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转过身,面对那红衣女子,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歉意的浅笑:“方才情况紧急,蚁兽如潮,自顾不暇,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前辈海涵。”
那女子浑不在意地将手里拎着的狐狸随手丢在地上,笑吟吟地打量着木衿,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纤指轻点:“得罪倒是说不上……呀,我想起来了!你不是那个……穆修尘的徒弟吗?”
木衿瞥了一眼在地上龇牙咧嘴、敢怒不敢言的狐狸,平静答道:“正是晚辈。不知前辈是……?”
女子掩唇,发出一串如同风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缥缈的笑声:“小女子方如兰,忝为春衍宗修士。当初在那青白石城,我们也有过一面之缘呢,小道友莫非忘了?”她话语亲昵,仿佛真是故人重逢。
木衿点头,并未深入寒暄的意思。却见那方如兰神色倏地一黯,流露出几分落寞与哀怨,幽幽叹道:“唉……你师尊他竟然……没跟你提起过我么?当真是……无情呢。”她话语顿住,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嗔怨,“想当年,我还与他……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提了反倒伤心。”
木衿心中疑窦顿生。师尊穆修尘性情冷峻,专注修行,从未听闻有什么风流韵事。这女子话语含糊,却又刻意营造出一种暧昧不清的氛围。木衿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问道:“方前辈这是从何处来?”
方如兰似乎很满意地将话题引开,一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试图再次溜走的狐狸,把它拨弄回来,一边笑道:“从北边禁渡河那鬼地方来。那里如今可不太平,妖兽残魂不知为何集体暴动,凶戾得很,我可不想折在那种地方白白送了性命。”
此时,白龙警惕的声音在木衿脑中响起:“禁渡河?那是此界传说中的往生之地,汇聚的应当多是妖兽残念与不甘的执念,并无实体,但怨力极强,确实凶险。”
木衿脸上适时地浮现一缕真实的忧思:“原来如此。也不知我师尊如今在这秘境何处,方前辈可曾在禁渡河附近见过他?”
“那倒是不曾见过。”方如兰摇摇头,随即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描淡写地投下诱饵,“不过嘛……倒是见到了几个你们衡越宗的弟子,被妖兽围困,情形颇有些危急。其中还有个丫头,手中竟能操控极火,让那些妖兽残魂颇为忌惮,倒是撑了一会儿。”
木衿先是面露疑惑,随即像是猛然想起,恍然道:“那定是我许熙苒师姐!前辈,她情况如何了?”她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焦急,显得十分关切。
方如兰观察着木衿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她慢条斯理地抚摸着狐狸的皮毛,无视了狐狸假惺惺的“惨叫”,语气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随意:“当时瞧着嘛……应当尚无性命之忧。但那极火虽能克制残魂,消耗想必也是极大。若是时间拖得长了……唉,那些被怨念驱动的妖兽残魂可是毫无理智、不死不休的呀,最后结果如何,可就难说喽。”
木衿眉头紧蹙,忧色更重:“竟如此危险……”
方如兰见她已然上钩,这才嫣然一笑,凑近些,语气变得“热心”起来:“你若实在担心,不如……我陪你一同回去看看?虽说那地方危险,但多个人总多个照应。”
“这……会不会太麻烦前辈了?”木衿迟疑道,目光看向方如兰。
“怎么会呢?”方如兰笑容更深,意有所指地瞥了木衿一眼,“我与你师尊……也算是旧识,帮衬他的徒弟也是应当。况且,我在那边……还有些‘小事’未曾解决呢。”
木衿垂眸思索片刻,仿佛经过一番挣扎,最终点头:“好,那便有劳前辈指路了。”
方如兰满意地拍拍狐狸的脑袋。那狐狸不情不愿地低吼一声,身形在一阵灵光中迅速变大,足以承载两人。它甩着粗大的尾巴,瞪了木衿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方如兰似笑非笑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开口,只是尾巴甩得更用力了。
木衿将白龙收回气海,与方如兰一同跃上狐背。方如兰取出一张绘制着玄奥飞行符文的玉符,啪地一声贴在狐狸额头。灵光闪烁间,狐狸四足之下竟生出缕缕云气,腾空而起,朝着北方禁渡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行中,木衿开口问道:“方前辈,我方才尝试,在此地似乎无法驱动寻常飞行法器?”
