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过往

新裁的裙裾轻轻摆动,女孩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眸中闪着晶莹的光。她抚平裙上的褶皱,脸颊微红,想着待会见到的人,心跳不由加快。

湖畔杨柳依依,少年早已等在那里。女孩放缓脚步,走到他身边,声如蚊呐:“李郎,我……好看吗?”

少年怔怔望着她,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好看,月儿怎么会不好看。”

女孩唇角微扬,正要开口,一阵阴风突兀地掠过湖面。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庞大的黑影正一步步逼近,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映照着他们渺小的身影。

“月儿快走,这是魔物!”少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拔腿就跑。

女孩踉跄地跟上,脑中一片混乱。不是说仙人已经降服了所有魔物吗?为什么还会有魔物出现在这里?

他们拼命奔逃,可凡人的双腿又怎及得上魔物的速度?那魔物不疾不徐地追赶,仿佛在玩弄食物般戏谑。眼看黑影越来越近,少年松开了紧握的手:“月儿,你快走,去寒幽府找城主大人,他一定有办法的。”

“那你呢?”女孩颤声问道。

少年看着愈发逼近的魔影,一把推开她:“我挡住它,为你争取时间。”

女孩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徒劳。只要少年能拖延片刻,等她找到城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强忍泪水,朝城主府的方向奔去。

街道上哭喊声四起,惊慌的人群四散奔逃。女孩的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步都似要耗尽全身力气。突然,一双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呃……”女孩徒劳地挣扎着,那双手将她提起。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的头颅,悬浮在空中,鲜血顺着脖断面滴落。那张熟悉的脸庞扭曲变形,眼中满是痛苦,仿佛死后仍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

“李……”她想喊出那个名字,可喉咙早已发不出声音。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她多想去拥抱他,多想再看他一眼,多想……

她拼命挣扎,却感觉身体中的血肉正被一点点抽离。那双手轻易地扯断她的颈骨,将头颅与躯体分离。最后的意识中,她似乎看到了那件新裁的裙子,已经被鲜血染得殷红。

——

“爹,娘……你们在哪里……”牛小娃的稚嫩声音在死寂的村庄中回荡。他小小的身子站在村口,眼睛茫然地扫视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和前些日子他的小狗死去时一模一样,只是浓郁了百倍。

小小的鼻子皱了皱,牛小娃抹了把脸上的泥土,迈开两条短短的腿,跌跌撞撞地朝家的方向跑去。他的草鞋磨破了一角,每一步都在粘稠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爹!娘!”他推开半掩的木门,喊声戛然而止。

屋内光线昏暗,两具无头尸体横陈在地板中央。黑红色的液体已经凝固,如同一块块古怪的糖浆,从断颈处一直延伸到墙角。无数虫豸在尸体上爬动,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慌乱地四散开来。

牛小娃眨了眨眼,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只知道爹娘躺在地上,身上少了一部分。他想起上次邻居家的猪被杀时,也是这样子,一动不动,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头猪。

“爹,你快起来呀……”他小心翼翼地迈过粘稠的地面,伸出小手去推那具更大的尸体,“娘说今天要吃肉汤的……”

泪水滴落在那僵硬的手臂上,牛小娃哽咽着:“我只是去山上玩了一会儿……我保证不再乱跑了……”

他没听见任何脚步声,却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一团紫黑色的气体无声无息地从门口涌入,如同活物般向他缠绕而来。还未等他尖叫出声,那气体已将他完全包裹。

牛小娃感觉浑身像是爬满了蚂蚁,又痒又疼。他张开小嘴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小手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眼前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哈哈,居然还有一个。”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修士”从屋外走进,双眼泛着不自然的红光。他张开嘴,将那团包裹着牛小娃的紫黑气体一口吞下,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真是美味啊……”他舔了舔嘴唇,脸上浮现出病态的微笑,“这种纯净的魂魄,比那些肮脏□□要鲜美多了。”

他品味着口中残余的滋味,沉浸在满足感中,却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举止已经近乎癫狂,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双眼中的红光越发浓烈。那道袍下的身体也在悄然变形,逐渐与人类的样貌相去甚远。

——

紫光笼罩了南浔州的天穹,如同一层诡异的胎盘,翻滚着浓稠的魔气。无数魔物站在山巅之上,扬起畸形的头颅,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魔主,魔主终于要现世了!”它们齐声呼喊,声音沙哑而尖锐,回荡在山谷间。有的魔物狂舞,有的磕头跪拜,还有的则撕咬自己的肉身,以血肉向即将降临的主宰献祭。

山下的平原上,修士与魔物厮杀的战场一片狼藉。断剑、破碎的法器、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鲜血与黑色魔血混合,将大地染成了诡异的颜色。

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悬立虚空,长袍被微风吹拂,却不见纹丝凌乱。细看那长袍,竟有无数人脸在上面时隐时现,有的痛苦哀嚎,有的沉默沮丧,有的则露出疯狂的笑容。这些面孔一会儿浮现,一会儿隐没,如同被囚禁在布料中的灵魂。

