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江翼没有生气,她只是有些懊恼。

她早该想到的,迟恂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绝境毫无准备,是她自以为是的闯入,打乱了他本来完好的计划。

他从来就不需要她。以前是,现在也是。

盘埃国多山,他们落脚的这片西部边境,放眼望去尽是裸露的岩石与戈壁。

风卷着粗粝的沙砾,打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江翼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台黑色的手持导航仪。她不时垂眼,屏幕的冷光映亮她小半张脸,上面是预先载入的地图。三个小时的徒步,穿过荒漠戈壁,前方终于现出一小片稀疏的绿意,和几处低矮房舍的轮廓。

她带他走上一条夯土公路,路边停着一辆沾满灰土的越野车。

迟恂慢慢停下脚步。

“你人脉这么广?”迟恂问。

江翼点点头,不多做解释,她拉开车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上车吧。”

迟恂的目光掠过车身,灰尘覆盖均匀,不像临时仓促弄来的。如果真是顺手救的他,那这辆车出现在此地的时机未免算得太准。

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那句“体验游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路上几乎不见人烟,江翼开得很专注,暖气烘得车厢里有些燥。她目视前方,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从车门边的储物槽里摸出一长条盒装小面包。

“你饿了吗,先吃这个垫垫。”她递过来。

迟恂接过纸盒打开,里面整齐躺着五个巧克力面包,旁边还有一次性手套。

他戴上手套,拿起一个,先递到江翼嘴边。

江翼望着前方的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饿,”她尽量做到声音平静,“一会儿再……”

迟恂没收回来,只是说,“吃。”

江翼静了两秒,垂下眼,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整个面包。

她呼吸很轻,动作也轻。

“还要吗?”他问。

“不用了。”她立刻答,视线仍牢牢锁在前方的尘土路上。

迟恂收回手,偏过头时,看见车身差点压过中线,江翼打了方向盘,又很快调整回去。

他拿起一个面包,三两口吃完了。甜度适中,是他喜欢的味道,他看了眼盒子——生产日期是前天,保质期截止到今天。

江翼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怎么了?”

“没事,味道不错。”他说完,正要摘下手套,才发现手套上蹭着一点江翼的口红。

迟恂停顿了几秒,然后才将手套慢慢摘下,仔细团拢,丢进了门侧的垃圾袋里。

车窗外的景色在单调中不断后撤,大约三个小时后,他们开上一条盘山公路,视野里嶙峋的山影高低起伏,半山坡有零星的低矮房舍。

“我们快到了。”江翼告诉他,“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住的地方有备好,如果你有特别需要的东西,我们可以趁现在去买,再晚些,大一点的超市该关门了。”

“要住多久?”迟恂问。

江翼想了想:“最多半个月。”

“没什么需要的,”迟恂说,“我只想尽快和外界取得联系。”

江翼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握得有些用力,她目光仍看着前方路面,“为了安全,我救你之前就把手机处理了。”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我有个朋友明天下午会过来接应我们,最快也得等到那时候。”

迟恂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绿野上,也许是车里太静,也许是此刻坐在江翼身旁的感觉太过陌生,他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试图回想起更多大学时代的片段。

但关于江翼的,什么也抓不住。他知道江翼的名字,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可具体是怎么知道的,他一点也想不起了。

那些记忆仿佛浸在深水里,留给他只有水面上飘着几片光影,少之又少。

江翼见他没说话,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如果你着急的话,等到住处安顿好,你先休息,我今晚可以开车去找他,把东西提前拿回来,你明天上午就能联系外界了。”

迟恂回过神,有些诧异地看向她,江翼的表情很认真,不像随口一说。

“不用。”迟恂皱了皱眉,“没必要为了这个连夜赶路。”

车驶下主干道,沿着小路进了一个小镇,迟恂看了眼地名,叫伊桑小镇,这里人流明显多了起来,街上不少拖着行李箱的游客。

“我们住在这里,会不会太显眼了?”迟恂看着窗外。

“这附近的山上有棵千年汨树,会在冬天开出粉色的花,有部电影来取过景,之后就成了打卡地。”江翼熟练地转动方向盘,慢慢向他解释,“现在街上走的大多是天南地北的游客和外来生意人,真正的本地住户反而少,鱼龙混杂,容易隐蔽。”

迟恂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粉色的花?”

“嗯!”江翼转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汨树本来是不开花的,只有那一棵会这样,专家也解释不了,所以大家都叫它‘神树’。”

“神树……”迟恂低声重复。

“对,很多人专程去许愿的。”江翼接着说。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在这完全陌生的国度,连一棵罕见的开花的树都清清楚楚。

可迟恂不想谈论关于“神”的话题,甚至有些抵触。

“你有想实现的愿望吗?”江翼问他,“可以去试试。”

在布汶山,不会有人问迟恂有什么愿望。在他们看来,山使是实现愿望的存在,山使本身不该有愿望。

但此刻不同。或者说,真正让他感到诧异的,是从相遇到现在,江翼一次也没提起过他“山使”的身份。

迟恂静静地看向她,然后注意到,她眼角有一颗很小很淡的痣。

“要去吗?”江翼问。

迟恂摇了摇头。

“不了,”他说,“我没有愿望。”

江翼沉默下来,没再说话。车拐进一条侧街,停在一家亮着暖光的餐厅门口,她解开安全带,“走吧,去吃饭。”

这应该是家网红店,门口装饰着亮眼的节日灯串,不少年轻人在拍照。推门进去,喧哗声混着食物香气涌过来。他们被服务生引领到仅剩的一个双人位,卡座窄小,坐下时膝盖几乎要碰到。

迟恂翻着菜单,选了一份套餐,江翼合上自己那份,“和他一样。”

