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从绝对死寂的黑暗脱离,外界的光亮刺得木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视线适应,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寒风凛冽的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川裂隙,蒸腾着森白的寒气,只需再往前几步,便会坠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立刻后退数步,远离险地,同时习惯性地将自身灵力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开去,探查环境。
“咦?”灵力反馈回来的信息让木衿微微一怔。在这人迹罕至的极寒绝地之下,她竟然清晰地感知到了几股强大的气息。其中一股略显焦躁,属于徐子澹前辈。另一股柔媚中带着难以捉摸的诡谲,正是将她引入禁渡河的方如兰!而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还有一股极其微弱、仿佛被强行压制冰封的气息——那是她的师尊,穆修尘!
师尊的气息为何如此微弱?他们为何会在此地?
“发生了什么?”木衿心中疑窦丛生。她迅速冷静下来,没有贸然行动。指尖在手链上一拂,一块通体纯黑、毫无光泽的灵石出现在她手中。这是在禁渡河畔,她利用那里独特的至纯浊气淬炼转化而成的特殊灵石。
她将一缕精纯的自身灵力注入其中,随后手腕一抖,将这块黑色灵石悄无声息地投下了悬崖。这灵石经由她特殊手法炼制,又蕴含着她同源的气息,在她操控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在他人感知中,便如一片雪花、一缕寒风,空无一物。既然师尊和徐师叔都在下方,正好可以试试这新悟出的手段,能否瞒过高阶修士的灵觉。
黑色灵石如同滴入墨汁的雪花,悄无声息地坠落,并未引起任何警觉。随着灵石的下落,崖底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也逐渐清晰地传入了木衿的耳中。
首先响起的,是徐子澹压抑着怒火的质问声,完全不见了他平日里的嬉笑怒骂、玩世不恭: “方如兰!你处心积虑,把我和穆修尘引到这鸟不拉屎的寒春岭,究竟是何用意?!”
方如兰那特有的、带着钩子般媚意的腔调随之响起,不紧不慢:“徐道友这话说的,火气怎么这么大呀?你看看,穆长老如今在这万年玄冰之中,不是正好能压制他体内那躁动不安的凤凰真火吗?我这可是一片好心呢~”
“哼!好心?”徐子澹的冷笑声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方如兰会有什么好心?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哎呀呀……”方如兰的声音顿时变得委屈落寞,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徐道友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伤透了我的心呢~”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诡异起来,“你猜……咱们这位被封在冰里的穆长老,知不知晓他那个宝贝小徒弟,如今身在何方呢?”
“木衿?!”徐子澹的声音陡然拔高,周围的寒气似乎都因他瞬间爆发的怒意而震荡了一下,但他显然在极力克制,“你把她怎么了?!” 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咦?”方如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语调上扬,带着调笑,“徐道友怎么如此担心那小丫头?莫非……”
她故意拖长了音,随即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也没什么~不过是三年前,‘请’她去那禁渡河中,尝试结婴罢了,呵呵。” 那声“呵呵”轻笑着,充满了恶意与戏谑。
“呵!”徐子澹闻言,反倒是像是松了口气,语气中的讥讽意味更浓,“禁渡河?那地方说是半个‘寂灭之地’也不为过!木衿那丫头不过筑基修为,你让她去那里结婴?方如兰,你编谎话也找个像样点的!我看你是黔驴技穷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凌厉,带着威胁:“你最好祈祷这‘冰奎阵’足够结实!若是穆修尘自行破冰而出,你猜猜,以他的性子,会怎么‘感谢’你今日的‘款待’?”
“哎呀呀,等他破开这冰奎阵……”方如兰的声音依旧带着笑,却冰冷如这崖底的寒风,“怕是他的宝贝徒弟,那点本就不多的寿元,也差不多该耗尽了呢~” 这句话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了最关键之处。
“你!!” 徐子澹显然被彻底激怒,一股狂暴的能量波动骤然爆发,似乎就要出手!
但下一刻,那波动又被另一股柔韧却强大的力量强行挡下、消弭于无形。方如兰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幻感传来:“徐道友息怒嘛~忘了告诉你,此刻与你说话的,也不过是我一具小小的分身而已。此地事了,我便先走一步啦~”
话音落下,方如兰那股特有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崖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呼啸的寒风,以及徐子澹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悬崖之上,木衿缓缓收回了附着在黑色灵石上的神识,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眸子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三年?禁渡河?寿元将尽?原来如此。方如兰的算计,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沉恶毒,只是,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木衿心念微动,那枚潜入崖底的纯黑灵石便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消散于寒气之中,未留下任何痕迹。她低头望去,崖下看似是万丈深渊,实则布有精妙的迷踪幻阵,真正的落差并不大。幻阵之内,是一座由无数巨大冰柱环绕而成的寒冰宫殿,那些冰柱的排列看似天然,细观之下却暗合某种玄奥的阵法轨迹,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谁?!”徐子澹警惕的声音立刻从下方传来,带着元婴修士特有的威压。
“徐师叔,是我。”木衿轻声回应,身形一动,便已穿过幻阵,落在冰宫入口处。
“木衿?”徐子澹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紧皱起,强大的神识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数遍,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你……你当真是木衿?” 并非他多疑,而是方如兰前脚刚用木衿的安危作为威胁,后脚本应困在绝地的人就出现在眼前,这太过反常。
“是,徐师叔应当能分辨得出。”木衿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意。他们之间存在的契约,是超越寻常感知的、灵魂层面的联系,他人或许能伪装形貌气息,却绝难模仿这种契约带来的独特共鸣。
徐子澹仔细感知着那源自灵魂契约的、确凿无误的联系,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但疑惑更甚:“可……可你不是三年前就被那妖女引到禁渡河中了吗?她方才还以此威胁于我!”
