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 127 章

论道大会恐怕还要持续十年之久。木衿思索过后,没有返回洞天福地,而是决定先回一趟衡越宗。

主意已定,她并未耽搁。通过万象森罗的传送阵,熟悉的衡越宗山水很快映入眼帘。

她先去游闲谷拜见师尊。穆修尘依旧在那间简素的静室中打坐,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木衿将近日诸事简略禀明——山河老人飞升、杜迟受仙气灌体、常水白遇险,以及那暗中窥伺的不明因果。穆修尘静静听完,末了只点点头:“去吧。”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回来。

从游闲谷离开,木衿径直朝药堂后山行去。

许熙苒的住处隐在一片地火脉之上。不同于药堂正院的严谨规整,这里只有一间简素的小木屋,屋角悬着一只旧风铃,此刻正随山风轻轻摇曳,发出清越的声响。木衿在门前立了片刻,抬手叩门。

门没有上锁,应声而开。

她跨过门槛,便看见了许熙苒。

那人端坐于蒲团之上,身前是一尊半人高的赤铜丹炉,炉中地火明灭,映得她整张脸忽明忽暗。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挽至小臂,正以指尖牵引着一缕金红色的丹火,专注地淬炼着炉中那团将凝未凝的药液。

木衿的目光落在她手腕、脖颈处那些细密如蛛网的裂纹上。每一条裂痕的边缘都透着灼热的火光,在这间地火充盈的小屋里,显得格外触目。

许熙苒没有察觉有人进来。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炉丹药之中,指尖的丹火时而炽烈,时而柔和,每一次调整都牵动着周身那层濒临破碎的屏障。木衿没有出声,放轻脚步在靠窗的矮几旁坐下,从架上随手取了一卷旧书,翻开。

屋内只有地火轻微的噼啪声,丹炉偶尔的低吟,以及窗外那串风铃被风拂过的、断断续续的清响。

两日。

木衿便这样坐了两日。偶尔抬眸,看许熙苒额角的汗珠沿着那道最深的裂纹滑落,还未触及衣襟便被高温蒸成白雾;看她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看炉中那团混沌的药液如何被她一点点驯服,逐渐凝成丹形。

直至第三日清晨,丹炉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许熙苒手腕一转,炉盖掀开,三枚温润生光的丹药自炉中缓缓升起,被她收入早已备好的玉盒之中。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股一直紧绷的精气神骤然松懈下来。她转过头,看见了窗边的木衿。

“木师妹——”她脱口而出,旋即顿住,弯起眉眼笑了笑,“哦,如今该叫木师姐了,哈哈,总是改不过口。”

她的笑容依旧如多年前那般明快,仿佛那些爬满脸庞、脖颈的裂痕不过是寻常的装饰。

“你怎么回来了?”她一边收拾散落的药瓶,一边随意问道,“论道大会不是才开始不久么,我听说山河老人飞升了,往后论道只怕要持续好些年头呢。”

“嗯。”木衿放下那卷始终没有翻开的书,声音平静,“可能还要很久。我这次回来,是给你送些东西。”

许熙苒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

“别急着拒绝。”木衿站起身,从储物法器中一件件取出那些精心收拢的物事,在许熙苒的书桌上逐一摆开。

那是季彻翻遍了储物法宝找出来的寒性物品。几块沁着寒意的矿石,两株叶缘凝霜的草药,一枚保存完好的冰魄珠,还有若干贴着小标签的寒属符箓。并非多么珍稀的宝物,却每一件都被擦拭干净,码放整齐。

“这些是小彻让我带给你的。”木衿将那只白玉药盒轻轻放在最上面,“还有这枚紫心丹,是用她寻来的紫心珠寒参所炼。她特意嘱咐,这枚丹药一定要交到你手里。”

许熙苒垂眸看着桌上那堆琳琅的物件,半晌没有说话。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冰魄珠光滑的表面。

“……小彻有心了。”她低声道,嗓音有些发哑。

木衿没有接话。她沉默片刻,又从袖中取出几本薄薄的册子,放在那堆东西旁边。书封无字,纸张泛着淡淡的竹青色。

“这几本书,是我备的。你若愿意,可以看看。”

她没有说书里写的是什么。许熙苒也没有问。

木衿站起身。

“许师姐,”她说,语气平静如常,“希望下次还能再见。”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风铃在她推门时发出一串清越的碎响,门扉轻轻合上。