“不错,”方如兰解释道,“这缙隶秘境法则古老奇特,遵从某种初始的自然之道。人族修士在此难以凭自身法力或法器翱翔天际,除非本身是飞禽之属,或者……像这样,借助符箓之力,暂时将这臭狐狸‘幻化’为可飞行之态,骗过此地法则。”她说着,轻轻拍了拍狐狸的背脊。狐狸只得哼哼唧唧几声,敢怒不敢言。
不多时,她们再次经过之前那片遭遇蚁兽的平原。此刻下方已恢复死寂,只有一些凌乱的痕迹和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墙碎块显示着不久前发生的混乱。
方如兰目光扫过下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也不知道当时滞留在这片区域的修士,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从那蚁海里逃出生天呢?”她说着,似无意地看了木衿一眼。
木衿只是望着前方,面色平静,没有接话。
方如兰也不在意,自顾自闭目养神起来。
约莫过了三个时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一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空洞悬挂在天幕之下,散发出深邃虚无的气息。空洞之下,是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水漆黑如墨的诡异长河。
“到了呢。”方如兰站起身,拍了拍狐狸的头。狐狸缓缓降低高度,最终落在漆黑河水的岸边。河对岸,便是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虚无空洞。
“这就是禁渡河吗?”木衿跃下狐背,蹲下身仔细观察河水。河水漆黑粘稠,寂静无声,更诡异的是,河面平滑如镜,却映照不出她们的任何倒影,仿佛所有的光与影都被这漆黑的河水吞噬了。
方如兰走到她身边,裙摆拂过地面:“不错。传闻此界生灵死后,残魂唯有渡过此河,方能洗去执念,前往轮回。活物嘛……可是很难过去的。”
木衿站起身,目光扫过河岸旁一片明显被清理过的空地,那里残留着三点早已燃尽的香灰痕迹。
“那个呀,”方如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笑着,语气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神秘感,“那是另一种方式。活人若想强渡此河,需在此诚心燃香三柱,请示此地方寸天地。若得天地许可,燃起的香烟便会化作一座虚无桥梁,借此桥或可通往对岸,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若是三柱香燃尽,过河者还未归来……便会与此地亡魂一同沉沦,再也回不来了呢。这香,便是我之前点的。”
木衿看向她:“前辈尝试过?”
方如兰摊手,一副无奈又惋惜的样子:“可惜,我心不诚,或者说机缘未至,天地不允,我去不了。”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木衿身上,带着怂恿与试探,“你若是实在担心那位师姐,心急如焚的话……倒不如在此试上一试?”
木衿闻言,沉默了片刻,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危险的建议。她看着那漆黑的河水,又看了看那三炷香灰,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点头:“好。我试。”
狐狸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甩着大尾巴,人立而起,用前爪指着方如兰,语气带着几分故意找茬的意味:“臭女人!也给我取三炷香来!狐奶奶我也要试试这劳什子渡河法!”
方如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看穿把戏的玩味。她竟真的又从袖中取出三炷看似普通的线香,递到狐狸爪中:“哟,今儿个倒是胆肥了?拿去,可别点了自己的尾巴。”
狐狸一把抓过香,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体内妖力微微波动,香头便无火自燃,散发出缕缕青烟。它学着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将三炷香插在旁边的空地上。
木衿随身自然也备着些常用的香烛之物,此刻也已取出三炷,指尖灵力一催便将其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她将香稳稳地插在河岸边的泥土里。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不过片刻功夫,木衿那三炷香燃烧升起的烟气并未散入空中,而是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牵引,缓缓下沉,凝聚、延展,最终在她面前的漆黑河面上,化作了一座仅容一人通过的、朦胧而飘渺的烟气之桥,向着河对岸那片深邃的虚无蜿蜒而去,望不到尽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狐狸插下的那三炷香,其烟气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凝聚成了另一座稍细一些的烟桥,与木衿的桥并行延伸向远方。
“咦?莫非之前时辰不对?”方如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她自己也取出三炷香,动作优雅地点燃,插在地上。然而,她那三炷香的烟气却只是正常地袅袅上升,随后便消散在空气中,并未能凝聚成桥。她看了看木衿和狐狸的烟桥,又看了看自己那毫无反应的香,抬手轻掩朱唇,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不解:“这倒是奇了……还是说我与此地缘分已尽?看来……是我运气不好了呢。” 她的话语听起来颇为遗憾,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哼哼!”狐狸得意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挑衅似的瞥了方如兰一眼,不再耽搁,纵身一跃,便轻盈地跳上了属于自己的那座烟气之桥。它的四爪落在飘渺的烟桥上,那桥竟纹丝不动,如同实体。狐狸头也不回,沿着烟桥飞快地朝着对岸那片未知的黑暗跑去,身影很快变得模糊。
木衿转眸看向仍站在岸边的方如兰。
方如兰对她展露出一个明媚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挥了挥手绢,声音又软又媚,话语却意味深长:“去吧去吧,记得……早些回来哦?若是去得太久,香燃尽了,我可没法跟你师尊交代呢~”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我怕他到时候……会撕了我呢。”
木衿目光沉静,对方如兰话语中再次提及师尊的暧昧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座由她自己点燃的香火所化的、虚无缥缈的桥梁。
她的足尖落在烟桥之上,感觉并不踏实,仿佛踩在柔软的云絮之上,却又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承托着她,使其不至于坠落下方那死寂的漆黑河水。桥下,墨色的河水无声流淌,深不见底,散发着一股吸引万物沉沦的诡异气息。
木衿稳住心神,一步步向着被迷雾与黑暗笼罩的河对岸走去。她的背影在弥漫的烟气与对岸的虚无背景下,逐渐被远处的朦胧所吞噬。
岸边上,方如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三炷正常燃烧、却无法成桥的香,又望向木衿和狐狸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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