菜上上来,江翼一眼看见混在鸡肉里面的罗勒叶,迟恂不爱吃这个,她一直记得。

“我帮你挑一下。”江翼这样说着,将迟恂那份的罗勒叶全部挑到自己碗里。

她垂着眼,睫毛随着动作极轻地颤动,神情专注。

迟恂看着她,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欲言又止。

江翼为什么接近他,又为什么说谎。

他毫无头绪,以至于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餐厅里人声嘈杂,什么都显得不真切。

吃完饭,他们继续前往住处,大约十五分钟后,车子驶入一条巷子,在窄路的尽头停下。

眼前是一栋当地民居改造的小客栈,墙面漆色鲜亮,现在将近十点,依然有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到了,下车吧。”江翼松开安全带。

刚推开车门,几个孩子便围拢过来,他们穿着很薄的衣衫,朝两人伸出小手。

其中有个特别瘦小的女孩,大约六七岁的样子,眼睛大而凹陷。她只是望着迟恂,手臂垂在身侧,看起来有些无措。

迟恂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江翼从后备箱取出行李,见他不动,叫了一声:“迟恂?”

他转过脸看她:“你身上有钱吗?”

江翼轻轻皱眉,声音压低了些:“这一带这样的孩子不少,我们管不过来的,先上去吧。”

迟恂没有移步,只是说,“借我一点。”

江翼看了他两秒,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当地的纸币,递到他手里。

迟恂接过,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张,放在他们掌心,孩子们攥紧钱,很快跑走了,只有那个小女孩站在原地,朝迟恂弯了弯腰,才转身离开。

“现在可以走了吗?”江翼问。

“嗯。”

女孩正要跑远,江翼忽然叫住她,用迟恂听不懂的方言朝她说了几句什么。

小女孩点点头,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想起江翼刚才的冷淡,迟恂皱起眉,语气不太好:“你让她别再来了?”

“是。”江翼回答得坦然,“给过一次,他们就会记住你,下次会带更多人过来,我们现在情况复杂,不适合引人注目。”

迟恂冷笑了一下,一点情面也不留,“这时候才考虑到情况复杂,会不会有点晚了?”

江翼似乎是怔住了,望着他,一时间没反应。

迟恂皱了皱眉,移开视线。

“走吧。”他先转身,朝亮着灯的客栈门口走去。

这栋由居民楼改造的民宿没有电梯,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江翼在前面带路,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迟恂偶尔抬头看一眼,她身形单薄,后面看能看到瘦弱的脊背,不知道白天是怎么有力气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救人的。

民宿一共三层,他们住在顶楼。

经过二楼时,走廊里正站着几个年轻人,看样子像是从华兰联邦来的大学生。

见到两人,他们热络地打起了招呼。

“你们要晚上一起喝酒吗?”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问。

“不了,我朋友不太喜欢社交。”江翼客气地拒绝。

几个年轻人将目光投向迟恂,他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在灯光下投下些许细碎的影子,昏黄的光线漫过他高挺的鼻梁,笼住他整张脸。

“你男朋友好帅啊。”一个短发女生笑着说。

江翼眼皮微微一跳:“我们不是……”

“他不来没关系,你可以来呀。”另一个男生接话。

“今天有点累,下次吧。”江翼不想多纠缠,笑着带过。

“那我们加个Chat吧?方便联系。”男生说着已掏出手机,抬起眼时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借过。”

迟恂忽然上前,从那个男生身侧擦过,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江翼愣了一下,朝那几个学生点头致意,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转角处,江翼加快几步,在迟恂身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他们还挺热情的,这个年纪就喜欢交朋友。”

迟恂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应。

江翼敛起笑容,没再说什么,两人沉默地走完最后半层楼梯。

三楼只有一扇门,旁边是个宽敞的露天阳台。江翼用钥匙打开门,按下墙边的开关,暖光瞬间洒下来。

“屋子不大,将就一下。”她说。

“挺好的。”迟恂环视一圈,目光落回她脸上,“你对这里很熟?”

“以前来玩过。”

“来看那棵开粉花的树?”

“嗯。”江翼点点头,抬起眼时正好撞上他的视线。迟恂的身高将近一米九,眉骨深邃,在顶灯光线下轮廓很清晰。

她心口无端一跳,慌忙别开眼,推开里侧的门:“你睡这间吧,卫生间只有一个,你要先用吗?”

“你先。”迟恂语气依旧很淡,径自走进房间。

江翼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对不起。”

迟恂回过头看他。

“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她声音不高,显得很失落,“如果没猜错,你本来有自己的安排,是我把事情搅乱了,但是我既然介入了,我就会对你的安全负责到底,并且尽力帮你争取让华兰联邦不追究,等这些事都解决,我就消失。”

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在这之前,能不能请你……稍微忍耐一下配合我。”

迟恂沉默片刻,只问:“为什么要对我负责?”

“你就当我在完成任务吧。”江翼望着他,说得有些诚恳,“我不会害你的。”

“这项任务,需要你把你自己也搭进来冒险?”迟恂问。

在他眼中,从万米高空不顾一切地降落需要勇气,在异国他乡藏身于陈旧狭小的房间,同样需要勇气。江翼这样什么都不缺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将自己置于这样动荡的、甚至称得上辛苦的境地。

“我必须这么做。”她低声说。

迟恂点了点头,没再过多追问,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角,想起来今天她开了至少五个小时的车。

“早点休息。”他说。

说着早点休息,可他自己今晚大概很难入睡,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甘愿冒险救下一个人,在被救者毫不领情的情况下,非但不生气,反而先说“对不起”。

江翼这个人,有时候极有主见,有时候又毫无原则。

比如面对乞讨的孩子时那么坚决,面对他的冷言冷语时,却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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