青年抬头望向天空中那巨大的紫色胎盘,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魔主,我们会为您将一切准备好,不会让那些自诩正派的东西污染了您。”

远处,一道剑光划破天际,一位身着白袍的修士踏空而来,面容刚毅,眉宇间布满忧愁。

青年转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嘴角扬起:“哈哈哈,许壹,来吧,这天地,终究应该改变了。”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黑影,朝许壹扑去。

许壹脸色阴沉如铁,手中长剑发出悲鸣。各大门派的长老死伤过半,南浔大地已被魔气侵蚀大半,眼前这魔物若不除,魔主降世,后果不堪设想。

“逆天之物,今日必诛!”许壹怒喝一声,长剑脱手而出,化作千百道剑影,如雨般向青年袭去。

青年不闪不避,长袍上的面孔齐声尖叫,形成一道诡异的音障,竟将剑雨悉数弹开。随后他大笑着迎上前去,十指如钩,直取许壹咽喉。

两道身影在天际交错,剑光与魔气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每一次交手,都有恐怖的能量扩散开来,摧毁下方的山石树木。

然而,无人注意到,在这场旷世大战之下,一丝丝黑气正从地面升起。这些黑气从死去的修士体内、魔物残骸上,甚至是那些无辜丧命的凡人尸体中悄然逸出,如同细小的黑色丝线,在空中交织汇合,最终汇入天空中那个庞大的紫色胎盘。

每一缕黑气注入,那胎盘就膨胀一分,紫光逐渐变黑。胎盘内部,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偶尔可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其中翻滚、挣扎,仿佛迫不及待要降临人间。

那女孩想要找的寒幽城主的尸身静静地躺在泥潭之中,腐臭的污水漫过他那曾经华贵的衣袍。一缕缕黑气自他体内逸出,却未随其他黑气飘向天空的紫色胎盘,反而转向不远处一棵枯树的树枝,那里盘踞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为什么?”黑气凝成城主生前的模样,声音飘渺如从九幽传来。

那黑团轻轻颤动,逐渐显化出一个女子的形貌,面容略带几分青涩。她只是抬头望着天空,看那无数黑气与紫色胎盘交融的奇景,并不回答。

寒幽城主的黑气再次发问:“为什么?”声音中满是不解与不甘。

木衿看向这缕执着的黑气,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是问为何一位堂堂城主会落得如此下场,或许是问为何众生皆苦而天道无情。无论是哪一个问题,她都没有资格作答。

“我们凡人……终究……只是……”黑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突然涌来的其他黑气裹挟而去,融入那高悬天际的紫色胎盘,再无声息。

木衿恍惚地望向远处厮杀的人群。方才她经历了无数濒死之人的最后时刻,如那女子,那小儿一般,在那些记忆中她被杀死无数次,感受着难以言喻的绝望与恐惧。若非曾经在鹿河秘境中经历过戾气,恐怕早已忘记自己是谁,迷失在那无尽的痛苦海洋中。

此刻清醒过来,她终于对那些黑气的本质有了一丝明悟。

那些黑气,其实是人一生中过剩的情绪。喜怒哀惧,爱恨情仇,当这些情绪过度膨胀,便成了害人害己的毒素。死后,这些过剩情绪化作黑气逸散,汇聚在一起,便成了“戾”。与鹿河秘境中的戾气本是同源,源头便是人的情绪。

而所谓紫色之气,被称为魔气,恐怕是清浊二气中浊气的变体,更容易吸引戾气。

戾气一旦被魔气感染,便再难分离。魔物吸收戾气后会变得更加癫狂,而修士若被戾气穿体而过,心性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偏激。这便是一个恶性循环,不断滋生更多戾气与魔气。

恶念,只有有心之物才会产生。那所谓的魔主,在孕育之中本应无心,却被无尽的戾气灌注,会变成什么样子?

几乎在她思索的同时,答案便显现在眼前。

胎盘的颜色变得晦暗不明,那华贵的紫色逐渐被污浊的黑色侵蚀,形成一种诡异的紫黑色。仿佛天穹再也无法承受其重量,那巨大的胎盘开始缓缓下沉,向人间坠落。

远处,那人形魔物终于察觉到异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不,怎么会,魔主,怎么可能被污染。”它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许壹见状,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他狠狠咬牙,手中长剑闪烁着最后的灵光,朝着胎盘挥出致命一击。

这一剑并未能斩破胎盘,却让它的坠落速度骤然加快。眨眼之间,那庞大的紫黑色物体便重重砸在山峰之上,也砸在了无数魔物与修士的身上。

轰隆一声,大地震颤。

须臾之后,一片死寂。

只有紫黑色的魔气如潮水般四散开来,渗入大地,也融入天穹。一整片州陆,竟再无半点生机。

木衿因没有实体,胎盘的坠落对她并无影响。她收回下意识伸出的手,感受到更多的戾气从地下窜出,仿佛无数冤魂在哀嚎。

“为何要这样……”

“我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天道不公……”

“修士无能……”

这些哀怨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埋怨着天地不公,感叹人之弱小,戾气将随魔气一同,在南浔州盘踞成千上万年,成为真正的魔。

木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身形开始变得透明,眼前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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