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州,布纶村。
黄昏时分,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薄雾融在一起。村口的几棵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着闲聊,手里的烟袋锅子明明灭灭。
“爹,你看我编的草马怎么样?”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举起手里的小玩意儿,兴奋地递给正在劈柴的父亲。那草马是用晒干的茅草编的,虽然歪歪扭扭,倒也勉强能看出个马的形状。
父亲接过来看了两眼,脸上露出笑:“好小子,这编得比我好了。”
“嘿嘿。”男孩高兴地蹦了起来,“我去送给望山爷爷。”
“去吧。”父亲继续劈柴,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而开,“看看他回来没。”
男孩握着小草马,一溜烟跑出院门。
郎望山的院子在村东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男孩跑到门前,踮起脚敲了敲门,没有动静。他又绕到靠近后山的另一边,那里还有一座小院,是当年木仙师住过的地方。
院门虚掩着,男孩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
没人。
他瘪了瘪嘴,握着小草马,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家院子。
父亲已经把劈好的柴码成一堆,正用袖子擦汗。见男孩那副模样,问:“怎么了?你望山爷爷没回来?”
“嗯。”男孩点点头,把草马收进怀里,帮着父亲抱柴,“我去望山爷爷家还有木仙师的小院都看了,没人。爹,望山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父亲抬头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望山爷爷说那草药比较难寻,可能去的山里离村子比较远。”他蹲下身,帮着男孩把掉落的一根柴捡起来,“再等等吧。”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里有一处倒塌的房屋,残垣断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破败。那是刘家的房子。
最近有仙人斗法,村子也受到了波及。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房子毁了几处,有几家的庄稼也遭了殃。现在大家都盼着郎望山能早点回来。他在,大家心里就踏实些。
“孩子他爹,吃饭了!”灶台边,孩子的母亲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野菜糊糊喊道。
“哎,来了。”父亲拍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看地上零星几根还没码好的柴,“你先去帮你娘摆碗筷,我把这些柴收好。”
“哦。”男孩乖乖地跑进屋。
吃完饭,天色渐暗。
村里的男人女人们忙完了一天的活计,终于得空闲下来。三三两两的,有人端着碗,有人拎着烟袋,不约而同地往后山的方向走。
那里有一座小院。
木衿的院子在她离开后便一直空着。后来郎望山学了木衿的治病法子,时不时在这里给人看病。时间长了,大家闲下来都会来这里坐坐,聊聊天,院子也被扩建了几圈。
郎望山还说过,要是有危险,可以在这里躲避。他花了许多灵石买了个防御法阵,能挡合道境以下一击。只是区域有限,只能庇护这一个院子。
不过,自从郎望山那次从衡越宗回来后,便一直住在布纶村,倒也没发生过什么危险。
院子里,几个老人已经坐在磨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唉,望山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望着远处的山,眉宇间带着几分担忧。郎望山不在,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应该会在白老头病得更重之前回来吧。”另一个老人接了话茬,“望山叔不是说,等白老头再病得重些就没办法了。不过他去找那个什么……秋灵草,确实去了好久了。”
“爷爷,我要吃糖!”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不知从哪钻出来,拽着老人的衣角晃来晃去。
“去去去,一边玩去!”老人挥挥手。
周围一阵哄笑。
“不过也是这些年咱们村里的人生病的少了,望山叔才放心去采草药吧。”一个年纪稍轻些的男人说。
“说起来,”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前些天我家小孙在河边玩,不小心摔了。我当时都没赶上去拉,结果他居然自己站稳了。后来我问了,他说感觉有谁在后面拉了他一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这小子体弱,要是真摔了,怕是得病一场。”
“这事还挺频繁的。”一个老头抽了口烟袋,眯着眼道,“木仙师离开后,很多人遇到危险都会……哪个词啥来着?望山叔教过咱们。”他拍了拍脑门,“唉,我这脑子,记性越来越差喽。”
“化险为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先前那个要糖的小孩,正得意洋洋地仰着脸。
他爷爷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不轻不重。
“郎爷爷不是说过嘛,”一个年轻男人接过话,“那个符纸带着,只要我们与人为善,总能让我们身体变好些的。”
“也不知道木仙师现在在哪,还会不会回来。”一个老太太叹了口气,“要是回来,就能看到这里大变样了。”
“是啊。”有人附和,“说起来那符还能自己画,我家都是画在小孩身上,也起效果。”
旁边有人哄笑:“我家的还得拿来放到那灵气农具里干活,画在身上不方便。”
“那符纸可以代替灵石摧动农具。”另一个年轻人忽然来了精神,“你们说,可以当做灵石卖吗?能换不少银两。”
有人嗤笑一声:“早有人这么干了。结果符纸失去了效果,那人被赶了出来。”
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
没多久,天空星子密布。
众人说笑着,正准备各自回家,忽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那是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天空。一把巨大的灵气剑正从天际直直坠下,剑身泛着刺目的白光,比村口的老槐树还要粗,比后山的山头还要长。它落得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阻挡的压迫感,仿佛要将整个村子碾成齑粉。
“快!”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躲在院子里!”
