗里一点。她有些窘,偷偷看他一眼。傅沉舟没说什么,只把碗往她跟前送了送。
傅沉舟轻声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苏沐低头喝了几口,空着的胃终于暖起来。傅沉舟又把馄饨挪近,让她不用伸手去够。
苏沐喝粥慢,馄饨倒是接连吃了几个。傅沉舟看在眼里,等她停下来歇一歇,就在手机里收藏了这家店,记下那份虾仁馄饨。
以前她说吃了,他就当她吃饱了。以后总得多问一句,到底吃了什么。傅沉舟又存下学会附近几家店的菜单,打算轮换着订,哪样能让她多吃两口,就留下来。
想到冰箱里的鸡蛋,傅沉舟又存了份蒸蛋的做法,准备先照着试几次。
苏沐喝了些粥,脸色终于缓和一些。傅沉舟给她添了点水,这回换成了轻便的不锈钢杯,放稳在桌上。
“今晚先住这里,好不好?”傅沉舟望着她,“衣服还湿着,也晚了。你就睡我的房间,我睡客房。”
苏沐捧着杯子,想了一会儿才说:“还是我睡客房吧。你刚回来,也累了,睡自己的床舒服些。”
“刚才不是已经认熟那间了吗?”傅沉舟声音很轻,“灯在哪儿,门在哪儿,都知道了。再换一间,又得重新看。今晚就睡那里,好不好?”
苏沐一怔看向他。这也能看出来?
刚才提起客房时,她心里确实有些打鼓。又要换一张床,关了灯,醒来还得重新辨认门在哪边。可她明明一句都没说,连那点犹豫都藏着,他怎么就知道了?
连这点没说出口的担心,他都替她想到了。苏沐再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慢慢热起来。她低下头,手指缩进过长的袖口,半天才应了声:“好。”
傅沉舟看着她红起来的脸,忽然很想把她捞进怀里,狠狠亲一亲,欺负一下,看看她还会不会这样躲着不敢看他。
他喉结动了动,低头把馄饨往她手边推了推:“趁热吃。”
先让她吃饭。再看下去,他真怕自己忍不住。
苏沐又吃了两个馄饨,放下勺子,小声说:“吃饱了。”
傅沉舟见她不再动勺子,也没再劝,起身把餐盒收拢到桌角,准备一会儿和客房里的空纸箱一并拿出去。
会务组的材料提醒这时跳了出来。他扫过一眼,把手机扣下。公开范围和南桥那份说明都还等着核,明天两个人清醒了再看。
想着苏沐买的东西还要一会儿才到,傅沉舟指了指客房:“我先把那边的床腾出来,你在这里坐一会儿。”
苏沐点点头:“好。”
房间里很快传来挪动纸箱的声音。苏沐靠着椅背,点开视频刷了一会儿,无意间扫到屏幕上的时间,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她看了眼包着纱布的手。洗澡怕是不方便,等东西送到,简单擦擦身、洗把脸就睡吧。
正想着,手机就从指间滑了下去。
苏沐下意识去接,没接住,眼睁睁看着它磕在地上,又滑进了桌底。
闭了闭眼。行,今天凡是能掉的东西,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好在屏幕还亮着。她扶着椅子慢慢蹲下,膝盖还是疼,只好侧着身子,把伤腿伸开些。手机就在桌脚旁,她往里够了够,总算拿到了。
刚松了口气,起身时没留神,脑袋一下撞上了桌沿。
“咚”的一声。
疼得又蹲了回去,手机也顾不上拿,放到脚边就去捂脑袋。眼泪刚冒出来,头顶又响起一阵窸窣声。
桌子被撞得一晃,搁在边上的餐盒滑了下来。没扣紧的粥盒盖子一掀,剩下的粥全倒在了她头上,旁边的小菜盒也没能幸免。
头顶一凉,肩上一凉,连后颈都没躲过去。
空餐盒擦着头发落在脚边,啪的一声。苏沐蹲着没动,看着一滴汤汁从发梢落到裤子上。
还有一粒米。
哦,晚饭。刚才没吃完,现在追下来找她了。
傅沉舟听见响声赶出来,就看见她蹲在桌边,捂着脑袋,眼角还挂着泪。头发湿成了几绺,上面粘着粥,脚边全是餐盒,一时间愣住了。
她仰头看他。
很好。现场,证据,目击者,齐了。
唯独她想保住的那点体面,没了。
手划了,膝盖撞了,捡个手机又撞了头。她想解释自己只是弯腰捡了个东西,可看看身上的汤汁,又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谁家捡手机,还能给自己浇个汁啊!
