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时间,季彻都把自己关在房里。虽然有辟谷丹维持生机,但涟馨依旧放心不下,每日总会寻些由头,端着些清粥小菜或是新摘的灵果,轻轻叩响房门,借着送饭的间隙,仔细看看她的神情气色,陪她说上几句话才稍稍安心。
而小狸则成了这略显沉闷的日子里最忙碌的存在。它一会儿敏捷地从窗户缝隙钻进去,跳到季彻蜷缩的床榻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发出细小的呼噜声,笨拙地试图安慰她;一会儿又溜出来,黏在木衿脚边打滚撒娇,用尾巴勾她的裙角;一会儿被谨初怀里那颗灰扑扑的珠子吸引,扑上去抢夺;一会儿又跑到正在厨房忙碌的涟馨身边,咬着她的裙摆拖拽,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灶台,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惹得涟馨哭笑不得。
木衿看着这一切,心中明了季彻需要时间消化。她没有急于催促,自己也静坐调息了几日,稳固修为,梳理思绪。
待气息沉凝,心神宁定后,木衿便动身前往药堂拜访许熙苒。
药堂内丹香弥漫,灵气氤氲。许熙苒刚炼完一炉丹药,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丹炉余温未散。见到木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几步就迎了上来,连丹袍都顾不上换下,亲昵地一把拉住木衿的手腕就往外走:
“木衿!你总算想起来看我了!走走走,这药味熏得慌,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去!我也好久没见小狸了,怪想它的!”
木衿被她风风火火地拉着,无奈又带着几分暖意地笑了笑,顺从地跟着她离开了充斥着浓郁药气的丹房。
两人便径直回了游闲谷,也没进木屋打扰可能还在沉思的季彻。许熙苒熟门熟路地引着木衿来到溪边那几块光滑的圆石旁。溪水潺潺,草木清新,比药堂令人心旷神怡得多。
“就这儿!清净!”许熙苒满意地坐下,开始利落地生火煮水准备烹茶。木衿也在一旁帮忙。
刚摆好茶具,小狸便像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一道狸花色身影“嗖”地从木屋方向窜了出来。它先是亲昵地蹭了蹭木衿的裤脚,随即目标明确地扑向许熙苒,毛茸茸的大脑袋在她腿上拱来拱去,喉咙里发出响亮而急切的呼噜声,圆溜溜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仰望着这位许久不见、出手大方的修士。
“哎呀,我们小狸还是这么会撒娇!”许熙苒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暂时抛开了药堂的严肃,伸手熟练地揉搓着小狸的下巴和耳后。小狸舒服得眯起眼,尾巴高高翘起,像个小风车似的摇晃。许熙苒从随身携带的精致小玉瓶里倒出一枚散发着浓郁鱼鲜香的淡金色丹药,递到小狸嘴边:“喏,给你带了超——好吃的‘赤鳞鱼鱼丹’哦!专门给你炼的!”
小狸眼睛一亮,叼起丹药,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立刻从许熙苒怀里跳下,头也不回地朝着山林深处跑去,显然是急着找个好地方独享美味。
看着小狸矫健却已显迟暮的背影消失在林间,许熙苒脸上的笑容淡去,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轻叹道:“小狸……也老了啊。” 她很喜欢这只充满灵性的狸花猫,可惜药堂规矩森严,严禁豢养灵宠,她只能借着看望木衿的机会来逗逗小狸,久而久之,也生出了真切的感情。
“嗯。”木衿平静地应了一声,拿起茶夹,为两人分茶。她自然知道小狸的寿元,“已是极限了。” 半载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倒计时。
“本来我还特意给小狸炼了新的延寿丹药,”许熙苒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带着点自嘲,“结果丹方推演到最后,发现效果也突破不了它本身血脉的桎梏,用不上了。只能……多给它炼些它爱吃的零嘴儿了。” 她说着,目光无意识地投向溪水中游弋的几尾银鳞小鱼,那些小鱼灵动活泼,在清澈的溪水中划出道道银线。
“这种溪鱼,”木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平淡地补充道,“小狸不爱吃的。”
“啊?可惜了。”许熙苒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收回目光,看向木衿,转移了话题,“你这次回来,暂时不离开了吧?”
木衿啜了一口清茶,感受着茶汤的温润滑入喉间:“嗯,多陪陪小狸,还有小彻。”
提到季彻,许熙苒关切地问道:“小彻那孩子……她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药堂几位长老都看过了,只说一切正常。”
木衿放下茶杯,没有隐瞒:“灵魂本源有缺,天生不全。对身体本身并无妨害,只是……无法凝聚天符,此生无法修行。”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灵魂不全……”许熙苒低声重复,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了半晌。溪水潺潺,鸟鸣啾啾,衬得这沉默有些沉重。许久,她才轻叹一声,语气复杂:“太可惜了……不过,”她顿了顿,“无法修炼,或许……对她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修行之人,夺天地造化,汲灵气以壮己身。修为越高,与天地的因果纠缠越深。一旦身死道消,便是魂飞魄散,将一身修为灵力乃至灵魂,尽数归还于天地,再无轮回之机。而凡人,魂魄完整,遵循天地轮回之道,虽一世短暂,却能在世间辗转往复。
木衿闻言,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许熙苒脸上,带着审视:“你的身体,出了状况?” 不是疑问,而是近乎肯定的陈述。她太了解这位师姐了,若非自身有恙,她不会轻易发出这等带着消极意味的感慨。
许熙苒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被看穿的赧然和坦然:“啧,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呀。” 她放下茶杯,想了想,决定直言,“前些日子,去了趟熔谷深处,想用地底那缕千年极火的核心火力炼制一炉高阶丹药。”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结果嘛,有点玩脱了。那极火太过霸道,虽然最后丹是成了几颗无垢的,但火毒反噬,伤了些根骨。” 她见木衿眉头蹙得更紧,连忙摆摆手,语气带着惯有的骄傲和一丝刻意强调的轻松,“别担心!真没事!现在寻常炼丹完全不受影响,甚至……” 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指尖无意识地凝聚出一缕精纯柔和的丹火,“因为强行吸纳炼化了一丝极火本源,我对火焰的操控反而更入微了,偶尔不用借助地火,单靠自身灵力,也能炼出无垢丹了!” 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木衿看着许熙苒指尖那缕看似温和却内蕴狂暴的火苗,以及她脸上那混合着自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神色,默然片刻,没有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道:“找到修复根骨的丹方了?”