人群顿时炸开。
“我家孩子还在家里!我得回去!”一个中年妇女转身就往外跑。
“娘!娘你在哪?呜呜呜——”一个小孩被人群挤散,站在空地上不知所措地哭喊。
“别出去!先活命啊!”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但还是有人冲了出去。他们的家人不在这里。要是那把剑砸下来,他们活下来了,家人怎么办?
“我得回去!”又一个男人冲出院子,“么儿还在家里!”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那把剑落得很慢,慢到足够让人做出选择。但对于那些跑出去的人来说,这段路太长,太远了。
远处山上,郎望山刚把一株秋灵草收入囊中。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找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正准备御剑回布纶村,他转过头,笑容凝固在脸上。
远处,那把灵气剑已经压到了村子上空。
“不——”
郎望山御剑而起,拼了命地朝村子赶。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生疼。可他离得太远了。他赶不上。
他知道赶不上。
但他还是在赶。那是他的家乡,是他长大的地方。
村里,一个男人看到自家小孩站在路中间,什么也顾不上,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死死护在怀里。他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只是抱着孩子,背对着那把落下来的剑,希望能挡一点是一点。
绝望蔓延。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发现旁边的人身上冒出了金光。
那光芒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却让人莫名心安。还没等他想明白,自己身上也亮了起来。然后是旁边的人,再旁边的人,再再旁边的人。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那些金光从每一个村民身上升起,汇聚成一片,朝天空涌去。金光在村子上空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字,光芒流转,古朴庄重。
灵气剑直直落入“□”中。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那把剑像是落入了一口看不见的深井,一丝一丝,消弭于无形。
躲在村里的一个修士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是筑基期修为,先前与人斗法,没想到对方会拿出金丹期的法符。刚才那把剑落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剑的威压至少是金丹以上,根本不是他能挡的。
可这些凡人……
他看着那些村民身上的金光,看着他们茫然又惊喜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这个世界。
空中,金光散去。
村民们愣愣地站着,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
“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有人当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也有人掏出随身佩戴的那张符纸,发现上面的墨迹淡了许多,原本清晰的字迹如今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是木仙师的符!”有人喊了出来。
众人纷纷低头看自己的符。有的贴身放着,有的揣在怀里,有的给小孩缝在衣领里。每一张符纸上的墨迹,都淡了。
混乱过后,人们开始找自己的家人。
“娃!娃你在哪儿?”
“娘!我在这儿!”
“你爹呢?看见你爹没有?”
有人找到了,抱着哭成一团。有人还在找,跑遍整个村子,喊得嗓子都哑了。
好在,没有人死。
不多时,一道剑光闪过。
郎望山落在村口,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他几乎是摔下来的,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望山叔回来了!”有人喊。
郎望山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一扫,忽然盯住了人群边缘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那人穿着不像村里人,正试图往后退。
郎望山几步冲过去,从草垛里一把揪出那人,正是那个躲在村里的筑基期修士。
修士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郎望山满脸煞气,眼神像是要吃人。
“带我去找他。”郎望山一字一顿。
修士打了个哆嗦,连忙点头,伸手指了个方向。
郎望山拎着他,御剑而起,朝北边飞去。
村里人看着郎望山来了又走,心里又慌了起来。
“望山叔这是去哪儿?”
“是不是去找那个放剑的人?”
“那人还会不会再来?”
人群开始躁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都别慌!”