才走开这么一会儿,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傅沉舟急着走过来,差点就要叮嘱她别再乱动。可她捂着头,想站又疼得蹲回去,抬眼看他时,眼泪顺着脸落下来。那句话一下没了。他蹲到她面前,想扶她又怕碰疼,手只好先停在她肩边:“撞哪儿了?让我看看。”
“这里……”苏沐捂着头,委屈得声音都小了。
傅沉舟拨开她的头发,刚碰到头顶,她就缩了一下。他忙停住手:“先别揉。头晕吗?想不想吐?”
苏沐摇头:“没有,就是疼。”
傅沉舟看见她脚边亮着的手机:“捡手机的时候撞的?”
“嗯。”她委屈地点头,“刚捡到,一起来就……”
她看了看满地的餐盒,后半句实在说不下去了。
傅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自己没收走的餐盒,心里一紧。他托住她的手臂,声音放得很轻:“怪我,餐盒不该放在这儿。”
他捡起手机放进口袋,护着她的头,把她扶出桌底,再俯身把人抱了起来。
苏沐轻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肩。看见湿透的衣袖蹭上他的衬衫,她又急忙往回缩:“等等,会把你衣服弄脏的……”
“蹭脏了再换。”傅沉舟抱着她往客厅走,“别动,小心手。”
傅沉舟把她放到沙发的薄毯上,先拿纸巾替她擦了擦脖子,免得汤汁流进领口,又拧了条温热的毛巾回来,替她擦干净脸和脖子。擦到发际,他拨开头发看了看,撞到的地方没破皮,只粘着几粒米。
他刚把米粒拈掉,苏沐就打了个冷颤。见她缩起肩膀,他赶紧放下毛巾,拉起身下的薄毯,把她裹好。
苏沐低头看了看自己。很好,这回连腿都裹住了,像条坐在沙发上等人喂的蚕宝宝。
“就在这儿坐好。”傅沉舟把手机还给她,语气里满是无奈,“再掉了就叫我,别自己捡了,好不好?”
苏沐从毯子里伸出没受伤的手,接过手机,老老实实点头。
刚才还想说自己能行。现在头上有米,嘴最好别硬。
见她坐稳了,傅沉舟才去收拾餐桌。
苏沐看着那条沾了米粒的毛巾,默默按灭了手机。
突然也没有那么想玩了。
手机亮起送达提醒,苏沐赶紧叫了傅沉舟。这回骑手照着备注把东西放在门口,没按铃。他拿进来放到她身边,又收走餐盒、擦干净地板,把客房剩下的空纸箱也挪了出去。
苏沐看着他忙,乖乖坐在沙发上。地上已经干净了,她鼻尖那股菜味怎么也散不掉,低头一看,味道还在自己身上。
她原本计划,擦个身,洗把脸就能睡。现在头发先不同意了,一绺湿发黏在后颈上,凉凉的,还带着粥。
她看看包着纱布的手,开始发愁。
一只手怎么洗头?不洗,难道就顶着这股味道睡进他的被窝?
那她睡的究竟是床,还是腌到明早的饭盒。
傅沉舟换掉弄脏的衬衫,出来见她拎着一绺头发,眉头皱得比刚才撞了头还紧。
“想洗头?”傅沉舟走过来问。
苏沐点头:“可是手不方便。”
“我帮你洗。”傅沉舟看了看她头发上的粥。
苏沐瞪大眼睛,抓着发梢的手都停住了。他帮她洗?她平时都是洗澡时一起洗的,那岂不是……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她忙低下头:“太麻烦你了,我自己想办法……”
傅沉舟见她脸越来越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误会了,连忙说:“坐在浴缸外面,只洗头发。我给你垫好毛巾。”
哦,原来是坐着洗,差点以为,连衣服都得脱掉。
他放柔声音:“洗干净会舒服些,好不好?”
