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回到北均城的小院时,杨惜月正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方向出神。见木衿的身影出现,她立刻站了起来,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回来了。”她低声道,像在陈述,又像在确认。
木衿颔首,目光扫过院角那些在灵力滋养下越发青翠的花草,随口问道:“这两日,城中可有什么特别的传闻?”
杨惜月偏头想了想,道:“北郊山林那边,前日似乎有东西自天坠落,闹出些动静。有在附近历练的散修传言,看见像是个人影落下,引了些人前去查探。不过……”她顿了顿,“后来的人只找到一个浅坑,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木衿心下微松,常守静处理得很干净。“嗯,知道了。”她转而问道,“下一场论道何时开始?”
“半月之后。”杨惜月回答,“如今还有不少人沉浸在先前的感悟里,未曾醒来。”
“你呢?”木衿看向她,带着些探究,“山河老人移山搬海的道韵,可有所感?”
杨惜月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并无沮丧:“感觉不出任何东西。那些山川变化、地脉流转,于我而言,如同隔着水看倒影,模糊不清,触不到实质。”
“无妨,”木衿语气温和,“道有万千,未必适合每一条。不必强求。”她顿了顿,吩咐道,“我需回屋静修调息。若是万象森罗的人送东西来,你代我收下便是。”
杨惜月点头应下,默然片刻,却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递到木衿面前。
木衿微讶:“这是?”
“灵石。”杨惜月言简意赅,眼神认真,“我这些年攒的。你修炼,或有用处。”
木衿看着她那双纯粹的黑眸,忽而莞尔。她伸手,轻轻将储物袋推回:“不必。灵石于我,眼下并无大用。你自己留着,若在城中看到什么合心意的物件,尽管去买便是,无需为我节省。”
杨惜月指尖蜷了蜷,握着储物袋,似乎有些失落,但终究没再坚持,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半月时间倏忽而过。
再次来到衡越宗暂居的洞天福地,气氛与上次又有所不同。两位带队长老并未现身于弟子座席之间,想来正在与沉锋门或其他势力交涉要事。没了严格的座次要求,木衿与杨惜月便在靠后的清净处寻了位置坐下。
刚坐定,一片阴影便落在身前不远。木衿抬眼,看见那两位熟人——单属性九道天符的女修,与身怀先天魔气的少年,正并肩坐在前方斜侧。
上次论道时,木衿便隐约察觉,这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微妙的情愫。此刻看得更分明些,那艳丽女修虽仍是一副清冷模样,眼波流转间却不经意地会掠过身旁少年;而那眉眼阴郁的少年,坐姿虽显孤僻,身体却微微倾向女修一侧,是一种无声的守护姿态。
倒也是人之常情。两人同期入门,又同拜在掌门座下修行,朝夕相对,互生好感实属自然。只是……木衿心中轻轻一叹。九道天符者,心性需极纯澈,最易受红尘杂念侵扰,动摇道基;而那少年生于南浔州,先天魔气本就驳杂不纯,极易受戾气牵引,长此以往,恐有心魔滋生、走火入魔之危。这般情缘,若不能慎之又慎,只怕难得善终。
念及此,她不由想起萧箐何与林师兄的旧事,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
她侧首,对身边的杨惜月低语:“可否……将他体内滋生的那缕戾气,悄然引出?”