是村长。他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央,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活下来就是活下来了。该回家的回家,该收拾的收拾。望山叔去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他顿了顿,“木仙师的符护住了咱们,说明咱们命不该绝。都别自己吓自己。”
人群渐渐平静下来。
有人开始往家走,有人还在原地发愣,也有人蹲在地上,摸着那张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符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天色刚亮,村里人便陆续出了门。
灵气剑虽然没有砸下来,但余威波及了不少地方。村东头几棵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村西边的篱笆墙塌了大半,牲畜跑出来不少;路上到处都是碎石和断枝,有些人家屋顶的瓦片也被震落了一地。
男人们挽起袖子,开始清理村道。几个年轻力壮的把倒下的树拖到路边,等着晾干了砍回家烧火。有人牵着一头跑出来的牛,四处喊:“谁家的牛?牛跑出来了!”另一边,几个妇女把散落的鸡鸭拢在一起,关进临时搭的篱笆圈里,等人来认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跟在自家大人身后,小短腿跑得飞快,把路上的小石子一块块捡起来,扔到路边。他捡得起劲,不时抬起头问:“爹,是不是这样?”
他爹正忙着搬一块大石头,头也不回:“对,就那样。”
男孩便更卖力了。
三天后,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
远远地,有人看见一行穿着整齐的人沿着村道走来,脚步不紧不慢,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正在田里干活的人停下锄头,探头张望。
“是修仙者?”有人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别慌。”旁边的人按住他的胳膊,自己却也攥紧了锄头柄。
那些人走近了,为首的是个笑眯眯的胖老头,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还有一个被押着的中年男人。胖老头远远地就拱起手,声音洪亮:“打扰了!我们是来找人的,没有恶意。”
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没动。
胖老头也不急,笑眯眯道:“我们是木衿木道友旧识。”
听到“木衿”两个字,村民们的脸色立刻缓和了。有人放下锄头,迎上前去:“木仙师的旧识?那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被迎进村里。几个年轻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个被押着的中年男人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可以带我们去木仙师的旧居看看吗?”一个明眸皓齿的女修轻声问。
“可以,跟我来吧。”一个村民爽快地应了。木衿的屋子大家经常去,有时有路过的旅人或者颂山客,也会安排在那里短住几天,不是什么稀罕事。
一行人来到木衿曾经住过的院子。院门没锁,推开进去,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谁放的野花,开得正好。
没多久,村长拄着拐杖匆匆赶来。他进门时气息还有些喘,但很快稳住,看着眼前这一行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各位仙师,不知有何事可以效劳?”
胖老头连忙回礼,笑眯眯地说:“我姓苦,唤我苦老头就好。”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人,“这次来这里,也是因为在外遇到了一个人,拿着一种符纸高价出售。因为那符上有木道友的气息,我等知道木道友不会做这种事,便将人抓来问了问。”
他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年轻人把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男人推了出来,丢在地上。
村长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人愣住了。
“李……李旺财?”
那男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村长的手开始抖。他认得这人。李旺财,村里人,三年前说要出去闯荡,就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还托人找过一段时日,后来没了消息,大家只当他在外面安了家,没想到……
没想到居然是去做这种事。
村长的拐杖狠狠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
李旺财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村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我就是一时糊涂,在外面没找到活路,身上没钱了,就……就想起那符纸……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村长,你救救我,你帮我说说话……”
“一时糊涂?”村长的声音在发抖,“木仙师当年把符交给咱们,分文未取!她说的是让大家平平安安的,你倒好——你拿去卖钱!”
“我……我也是没办法……”李旺财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在外面饿了好几天,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就卖了几张,后来有人找上门要买,我就……”
“你就卖了?”村长上前一步,拐杖指着他的脸,“你卖了多久?”
李旺财缩着脖子,不敢答。
“说!”
“……三年。”李旺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村长的拐杖差点没拿稳。三年。他卖了三年。木仙师留给村里人的符,他拿去卖了三年。
“你对得起木仙师吗?”村长的眼眶红了,“你对得起村里人吗?你知不知道,前些天那把剑砸下来,要不是这些符,咱们村就没了!就没了!”
李旺财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村民也认出了他,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是李旺财?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卖符?他把木仙师的符卖了?”