她这才点头:“好。”
粥还黏在头发上,脸可以等会儿再红,头得先洗。
傅沉舟先护住她的伤手,免得洗头时沾水,又备好换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品,扶她坐到浴缸外的矮凳上。她背对浴缸往后靠,后颈枕着缸沿上叠厚的毛巾,长发垂进缸里。
他替她垫好肩背,把伤手安顿在腿上:“这样舒服吗?”
苏沐轻轻动了动:“嗯,可以。”
傅沉舟试好水温,挡着她的额头,慢慢冲湿头发。低头问她水温时,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苏沐小声应了句“正好”,脸有些热,索性闭上眼。
傅沉舟拨开她头顶的头发,摸到一个小包。她疼得抿了下嘴,他立刻停手。
“这里疼?”傅沉舟问。
苏沐轻轻应了声:“嗯。”
傅沉舟看着那个包,心里又难受起来。避开那里,慢慢冲掉粥,再搓开洗发水,轻轻揉她的头皮。
苏沐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睁眼:“可以稍微用点力。”
“怕碰疼你。”傅沉舟低头看她。
“没撞到的地方不疼。”苏沐小声说,又补了一句,“你这么轻,洗发水都快没感觉了。”
傅沉舟这才笑了笑:“好,疼了就告诉我。”
温水冲过头发,黏腻的感觉终于没了。苏沐舒服得不想动,肩膀也慢慢松下来。
冲干净最后一点泡沫,傅沉舟用毛巾包好她的头发,扶她起身,指了指备好的衣物:“都在这里。伤手别沾水,洗好了叫我,给你吹头发。”
苏沐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低低应了声:“嗯。”
傅沉舟留着门缝,回了客厅。苏沐听见脚步走远,才换下脏衣服。一只手做什么都慢,她小心避着伤口,洗掉身上的汤汁,穿好衣服,已经过去好一会儿。
出来时,她脸被热水蒸得有些红,毛巾还裹着发尾,搭在肩上。
傅沉舟放下手机:“洗好了?”
苏沐点头:“嗯。”
傅沉舟拿起早已备好的吹风机,往沙发里面坐了些,给她留出位置。苏沐在他身前侧过身,背对着他坐好,他才取下毛巾,开了温风。
苏沐起初还坐得很直,后来被暖风吹得犯困,身子不知不觉往后靠,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
傅沉舟伸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快好了,再等一下。”
苏沐努力睁开眼。今天已经撞出一个包了,可不能再添一个。
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苏沐这才红了脸。刚想坐直,他轻轻扶住她:“靠着吧,吹好了我叫你。”
她小声应了,没再往前挪。
吹风机停下来,苏沐已经困得直揉眼睛。傅沉舟扶她回卧室,见她想往被子里钻,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先看看手,再睡。”
傅沉舟拆开防水保护,见里面的纱布还是干的,稍稍松了口气。他小心揭下旧敷料,照着手机上查到的方法清洁伤口周围,再换上干净敷料。胶带比了两次才贴好。
苏沐看了一会儿:“你还会包扎?”
“现学的。”傅沉舟替她压好胶带,“趁你洗澡的时候看了看。”
苏沐望向他手边的手机,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不肯去医院,还哭着打断他的话,他也没怪她,就自己去学。原来他也有不会的,只是没在她慌的时候跟着慌。
傅沉舟把她的手放回被面:“今晚别拿东西,也别碰水。再出血,或者疼得厉害、发麻,都要叫我,不用怕麻烦我。”
苏沐轻轻点头。见他起身,她的目光又跟了过去。
傅沉舟放轻声音解释:“拿个冷敷袋,给你敷敷头上的包。”
苏沐点了点头,安心等着。
傅沉舟很快回来,把裹着薄毛巾的冷敷袋轻轻贴在她头顶。苏沐凉得缩了下脖子,他的手立刻停住:“太凉了?”
“还好。”她抬眼看他,“今天麻烦你了。”
傅沉舟低头看她,声音很温和:“是我先把你吓着的。照顾你还不应该?”