杨惜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落在少年身上,黑眸凝视片刻,点头:“可以。”
她并未有什么大动作,只指尖在袖中极轻微地一勾。下一瞬,一缕极其稀薄、常人绝难察觉的灰黑色雾丝,便自那少年后心处无声无息地飘出,如受牵引般落入杨惜月掌心,随即被她纳入体内,消弭于无形。
若是木衿亲自动手,想要不惊动对方几乎不可能。魔气戾气同源,杨惜月身为戾气化身,做来却是举重若轻。
木衿收回目光。她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道途漫漫,个人缘法,终究需得自己勘破。
“咚——”
悠远钟声再度响起,涤荡心神。
众人目光汇聚于铸锋台。此次端坐其上的,是一位身着素雅青衣的女修。她面容清秀,气质空灵,掌心托着一缕袅袅升腾的青烟,那烟气象是活物,变幻不定,时而如灵蛇游走,时而似流云舒卷。
她并未多言,只缓缓开口,声音清澈如泉:“今日,便与诸位,论一论我这‘烟气之道’……”
木衿收敛杂念,凝神静听。那女修所言看似在说烟气的聚散、虚实、变化,却隐隐触及灵气运转、天地呼吸乃至因果生灭的至理。她逐渐沉浸其中,心神随着那缕青烟的变幻而起伏、感悟。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到一丝极其细微、却绝不容忽视的“牵拉”感,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扯动了她神魂深处某根弦。
她骤然回神,眉心微蹙。神识瞬间铺开,仔细扫过周身数丈乃至整个会场,灵气感知范围内,并无任何异常气息靠近,也无术法波动。
略一沉吟,她阖上双目,不再以神识探查,而是运转起一门更为玄奥的感知——观气运,察因果。
心神沉入冥冥之境,眼前景象陡然一变。无数细若游丝、颜色各异的“线”,凭空浮现,连接在她身上。有的粗壮凝实,颜色温暖(如与衡越宗的羁绊);有的纤细坚韧,带着寒意(如与杨惜月的联系);有的遥远模糊,若隐若现(如与远方故人的因果)……
而此刻,其中几根颜色偏暗、气息陌生的丝线,正在微微颤动,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传递来一种“探寻”、“锁定”的意图。
木衿心念微动,尝试以自身意念去“掐断”或“屏蔽”这几根颤动的因果线。然而,那线虽细,却异常柔韧,她的意念触碰上去,竟如泥牛入海,撼动不了分毫,反而引得那颤动加剧了几分,似乎对方察觉到了她的抵抗。
她缓缓睁开眼,眸色微沉。
有人,正在以某种她尚不完全理解的方式,通过因果牵连,搜寻、锁定她的位置。
是谁?
为何在此刻?
铸锋台上,女修的论道仍在继续,青烟变幻出瑰丽万象。台下众人如痴如醉。唯有木衿,端坐于人群之后,面色平静如常,心底却已悄然筑起无形堤防。
木衿收敛心神,刻意不去触碰那几根颤动的因果线,只是静观其变。果然,片刻后,丝线的振动逐渐平息,恢复了稳定。然而,令她眉头微蹙的是,那几根原本色泽偏暗的丝线,其颜色非但没有褪去,反而似乎……更加凝实了,甚至隐隐有新的、同样气息晦暗的细线,正在缓慢地“生长”出来,试图与她建立更深的连接。
她心中快速梳理近日所为。若论可能招致此等隐秘追踪之事,首当其冲便是救走常水白,并留下那个引人猜疑的空坑。对方显然未能第一时间截获常水白,转而开始追溯、锁定当时出现在现场并带走他的人——也就是自己。
后悔么?木衿扪心自问,并无此念。常水白身份特殊,若落入不明势力之手,后果难料。这不仅关乎她与万象森罗之间稳定互利的交易网,更关乎……她不愿深究的那一丝心绪。她只庆幸自己当时在场,且有能力助他脱险疗伤。
论道台上的玄音依旧袅袅,她却已无心细听。侧目看向身旁的杨惜月,意外地发现她竟微微阖目,眉心轻蹙,似在努力感知着什么,周身那沉渊般的气息与外界的道韵产生了极细微的共鸣。这是她第一次对“论道”有明显的反应。木衿没有打扰她,悄然起身,离开了会场。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等她。
刚拐入通往小院的僻静巷口,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斜倚在斑驳的院墙边。常水白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脸色仍有几分未愈的苍白,但精神尚可。见木衿走来,他眉眼一弯,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狡黠与真切欣喜的笑容:
“木师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常师兄。”木衿走到近前,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怎么不进去等?”