许熙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阖上的门。

许久。

她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无字的册子。翻开扉页,里面是熟悉的、清峻的字迹,记录的并非什么高深功法,而是一些关于如何在灵力枯竭时护住心脉、如何在寿元将尽时延缓根基崩毁的法门。

她的指尖长久地停在那页纸上。

窗外,风铃还在响。屋内,炉火渐渐低伏。

许久,许熙苒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

她将那几本书册收进枕边的木匣,又把季彻送的那些寒属之物一件件仔细归置好。然后她回到丹炉前,盘膝坐下,重新点燃了炉火。

火光映在她布满裂痕的脸上。

她将那几本书册收进枕边的木匣,又把季彻送的那些寒属之物一件件仔细归置好。然后她回到丹炉前,盘膝坐下,重新点燃了炉火。

火光映在她布满裂痕的脸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这一刻,竟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铭文。

离开药堂,木衿没再耽搁。回到自己的木屋后,她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岐山边缘。

衡山蔓延而来的灵气在岐山只覆盖了一小片区域,不足以让她直接探查整座山脉的底细。她没多犹豫,迈步走进山中。

刚踏入岐山范围,一股莫名的惊恐感便从心头涌起,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木衿强行压下,同时加快与岐山的灵气交换。

一月之后,她脑中嗡然一响——整座岐山的图景如画卷般在意识中铺展开来。

北部一处山洞,堆满了干尸,洞外不远处,一条龙已风干成尸骸。丛林间,凶兽三两成群,有的正撕咬着猎物,有的蜷伏酣睡。西北方向的一片空地,有一人一鸟正在交谈。

木衿没有多看其他地方,径直朝西北掠去。

——

“妖女,到底还要在这儿待多久?说好的帮我找丹药,现在草药早凑齐了,你怎么还不开炉?”黄毛幼鸟喷出一口火焰,语气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

“你废话可真多。”女人头也不抬,专心擦拭手中的血色长剑,擦完还弹了一下剑身,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还要尝试突破,哪有你那么闲!”幼鸟跳起来,狠狠啄她的耳垂。

“嘶——杂毛鸡,你再放肆一个试试。”女人一把揪住它,随手扔了出去。

幼鸟显然对这种待遇习以为常,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一旁插在地上的剑柄顶端,居高临下俯视女人:“哼,你说等机缘,机缘呢?”

“这不是来了。”女人抬眼,看向林间缓缓走来的黑衣女子。

来人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眼神却沉静如潭。她周身没什么花哨的灵气波动,唯有一抹暖色来自发间那朵粉色玉簪花。

幼鸟飞回女人肩头,盯着来人打量片刻:“金丹小儿?”

木衿在两人面前站定,先行了一礼:“晚辈木衿,见过两位前辈。”

礼毕,她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一人一鸟。

黄毛幼鸟气息倨傲,浑身火灵气浓郁,但身上有明显的雷霆旧伤。女人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修为是合道境,手中那柄血色长剑透着邪气,应当是一名邪修。

这两位,她见过。当年那女子也不过金丹修为。

“又见面了。”女人站起身,问道,“你会炼无垢丹?”

“是。”木衿没有隐瞒,在这等修士面前,隐瞒也无用。

“能炼几品?”

木衿认真想了想:“皆可一试。”

自从她结丹雷劫之后,炼丹再也没有从前那种阻滞感。只是此前手头药材不足,没有机会尝试高阶丹药。但她自己觉得,问题不大。

“哼,口气倒不小。”幼鸟斜睨她一眼。

“那便试试这个。”女人将一个储物袋抛到木衿手中,重又坐下,“千生万造丹,里面有三份药材。你只有三次机会。”

木衿接过,没有多言。这丹药她从未听说过,但看过药材之后,也知绝非凡品。

她没有提任何条件,就地盘膝坐下。取出一份药材,仔细揣摩片刻,而后召出冰莲,极火凤凰应声飞出,在她身侧绕了一圈,警惕地盯着对面那一人一鸟。

“咦?哪个蠢货被模仿了?”幼鸟有些好奇,想凑近看,被女人一把揪住尾巴,回头就是一口。

木衿没有理会那边的动静,专注于手中的丹炉。

在极火凤凰的配合下,一味味药材入火,化液,淬炼,融合。数日后,丹炉一震,两枚七彩丹药破炉而出,直冲天际。

还没等两人出手,极火凤凰仰头一声清鸣。那两枚丹药仿佛被无形之力缚住,在半空顿了顿,随即乖乖落在一人一鸟面前。

女人拾起丹药,仔细端详片刻,眼底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兴趣:“你资质当真不错。”

木衿微微一愣。

夸她资质不错的,这还是头一个。

幼鸟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足够我再冲一次雷劫了。”

木衿等他们验完丹,才开口问:“两位前辈可还满意?”