苏沐抿了抿嘴,乖乖坐着,目光悄悄落在他脸上。
等傅沉舟拿开冷敷袋,苏沐想往床里挪一点,好躺下来。膝盖刚弯起来就疼得她直皱眉头。
傅沉舟看见了:“膝盖也让我看看,好不好?”
苏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手指捏住了被沿。只是看个膝盖,怎么也觉得不好意思。大概是身上穿着他的睡衣,坐的又是他的床,连他凑近一点,她都忍不住脸热。
可膝盖确实疼,再瞒着,万一明早走路都费劲,他肯定又要提医院。
算了,膝盖可以商量,医院暂时不行。
她松开被沿,没敢看他,小声答应:“好……那、那你看吧。”
傅沉舟慢慢挽起裤脚,手指碰到她的小腿,她绷了一下。
傅沉舟手上停了停,抬眼看她:“弄疼了?”
苏沐红着脸摇头:“没有。”
裤脚挽过膝盖,露出一大片青紫。傅沉舟手上的动作停了。她刚才还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现在才看见,膝盖肿成了这样。他替她把腿托住,想碰一碰,又怕更疼,最后只把软枕垫好:“什么时候疼起来的?”
苏沐低着头,小声解释:“刚才还没这么疼。”
他看着她,原本那句“怎么不早说”再也问不出来。她已经怕他再提医院,撞疼了,脸上沾着粥,还想着别弄脏他的衣服。他轻轻扶住她的小腿:“那现在告诉我。疼就说,不用忍着。”
她抬眼,见他一直在等,才点了点头。冷敷袋隔着毛巾落下来,他的手还扶着她的小腿。苏沐低头看见了,耳根一热,粉粉嫩嫩的脚趾不自觉蜷了蜷。
傅沉舟正要问她疼不疼,目光落在那几根蜷起来的脚趾上,嘴角先弯了。怎么连害羞都这么可爱。
苏沐发现他在看,脚趾蜷得更紧,小声催:“你别看了。”
“好。”他忍着笑,把目光收回来,扶稳冷敷袋,“这样疼不疼?”
她摇了摇头,脸上的热却半天没退。
敷完膝盖,他替她放下裤脚,盖好被子,把手机和水杯放在她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收拾好这些,他才想起她换下来的衣服还湿着。傅沉舟拿来洗衣篮,正要收走床边那团毛巾,苏沐忽然伸手按住了。
“这个……我自己来。”苏沐脸颊微红。
他停下来:“洗衣服?”
苏沐点头,手指把毛巾边角攥得更紧。
傅沉舟看了一眼她包着纱布的手:“你这只手,今晚还怎么洗?”
苏沐把毛巾往身边拢了拢,小声说:“先放着,明天……”
“湿着放一夜,也不好。”他在床边蹲下来,仰头看她,“给我吧,我把浴室里那套也一起洗了。”
苏沐的脸一下红透了。
他大概以为都是外衣。可毛巾里面,还裹着她换下来的内衣和内裤。
“里面还有……”她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也不敢看他,“贴身的。”
傅沉舟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拦着,耳根也有些发热。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苏沐恨不得把整团毛巾塞进被子里。偏偏他还蹲在面前。傅沉舟目光落回她受伤的手上,语气很轻:“那就单独洗。你单手洗也洗不干净。”
“可那是……”苏沐红着脸,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帮你洗,好不好?湿着捂一夜容易滋生细菌。”
苏沐抿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觉得……麻烦吗?”
“不麻烦。”傅沉舟笑了笑,避开她撞疼的地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说的根本不是这个麻烦。
可再解释下去,好像只能把那两个名字都说出来。苏沐光是想想,耳朵就烫得受不了。
傅沉舟没有伸手去拿,只耐心等着。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松开毛巾,低得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那……谢谢。”
傅沉舟笑了笑,没说什么,这才把她的衣服收进洗衣篮。毛巾还好好裹着,他没有当着她的面打开。
苏沐已经把脸低到了被沿。
今晚借他的衣服,睡他的床,现在连内衣内裤都要他洗。
学会的分工明明没写这么多。她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把自己也交出去了?