常水白跟着她迈进小院,熟门熟路地寻了张小木凳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墩示意木衿也坐:“这可不是你游闲谷那间我蹭惯了的屋子,贸然闯进来多失礼。再说了,”他眨眨眼,“我知道木师妹肯定能察觉我来了,等不了多久。”
木衿依言坐下,正要伸手去取自己的茶具,却见常水白变戏法般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壶、杯、茶匙一应俱全。
“我新学了个泡茶的花样,给你露一手。”他兴致勃勃地说道,眼神晶亮。
木衿便收回手,安然坐定,看着常水白摆开阵势。他神情异常专注,洗壶、温杯、投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一时间,小院中只剩下穿巷而过的细微风声,与瓷壶中清水渐沸的咕嘟声。
待他最终将一杯澄澈碧透、香气清逸的茶汤奉至面前:“木师妹,尝尝看。”
木衿依言接过那杯茶。只见茶汤色泽澄澈如初春溪水,几片细嫩的芽叶在杯中缓缓舒展,袅袅热气携着一缕清逸绝伦的幽香升起,那香气似空谷兰芷,又仿佛雨后竹林的气息,清而不冷,幽而含芳。
她举杯近唇,浅啜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初始只觉得一股清润,旋即,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甘醇在舌尖悄然绽放,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水,而是凝聚了山岚灵气与朝露精华的琼浆。那兰竹之香并非浮于表面,而是深深浸润在每一滴茶汤里,随着暖流弥漫至四肢百骸,令人灵台为之一清,连日来的疲惫与心头隐忧似乎都被这清雅之味悄然涤荡了几分。咽下后,齿颊间依旧留着那悠长淡远的回甘与香气,久久不散。
她抬眼,看向常水白期待的目光,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欣赏,缓声道:“汤色澄明,香气清逸幽长,入口甘醇沁腑,回味隽永……确是难得的好茶。”
常水白眼睛更亮了,带着几分得意:“这茶名叫‘澄心兰露’,是天澄界一处秘境的特产,百年也出不了几斤。百年前曾在灵栖洲的顶级拍卖会出现过,当时拍出了三百万灵石一两的天价。这次回来,我特意带了些。”他搓了搓手指,眸中闪着熟悉的、属于商人的精明光彩,“若是运作得当,也能大赚一笔。”
三百万灵石一两……木衿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虽不缺灵石用度,但这等数目,确实未曾亲手攒到过。常水白的生意经,总是能刷新她对“富贵”的认知。
两人对坐,静静地品了一会儿茶。茶香氤氲,冲淡了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论道喧嚣,也仿佛暂时隔开了那些暗处窥探的视线。
待到一壶茶饮尽大半,木衿放下茶杯,看向常水白,问起了正事:“常师兄,你之前……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伤得那般重?”
常水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轻叹一声,揉了揉额角:“说来惭愧,一时大意,着了道。”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那时我还在天澄界,原本是在无妄门势力范围内的一处大城采买些跨界物资。偶然听得坊间传闻,说三百里外的‘元桠镇’近期有疑似凤凰妖尊的痕迹显现。想起你之前要寻他的踪迹,便改了行程,前去查探……”
常水白到了元桠镇,初时只觉得周身灵机运转略有滞涩,心头莫名有些压抑,但以神识仔细探查全镇,并未发现明显异常,镇中居民也生活如常。他在镇中多方打探,问遍了酒楼茶馆、市井老人,却都一无所获,正觉失望,准备离开时,镇口一家不起眼的茶棚里,一位独自饮茶的客人,在他结账时,忽然低声告诉他,元桠镇西边,有一处荒废的深宅,宅中花园里有一个漆黑的大坑,深不见底,但每逢子夜,坑中隐约会有凤鸣之声传出。
常水白在天澄界向来谨慎,神识不敢肆意铺展过广,以免触动某些存在的敏感神经。先前他也曾路过镇西,确实感觉那片区域气息更沉郁些,但并未特意深入探查。得了这确切消息,他自然不能放过。
费了些功夫,避开凡俗眼目,常水白潜入了那处深宅。宅院确实荒废已久,阴气森森。在后花园的假山乱石间,他找到了那个坑。
常水白描述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动:“坑口不大,比我砸出来的那个浅坑还要小一圈,但站在边缘向下望,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神识探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消融,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觉不到任何灵气或妖气波动。”
“我没有贸然下去。你知道我的习惯,惜命得很。”他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如玉的蜂状灵虫,“我用的是这个——‘同目蜂’。它们本身几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极为隐匿,与其主人神识相连,所见即主人所见,是探秘寻幽的绝佳工具。”
“我放出了三只同目蜂,令它们飞入坑中,向下探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