“畜生!”一个脾气急的老汉骂出了声。
苦老头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他上前一步,拍拍村长的肩膀:“老人家别气坏了身子。这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人交给你们处置。”
村长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李旺财,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村民脸上的表情,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多谢仙师。这人……我们村里自己处理。”
苦老头点点头,看着村长让人把李旺财押下去,又道:“不知村长可知道木道友如今在何处?”
村长摇摇头:“听说木仙师走前并未说去处,也许只有望山叔可能知道,倒不知诸位仙师寻木仙师何事?”
苦老头叹了口气:“我等出自秉舆宫,曾蒙木道友大恩,如今要离开乾元洲,便想再见她一面。”
村长听到这些人也曾因木衿受益,突然觉得亲近不少,道:“那诸位仙师先在此住下 等望山叔回来,也许他那里有木仙师的消息。”
苦老头点点头,一行人便在木衿小院周围住了下来。院子早些年扩建过,多出了几间厢房,加上周围几处空屋,二十余人倒也住得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苦老头一行人在村里闲来无事,便帮着清理废墟、重建房屋。那些被灵气剑余威震塌的墙,他们三两下便垒好了;那些倒下的树,他们用术法拖到路边码得整整齐齐。有个年轻女修还顺手把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也修平了,惹得几个老汉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啧啧称奇。
更让村民感激的是,他们还治好了村里几个久病不愈的老人。白老头卧床多年,被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用一缕青色的灵气在胸口绕了几圈,当天便能下地走路了。白老头激动得直哆嗦,非要留人家吃饭,那年轻人只是摇摇头,转身走了。
“这些仙师,人真好。”有人感叹。
也有人嘀咕:“木仙师的朋友,当然好啦。”
这话传到苦老头耳朵里,他笑眯眯地摸了摸鼻子,没解释。
一月有余。
这日,远处飞来一道剑光,由远及近,稳稳落在村口。
郎望山回来了。
他比离开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气质温和沉静,像一棵在山里长了许久的老树。他与迎上来的村长说了几句话,目光便落向木衿小院的方向。
那里,多了许多陌生的气息。
郎望山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先回自己住处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喝了一碗村长家的热汤,这才不紧不慢地朝木衿小院走去。
院门开着。苦老头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晒太阳,旁边围坐着几个年轻人,有的在剥豆子,有的在补衣裳,还有个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郎望山一进门,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这些人身上,没有一个是人修的气息。
那个剥豆子的年轻女子,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是灵草化形。她指尖捻着的豆子,分明是某种灵植的种子,被她当寻常豌豆剥着玩。旁边补衣裳的少年,针线活做得细致,但那根针上隐隐流转的法器灵光,暴露了他的本体——那是一根阵针,品阶不低。
还有那个在地上画画的——郎望山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笔法稚拙,但每一笔落下,都有一丝极淡的灵气渗入地面,像是在做什么标记。
而为首的苦老头……
郎望山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中忽然浮现出木衿曾经讲过的一段话。
那时木衿还在村里住着,有一回说起她一位友人的伤,提到一种灵草——苦果。她的友人便是因为一株苦果才得以痊愈。
苦果化形。
郎望山看着苦老头笑眯眯的脸,心里有了数。
“郎道友好。”苦老头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像寻常农家老人一样招呼他,“来来来,坐。赶路辛苦了吧?要不要喝碗水?”
郎望山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那碗水,而是问:“不知道友可知木前辈如今在何处?”
苦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剥豆子的年轻女子抬起头,好奇地问:“郎道友与木道友很熟吗?”
“木前辈曾在此村居住数年。”郎望山答得不卑不亢,“她教我医术,也教我修行。算是……有师徒之谊。”
“哦——”那女子拖长了尾音,又低头剥豆子。
苦老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们也在找木道友。这次来,一是为了那符纸的事,二也是想打听她的去向。郎道友可有线索?”
郎望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不远处山里的数十修士,也是你们的人?”
院中安静了一瞬。
补衣裳的少年停下针线,抬头看了郎望山一眼。画画的年轻人也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根树枝。
苦老头倒是神色不变,点点头:“不错。不过怕来人太多惊吓到村里人,所以只有我们几个来了。那些孩子都在山里待着,没进来。”
郎望山沉默片刻,才道:“当初木前辈离开时,不曾告知去处。如今我也不知她在何处。”
这话是真的。他虽然名义上在衡越宗门下,但极少回去,身上连灵机都没有,确实不知道木衿现在在哪里。
苦老头也不失落,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旁边补衣裳的少年忽然开口:
“那符纸的事,郎道友听说了吧?”