“是,我确实进入了禁渡河。”木衿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不过机缘巧合之下,悟到了一些法门,找到了离开的办法。”
“唉,这……这也真是……”徐子澹彻底放松下来,这才有暇仔细感知木衿的状态,这一探,却让他又是一惊,“我观你气息圆融饱满,灵力凝练,已是筑基巅峰的极致……这是快要突破结丹了?” 这修炼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是。”木衿点头,“灵气积蓄已足,心境亦无滞碍,不日便可尝试结丹。”
“好好好!”徐子澹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习惯性的调侃语气也回来了,“啧啧,小木衿,你总是能给人惊喜,真是神奇得很呐!”
木衿对他这跳脱的性子有些无奈,还未接口,便被徐子澹一把拉住手腕往冰宫深处走去:“来来来,你来得正好!你懂阵法,快看看这困住你师尊的‘冰奎阵’有没有法子从外面破解!”
木衿随他走入宫殿中心,只见师尊穆修尘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如同沉睡,被封在一块巨大的、晶莹剔透的中央冰柱之中,周身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与寒冰融为一体。
“师尊已然化神,为何会轻易陷入方如兰的阵法之中?”木衿观察着情况,心中疑惑。
徐子澹叹了口气,解释道:“若在别处,方如兰自然难以得手。但这寒春岭底部连通着一处地心熔岩,蕴藏着精纯的‘地心极火’。那妖女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引动极火,勾动了修尘体内的凤凰真火,导致他真气逆行,走火入魔,这才被她趁机暗算,封入这冰奎阵内。”
“原来如此。”木衿了然。她仔细观察环绕在穆修尘周围的所有冰柱,推演着它们的方位与能量流转。片刻后,她缓缓摇头:“此阵颇为精妙,核心在于‘内圣外王’。若要从外部强行破阵,除非引动比封禁之力更强大的能量,比如……再次引动地底极火冲击。但那样做,极火与凤凰火交织,很可能让师尊伤上加伤,甚至危及根本。”
徐子澹闻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盘腿坐了下来:“那还是算了!我现在离化神还差临门一脚,就算把他弄出来,万一他神志不清,我们俩加起来也打不过他。既然你已经从禁渡河出来了,方如兰的威胁也就不成立了,我们倒不必急于一时,便等你师尊自行破冰而出吧,这样最稳妥。”
木衿点头表示同意。这时,徐子澹翻手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丹药,正是极其珍贵的延寿丹。他将其递给木衿:“木衿,你的寿元……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只剩下……三年不到了?!”
木衿接过丹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禁渡河中的时光流速与能量规则似乎与外界不同。在那里修炼,进境极快,但代价是……寿元的消耗速度也远超寻常。” 她看着手中的延寿丹,轻声道:“不过徐师叔,这丹药……恐怕对我并无作用。”
“什么?”徐子澹一怔,不解其意,“为何无用?这可是上品的延寿丹!”
木衿没有多解释,只是依言将丹药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的生命暖流,然而这股暖流在她体内循环一周后,便如同水滴落入沙漠,并未能对她的生命本源产生任何显著的滋养效果,那无形的寿元界限,依旧冰冷地横亘在前方。
“奇了怪了!”徐子澹紧锁眉头,“以往你受伤,疗伤丹药都是有效的,为何独独这延寿丹药石无灵?”
木衿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平静:“我也不知,你知道的,以往的聚灵丹也无用。或许……这便是天命吧。” 她的语气中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那你必须抓紧时间结丹!一旦结丹成功,寿元便能大幅增长!”徐子澹更加着急了,三年时间,对于闭关冲击金丹来说,可谓弹指一挥间,“结丹所需的一应灵物,还差什么?我立刻去帮你寻来!”
木衿摇摇头:“多谢师叔,但不需要什么外物了。我的灵气积累早已足够,所缺的只是一个契机和一处安稳之地。” 她抬眼看向徐子澹,目光清澈而坚定:“徐师叔,我们……先把之前的契约解除了吧。”
“你……”徐子澹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怕自己寿元耗尽会牵连到他,想在最后时刻来临前,还他自由。
木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当初订立契约,本是权宜之计。我原本也打算在寿元将尽之前,寻个机会与你解除契约,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我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徐子澹眉头紧锁,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徐师叔,不必徒劳了。”木衿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当务之急,是安心结丹。灵气已然足够,只需再稳固一番心境即可。”
“但结丹非同小可,你甚至连护法的阵法、抵御心魔的法宝都还未准备……”徐子澹仍是忧心忡忡。
“便是准备了,于我这特殊体质,或许也收效甚微。”木衿打断他,反而用轻松的口气开解道,“徐师叔若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帮我选一处僻静无人打扰的结丹之地?这便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徐子澹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深知她心意已决,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你既已想好,我便不再多言。我倒知道一处极僻静之地,灵气也尚可,是你师尊当年结丹之所。”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你和万象森罗的常水白交情不错,若能借助他们的远距离传送阵,能节省不少赶路时间。”
“可,是何处?”木衿问道。
“乾元洲北,坠星原。”徐子澹吐出四个字,目光望向北方,带着一丝追忆,“那里人迹罕至,你师尊说,在那里结丹时,能感受到星辰之力,于感悟天地有奇效。我这就联系常水白那小子安排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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