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之底,冰脉相连,别有洞天。一座晶莹剔透的宫阙巍然矗立,恍若仙境。此乃万年寒髓雕刻而成。
宫阙通体如琉璃般晶莹,又似白玉般温润,在幽深潭底竟折射出七彩光晕。殿宇飞檐翘角,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巧夺天工。每一道檐角皆如刀削斧凿,锋芒毕露却又不失柔美,宛若冰凤展翅,欲破空而去。
冰塑宫阙之中,一座白玉台微微闪着白光,其上躺着一个面容青涩的女子,这女子身穿灰色道袍,发髻上插着一只花簪,玉台上已是掉落了十二朵花。她平躺着,似乎睡着了一般,身体散发着莫名灵气,也有许多冰寒灵气涌入她的身体。
一条灰白大鱼游来,绕着她转了几圈,吸收了她身上散发的莫名灵气,便趴在玉台边,偶尔煽动鱼鳍。
三年前,它看到从上方沉下的人,感受到她身上灵气对自己有莫大好处,便将她带到曾经王的宫阙中,之后每过半年便来吸摄一丝灵气,可这灵气虽然有益,却过于晦涩,即使一丝,也要许久才能勉强炼化。这宫阙倒是在灵气的滋润下变得蕴含了几分生机,吸引了不少生灵而来。
它正打算离开,却发现这次似乎有些不同,灵气似乎活泼了许多,它一惊,看向玉台,却见那女子正静静看着它。
木衿收回目光,看向周围环境,这是一座巨大的宫阙,除了周围的鱼,却没有半分气息。她略一思索,大概能猜到,自己身处何地,便仔细探查自己的身体。
气海当时被那名为杨惜月的女修刺穿,现在却恢复如初,只是除了透明灵气外,五行灵气凝聚的灵海具被冰蓝色灵海挤在中心,紫珠在五行灵海中起起伏伏,黑色游鱼却消失不见了。
木衿有些疑惑,但没多想,又发现身体之中积聚了大量寒气,却似乎对身体没什么坏处,只是慢慢消散也需要数十年。
大体查看身体的情况后,木衿又看向那条灰白色的鱼,问道:“你带我来这里的?”
灰白大鱼点点头,却幻化成一名清秀可人的姑娘,朝木衿行礼:“小奴涟馨,见过大人。”
木衿立于殿前,眉头微蹙。眼前女子气息缥缈,修为深不可测,总之比自己高。她整了整衣襟,朱唇轻启:“在下木衿,不知这是何处?”
涟馨面若春水,眸中却藏着千年的哀愁,轻声答道:“此地乃吾王莫爻的王宫。”
“莫爻?”木衿心中一动。
那是她曾在一卷《万界游记》中读到的传奇名字。传闻中的莫爻,乃是一条修行近千载的冰蛟王,生于扶渊深海,饮天地灵液,吞吐星辰精华。其鳞若琉璃,眸似星辰,一身寒气可冻结万里江河。
更令修真界津津乐道的,是这位冰蛟王与一位凡间男子的情缘。那男子据说是北疆一介书生,偶入冰川,不慎坠入寒渊。莫爻救下他时,男子不惧其龙形,只是赞叹“天地造物之奇”。莫爻被其纯净心性所动,现出人形与之长谈。
一时风花雪月,两情相悦。那书生不贪长生,莫爻却愿为其停留。他们在冰雪王宫中结为夫妻,恩爱百年。期间莫爻修为愈发精进,体内龙气日盛,已现化龙征兆。
然而就在莫爻即将化龙之际,两人却忽然消失无踪。江湖上有人说,莫爻已然化龙,带着心爱的夫君飞升上界;也有人言,他们遇到强敌,同归于尽;更有传言称,莫爻为留住将死之夫,施展秘法,与其共同沉眠于冰晶之中。
木衿思绪翻涌,轻声问道:“不知蛟王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涟馨双眸顿时泛红,如碎冰中藏着血痕。她咬了咬唇,强自镇定道:“吾王……千年前便已……”
话未尽,已是千言万语。
木衿心中一震。传说中的莫爻性情淡泊,不喜争斗,却实力强横,寻常修士难以伤其分毫。她怎会就此陨落?随即木衿想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仙魔之战,若莫爻当年在场,恐怕也难逃那场天地浩劫。
涟馨偷偷拭去眼角晶莹,强作镇定道:“大人,请随涟馨来。”