“嗯!”许熙苒用力点头,眼中燃起斗志,“已经找到了!是八品丹药‘冰魄护脉丹’,既能祛除顽固火毒,又能修复受损根骨。就是……” 她撇撇嘴,“药材难寻,炼制也极难,但我一定要自己把它炼出来!”
木衿看着许熙苒眼中那熟悉的、属于丹痴的执着光芒,明白劝说无用。她沉吟片刻,道:“我查看一番可好?或许,能发现些丹方未曾提及的细微隐患。”
许熙苒爽快应下:“好啊!求之不得呢!你这双眼睛毒得很,说不定真能看出点门道。” 她对木衿的洞察力有着绝对的信任。
木衿微微一笑,探查之下,木衿的心略微一沉。情况比许熙苒轻描淡写描述的要严重得多。她的经脉内壁上,附着着星星点点、极其顽固的赤金色火毒,如同跗骨之蛆,正是那地底极火留下的印记。这些火毒不仅灼伤了经脉本身,更深入地侵蚀着支撑修行的根骨本源,使其变得脆弱而焦枯。若不彻底祛除,别说炼制八品丹药,就是想要冲击结丹境界,都将是九死一生,难如登天!强行引动天劫,这些火毒便是最致命的炸药。
木衿不动声色地收回灵力。
“怎么样?”许熙苒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木衿没有直接回答伤情的严重性,而是问道:“许师姐找到的‘冰魄护脉丹’丹方,其主效是侧重祛除你体内这缕极火本源,还是侧重修复被灼伤的根骨?”
“两者兼顾。”许熙苒回答,眉头也微微蹙起,“不过,祛除极火的药性非常霸道猛烈,炼制时稍有不慎,或者服用时火毒反扑,都可能……对已经受损的根骨造成更深一步的撕裂损伤。” 这也是她迟迟没有动手炼制的原因之一,风险极高。
木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缓缓道:“我……”
她刚开口,许熙苒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狸,立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别!打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你帮我炼!我就要自己来!这丹,我必须自己亲手炼出来!” 她的眼神异常坚定。
木衿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眼中并无不悦,只有理解。她放下茶杯,看着许熙苒的眼睛,认真道:“师姐误会了。我是想说,在尝试炼制那霸道的祛火丹之前,或许你可以先尝试修习一些基础的‘引火’、‘导火’之术。”
“引火?导火?”许熙苒疑惑地眨眨眼。
“对,”木衿点头,“不是祛除,而是引导。你体内这缕极火本源虽然顽固有害,但其本质精纯强大,若能以特殊法门将其缓缓导出体外,不仅能在炼丹时作为一股额外的、强大的火力辅助,提升成丹品质和无垢几率……” 她顿了顿,看着许熙苒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更重要的是,它能大大减轻你根骨承受的压力。待体内极火之毒被导出大半,根基稳固之后,再服用那霸道的祛火丹修复根骨,成功的把握,自然会高上许多。炼制八品丹,也更有底气。”
许熙苒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猛地一拍石桌,险些拍翻茶具,激动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光想着怎么把它硬生生拔除或者炼化了!” 她兴奋得脸颊泛红,“这样不仅能解决隐患,还能废物利用,用这极火来炼丹!炼更多、更好的无垢丹!妙啊!木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看着木衿,眼中充满了由衷的钦佩,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复杂感慨,“我是不是也该出去历练一番,开开眼界?感觉跟你一比,我这脑子都僵住了似的。”
木衿只是摇摇头,浅笑不语。这时,吃饱喝足的小狸又溜达了回来,带着一身山野气息,熟门熟路地钻到木衿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木衿低头撸了撸小狸光滑的皮毛,然后双手将它抱起来,不由分说地塞进还有些激动的许熙苒怀里:“师姐,小狸陪你玩会儿。至于丹药,”她站起身,目光清澈地看着许熙苒,“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许熙苒抱着暖呼呼、沉甸甸的小狸,感受着它安稳的心跳和呼噜声,又看着木衿沉静而信任的目光,心中那点因天赋差距而产生的微小波澜,瞬间被温暖的友情和昂扬的斗志所取代。她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嗯!等着吧!” 溪水潺潺,映照着两个女子相视而笑的剪影,一个沉静如渊,一个热烈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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