她忍不住捂住脸。刚才还跟人家说谢谢,说得倒顺口。明早拿回来,难道还要再谢一遍,确认收货?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要是能把自己也一起藏进去就好了。
傅沉舟把浴室里的脏睡衣和自己的衬衫一并收来,连同苏沐换下来的外衣一起放进洗衣机,选好洗烘。只有裹在毛巾里的内衣内裤留在一旁,等会儿单独洗。
拿好换洗衣服,他又拧了条温热的毛巾回到床边。
见她又揉眼角,傅沉舟把温毛巾递近些:“眼睛还难受吗?敷一会儿会舒服些。”
苏沐点点头,往枕头上躺好。傅沉舟把毛巾轻轻搭在她眼睛上,替她理好脸边的头发。
傅沉舟替她掖好被角,轻声说:“我冲个澡。毛巾凉了就拿下来,有事叫我。”
苏沐轻轻应了声:“嗯。”
浴室很快传来水声。眼睛被温热的毛巾覆着,苏沐舒服了些,困意也慢慢上来。可一想到留在浴室的那团衣服,脸上又开始发热。
傅沉舟冲完澡,吹干头发,才打开那团毛巾。里面是一套浅蓝色的内衣内裤,边上缀着细细的白边,素净又好看。他拿在手里,想起苏沐刚才红着脸、不敢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怎么连挑的内衣内裤,都跟她人一样可爱。
这话要是让她听见,怕是连明早拿衣服都不肯抬头了。他想着她把脸藏进被子里的模样,耳根也有些热,低头把衣服放进盆里,拧开了水。还是赶紧洗好,回去看看她睡了没有。
苏沐听见水声停了又响,过了一阵,还有去阳台拿衣架的动静。他真在洗衣服了。她拿下已经凉了的毛巾,搭在枕边,盯着被沿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还是赶紧睡着吧。不然等他回来,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傅沉舟晾好衣服,回到卧室,看她闭着眼一动不动,以为已经睡着了。他放轻脚步,拿起枕边的毛巾,正要走,苏沐睁开了眼。
“还没睡?”他有些意外,俯身看她,“眼睛好些了吗?”
“好多了。”苏沐看着他,憋了半天,还是小声问,“衣服……洗好了?”
“嗯,都晾好了。”傅沉舟替她拉好被子,“外衣还在洗烘,明早再收。”
苏沐应了一声,目光又躲开了。她原本有别的话想说,一开口先问了衣服,这会儿反倒更不好意思叫他留下。
傅沉舟见她低着眼,以为还在为洗衣服的事害羞,就没再提,伸手调暗了床边的灯。
刚转过身,衣摆就被轻轻扯住了。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沐抓着那一点衣料,嘴唇动了动,脸慢慢红起来。她没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清:“你能不能……等我睡着再走?”
傅沉舟原以为她还缺什么,听清这句话,连要走的那一步都忘了。她刚才还不好意思看他,现在抓着衣摆,轻声问能不能留下。他怕自己应得慢,让她以为不方便,马上转回身。
“能。”他回过神,立刻应了,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我坐这里陪你,好不好?”
苏沐往里挪了挪:“好。”
傅沉舟放下毛巾,摘下眼镜搁在床头柜上,脱了拖鞋,背靠着床头,在她身边坐下。苏沐躺好,把伤手放在被子外,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把手臂往她那边放了些,让她搭着。
苏沐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悄悄睁开。
傅沉舟正低头看她,对上那双悄悄睁开的眼睛,笑了笑,轻声说:“在呢。”
苏沐见他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嘴角轻轻动了动,这才安心闭上眼。搭着他的手慢慢放松,呼吸也渐渐匀了。
傅沉舟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今晚总算肯安稳睡了,他跟着松了口气,靠回床头,才觉出这一路攒下来的困意。他本想等她睡沉了就回客房,可低头看看那只还搭着自己的手,又舍不得动。
再等一会儿吧。
他往床头靠得舒服了些,想着明早得给她准备点吃的,又拿不准她想吃什么。算了,等她醒了再问。
他闭上眼,本想靠着歇一会儿,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客房总算腾好了。
两个人,谁也没用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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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她说她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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