郎望山一愣。一旁的村长连忙凑过来,把李旺财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郎望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苦老头:“苦道友这是何意?”
苦老头摆摆手,示意他别急。那个剥豆子的年轻女子放下手里的豆子,认真地说:“郎道友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这一个多月,我们仔细研究过那符纸了。”
“此符对修行者无用,只对凡人有用。”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正是木衿留下的那种。符纸上的墨迹已经很淡了,但隐约还能看出当初的纹路。
补衣裳的少年接过话头:“我们试过了。这符只需持有者多行善事,便可保平安。用在农事上,能让庄稼长得好些;带在身上,能挡修士攻击。”他顿了顿,“若是运用得当,甚至可保一方风调雨顺。”
郎望山沉默着。
画画的年轻人扔掉树枝,认真地说:“这些东西,不就是凡人最需要的吗?”
郎望山思索片刻,道:“确实如此,这种善意是可以积累的吗?”
“可以这么说。”苦老头点点头,“便是把行善获得的因果,用于此生,护佑自身。”
“可我也在一些杂书里看到过,”郎望山皱眉,“若是为了获得这种善意而行善事,便无法获得。是否如此?”
院中安静了一瞬。
剥豆子的女子先开口:“这个嘛……我觉得要看本心吧。你要是为了好处才去帮人,那当然不算真善。”
补衣裳的少年摇头:“也不全是。有些人一开始是为了好处,做着做着,就成习惯了。那算不算?”
“算,也不算。”画画的年轻人插嘴,“得看做到什么程度。你要是帮了十个人,九个是为了好处,一个是真心的,那真心那个就算。”
“你们说得太复杂了。”剥豆子的女子翻了个白眼。
苦老头笑了。他等几个小的吵完,才慢悠悠地说:“知善行善,是为大善;知恶行恶,亦为大恶。”
他看向郎望山,解释道:“知道什么是善,并且去做善事,这是真正的善。知道什么是恶,并且去做恶事,这是真正的恶。至于中间那些……为了名声、为了好处、为了心安,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必强求,不过这符纸倒是不会因为使用人是否真心而减弱效果。”
郎望山认真想了想,又问:“我还得和村里人商量一下。”
村长在一旁听着,这时忍不住开口:“望山叔,村里人其实都愿意的。”
郎望山一愣。
村长搓了搓手,声音有些低:“我们也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木仙师、望山叔你,还有苦先生你们,都帮过我们。我们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所以就想着……去帮帮其他和我们一样的人。”
他说着,看了郎望山一眼,欲言又止。
他没说出口的是,郎望山这些年守着村子,守着村民,对他的修行一途不利。话本里哪一位仙师不是去游历、去修行?可郎望山就在这里,还得处理很多俗事。他们都知道郎望山是长情的人,他们也爱戴他,可正因为如此,村里人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郎望山看着村长,半晌没说话。
“大家都这样想?”他问。
村长点头:“也有不少小辈想出门历练。苦仙师说,他们还能在乾元洲待上百年,正好带着小辈四处走走,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木仙师,把符纸无偿传播出去。”
郎望山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答应,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村子里转悠,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问。有人支持,也有人犹豫。那些有孩子在外的老人,担心孩子在外面受欺负;那些家里地多的,怕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但大多数人,都点了头。
几天后,郎望山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收拾行囊的年轻人,看着那些把符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的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找到苦老头,说:“我答应了。”
苦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意外。
旁边剥豆子的女子欢呼一声,丢下手里的豆子:“太好了!我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补衣裳的少年收起针线,淡淡地说:“你只是想出去玩。”
“才不是!我是去做好事!知善行善,是为大善!苦老头说的!”
“那是说给人家听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
画画的年轻人已经蹲在地上,开始画第一站要去的地方。他画得很认真,山川河流,城镇村落,一笔一笔勾勒出来。
郎望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木衿也是在这个院子里,教他认字,教他识药,教他那些他从未想过能学到的东西。
他转过头,对村长说:“我也去。”
村长一愣:“望山叔,你……”
“我想去找木前辈。”郎望山说,“顺便,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这些年,确实走得不够远,也想的不够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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