“满意。”幼鸟抢先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是我小看你了。”

女人没接这茬,反问道:“储物袋里剩下的药材都归你。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木衿沉默片刻。

“我想要一根凤凰妖尊的尾羽。”

“哼,胆子倒是不小。”幼鸟嘴上嘲讽,语气里却没多少怒意,话刚说完,就被女人随手揪了一下,嗷的一声跳起来,回头狠狠瞪她。

女人没理它,指尖一弹,一根赤金色的尾羽飘落在木衿面前。

木衿小心接过,收入手链之中。

“妖女,等我恢复了,看不弄死你。”幼鸟继续叫嚣。

女人将两柄剑收起,一脸嫌弃:“先把你的劫渡过去再说吧,杂毛鸡。”

“我当然能渡过去!上次只是意外!”幼鸟羽毛炸开,气得不轻。

木衿见两人转身要走,犹豫一瞬,还是开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女人停步,回头看她,似笑非笑:“你既然这么问,说明你觉得应该说。讲吧。”

木衿略一斟酌,隐去常水白的姓名身份,只将天澄界那处深坑的遭遇简要说了一遍——深不见底的坑洞、漂浮的诅咒、翻涌的浊气,以及那颗被层层束缚、仍在跳动的凤凰心脏。

她讲得平淡,却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女人听完,侧头看向肩上的幼鸟:“凤凰心脏?你的心脏在吗?”

“本尊天生就没有那玩意儿。”幼鸟仍是一副倨傲口气,尾羽却明显耷拉下来,方才的跳脱劲头褪去大半。

女人没再多问,转向木衿:“多谢,这消息或许有大用。”她目光在木衿身上停了一瞬,又道,“回你个人情。你身上有赤无的血珀,留着不是好事。”

木衿一怔。

赤无是谁她不知道,但“血珀”二字入耳,她立刻想起当年在衡山瀑布边捡到的那枚血色晶石。那东西一直收在手链深处,她只觉气息古怪,却从未深究。

她翻手取出,灵力探入——

脸色当即变了。

这晶石内部,密密麻麻全是细不可察的寄生纹路。一旦捏碎,它会以灵力为食,不断蔓延、侵蚀、同化,最终将一整个界域化为血色晶石的巢穴。

放在手里这么久,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

“看来你还没用过。”女人看着她,“不如换给我?”

木衿稳住心神,问:“此物对前辈可有妨碍?”

女人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阴冷的意味,目光越过她,落在不知名的远处:“正好,我找她用得着。”

“那便给前辈。”木衿没再犹豫,将血珀递过去。

女人接过,随手抛来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那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坑洼,毫不起眼。

“三生石残片。”她说,“对修士没什么用,但不沾因果,能窥他人前世今生来世。你拿去摆摊算命,赚点灵石够用了。”

木衿接过,翻看两眼。石头入手温凉,神识探入,只觉其中混沌一片,确实看不出什么玄机。她收入袖中,没再多问。

一旁安静了许久的幼鸟正埋头在自己绒羽里翻找,绒羽被它拱得乱七八糟,好一阵才叼出一根莹白的骨头,扑棱着翅膀飞到木衿面前,往她手里一扔。

“神龙骨。”它昂着脑袋,一副施舍的架势,“看你连个本命法宝都没有,这个勉强能用。别嫌少,就这一根。”

木衿捧住那根尚带余温的龙骨。骨头不长,只有小臂粗细,触手却沉甸甸的,内里隐约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流转。她认真收好,抬眼看向这一人一鸟,郑重道:“多谢两位前辈。”

“互惠互利罢了。”女人摆摆手,没再多言,伸手拎起幼鸟后颈,转身步入山林。

“妖女你轻点!本尊是让你拎的吗!”幼鸟四爪乱蹬,羽毛炸开,却挣不脱那只手,“本尊堂堂凤凰妖尊,你就这么拎着?!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你先把劫渡过去再说脸的事。”

“我当然能渡过去!上次只是意外!你等着,等我恢复了第一个就找你算账——”

声音渐远,终被山风吞没。

木衿站在原地,目送那一人一鸟消失在山林深处。风从林间穿过,带起她衣摆一角。她垂眸看向手心里的三生石残片和那根神龙骨,静立片刻,转身往来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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