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田园生活的浸润,并未让木衿心底那份莫名的牵绊消散,反而如同埋藏地底的种子,在宁静的滋养下悄然发芽。她望着村后“登仙梯”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也愈发恍惚,仿佛神魂已有一部分脱离了这具十二岁的躯壳,去往了云深不知处。
终于,在一个月色清朗、万籁俱寂的深夜,木衿悄无声息地起身。她没有点灯,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开始默默地收拾行囊。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一本木郅给她启蒙用的、写满简单算术和文字的旧书。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妹妹。
然而,就在她即将系好行囊最后一个结时,旁边本该沉睡的木悠却突然开了口,声音带着睡意,却异常清晰: “姐姐……你又要走了吗?”
木衿系结的手指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缓缓转过身,看到木悠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水光,直直地望着她。
“小悠……”木衿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离别。
“姐姐,”木悠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但她没有哭闹,只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问,“不能不走吗?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不好吗?”
看着妹妹强忍哭泣的模样,木衿的心如同被针扎般刺痛。她走过去,将小小的、温软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用指尖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带着无尽的歉疚:“对不起,小悠……姐姐必须走。”
木悠在她怀里抽噎了几下,然后伸出小手,自己用力抹了把脸,努力止住眼泪,抬起头,用异常认真的语气说:“没关系的,姐姐。”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脸上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姐姐,你放心,我会保护好爹娘,保护好大姐、哥哥,还有燃燃那个笨蛋的!所以……姐姐你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平平安安的,好不好?”这番话语,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带着令人心酸的懂事和承诺。
木衿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用力点头,将妹妹更紧地搂了一下,声音哽咽:“好……姐姐答应你。”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木悠,毅然背起了那个小小的行囊。当她推开房门,脚步却再次顿住——院子里,并非空无一人。
爹爹、娘亲、大姐木青、哥哥木郅,甚至连平时最闹腾的木燃,此刻都安静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他们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浓浓的不舍与了然。显然,他们早已察觉到了她的去意。
娘亲看着她,未语先叹,眼中盈满了水光:“小衿……真的不能留下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充满了挽留与心痛。
木衿看着眼前这些给了她两个月无比真实温暖的“家人”,心中百感交集。她走上前,在爹娘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双手伏地,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土地,声音坚定而清晰:“娘,爹……女儿不孝,辜负了爹娘的养育之恩,今日……便要辞行。”
爹爹和娘亲站在那里,身形微微颤抖,却没有伸手去扶她。他们知道,这一礼,他们必须受下。
“起来吧,孩子。” 爹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维持着平静,“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叮嘱。
“嗯。” 木衿应了一声,再次叩首,然后才站起身。她擦去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泪水,目光逐一扫过木青、木郅和揉着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的木燃。
“小衿……” 木青上前一步,紧紧握了握她的手。
“保重。”木郅言简意赅,眼神复杂。木燃似乎终于明白过来,瘪瘪嘴想哭,但看到哥哥姐姐们严肃的表情,又强忍住了,只是小声嘟囔:“姐姐……要回来看我们……”
木衿对他们努力露出一个微笑,不再犹豫,转身,背着那个小小的行囊,一步步走出了这个承载了两个月温馨梦境的院落,融入了村后的夜色之中。
她径直来到了“登仙梯”下。月光将巨大的石阶照得一片清冷。就在她准备迈步而上的瞬间,目光被旁边一块半埋于土、布满青苔的石碑吸引。她走近,拂去上面的尘埃,一行苍劲古朴、却带着某种道韵的字迹显露出来:
“无妄何须妄念生,妄我衡越忘前尘。”
这诗句……她确定自己从未读过,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仿佛早已刻印在灵魂深处,只是被遗忘,此刻被重新唤醒。
不再迟疑,她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就在足尖落下的刹那,眼前的一切骤然消失!村庄、月色、山野……所有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纯粹至极的白色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一片虚无的白。
在这片白的中心,一位身着古朴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端坐在那里,仿佛已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他的身形有些透明,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历经万古的沧桑。
木衿心中凛然,上前几步,恭敬地行礼:“……晚辈木衿,见过前辈。”
老者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浑浊却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他打量着木衿,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轻咳:“咳咳咳……真没想到,悠悠万载,此界……居然真有人能前往那千繁界,还能找到此处……咳咳……”
木衿静立不语,等待老者下文。
老者缓过气,笑了笑,那笑容带着释然与一丝寂寥:“吾名……杜衡越。”
木衿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杜衡越!这不是衡越宗历史上那位神秘消失的开派祖师的名讳吗?!
“小友……可是衡越宗弟子?”杜衡越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中拉回。
木衿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声回答:“是,晚辈乃衡越宗弟子。”
杜衡越微微颔首,继续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那……如今的衡越宗,如何了?”
木衿心思电转,脑海中瞬间闪过石碑上的诗句,以及宗门内一些隐秘的记载和传闻。她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的回答:“回前辈,如今千繁界众所周知,我衡越宗,乃是上界‘无妄门’设在千繁界的一处驻点。”
这个答案,没有提及宗门的强弱兴衰,却点出了其背后更深层次的渊源。
“哈哈哈……好!好一个众所周知!” 杜衡越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爆发出一阵苍凉却又带着几分快意的大笑,“莫妄啊莫妄!你真是……打得好大的心思!好深的算计!连我衡越宗宗门根脚都……咳咳咳……” 他笑得剧烈咳嗽起来,本就透明的身形似乎又淡薄了几分。
“前辈……” 木衿看着他激动的样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事……无事……” 杜衡越止住咳嗽,摆了摆手,气息越发微弱,他看着木衿,眼神变得平静而温和,“小友,你放心,老夫已是苟延残喘的一缕残念,不会让你替我报什么仇,了结什么恩怨……因果循环,自有定数。你……且去吧。”
“是,晚辈告退。” 木衿再次躬身行礼。她停顿了片刻,似乎想从这个即将彻底消散的祖师身上,再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迈步。
就在她身影即将融入那片白色虚无的瞬间,身后传来杜衡越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自问自答的叹息: “放下吗?或许……终究是……迟了……”
话音未落,他本应彻底消散的灵魂残念,却被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悄然包裹、凝聚,化作一点微不可查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追随着木衿离去的方向,一同消失在这片永恒的纯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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