木衿点头,随涟馨穿过回廊曲径,步入一座冰晶宫阙。殿内寒气逼人,却不刺骨,反有一种静谧祥和之感。殿中央的冰台上,一位白衣男子静静躺着,面容俊美如玉,似在沉睡。而在他身侧,一条通体冰蓝的蛟龙盘绕,鳞片在微光中熠熠生辉,龙首轻靠在男子胸前,仿佛守护着心爱之人的长眠。
涟馨向前一拜,姿态恭敬:“王,涟馨带大人来了。”
刹那间,那冰蛟身上有一缕青蓝色精气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位女子的形貌。她身着蓝白渐变的霞裳,容颜雍容华贵,眉目如画。那一双眼睛,似有千年冰川的沉静与深邃。
她看向木衿,声音如山间清泉,轻柔而坚定:“你来了。”
“你认识我?”木衿眉梢微扬,神色平静,却已在心中暗自警惕。
莫爻轻摇螓首,青蓝色的发丝如水般流转,唇角含着千年沉淀的淡然:“我并不认识你,只是算到你会来而已。”
这一句“算到”二字,已然透露出莫爻非同寻常的修为。能在千年前预知今日之事,此等推演天机之术,即便在上界仙人中也属罕见。
木衿未语,眸光却在殿内游走,将每一处可能藏有玄机之处尽收眼底。她虽不言,心中却已转过千百念头。这冰蛟为何等她?若是陷阱,又该如何脱身?
莫爻似乎看穿了木衿的思虑,转身看向那冰棺中的男子,目光如千年寒冰忽又融化,复杂难明:“当年仙魔大战,我本欲前往一同抵御魔物,却被他阻拦。”她指尖轻抚过男子俊美的面容,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我却是没想到,他与我相伴多年,只是为了我的妖丹。”
这一句话中藏着万千辛酸。木衿眼眸微暗,并未接话。修真界中为情所困、为爱所伤者不在少数,但如莫爻这般修为通天之辈,竟也落入情网,实在令人唏嘘。
木衿静静站着,面上不显,心中却有思量:这冰蛟王似乎无意为难自己,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能预知自己到来,必有所求。若贸然答应,恐怕要落入他人棋局。
涟馨在一旁,听闻主人提及往事,又抑制不住泪水盈眶。她以袖掩面,轻声啜泣。
莫爻回首,见涟馨泪眼朦胧,眸中闪过一丝怜爱:“馨儿别哭,去把那两样东西拿来。”
“是,王。”涟馨应声,身影如烟般消散,转瞬不见。
“你修为不俗,能在我的寒气中存活。”莫爻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木衿一笑:“侥幸而已。”
“侥幸?”莫爻微微颔首,“五行俱全,灵气纯净,根基稳固,这可不是侥幸二字能解释的。”
木衿默然,刚欲回应,涟馨已携风而至,双手捧着两件宝物。
莫爻接过其中一物,步履轻盈来到木衿面前。她手中之物渐渐显形——那是一把通体冰蓝的长弓,弓身如新月,弦若琴丝,闪烁着幽幽寒光。
“这把冰月弓,是他将我囚禁之后,抽了我的蛟龙筋亲手打造的。”莫爻将长弓递向木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却又转瞬即逝,“应该还有几分用处。”
木衿接过长弓,指尖轻抚过弓身,感受到内中蕴含的强大力量。她不禁暗思:这弓中竟带有莫爻的生命印记,若使用得当,威力定然非凡。但为何将此等宝物赠予初次见面之人?
“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木衿直言问道,目光如炬。
莫爻从涟馨手中取过另一件物事,缓缓递向木衿。那是一枚莹润如玉的晶体,入手温暖,内中有青蓝色的光华流转,如同蕴含着一片微缩的海洋。
“这是我的妖丹,还请姑娘将它带回扶渊深海,交给我的族人。”莫爻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隐含期许。
木衿眉头微蹙,心知扶渊深海凶险万分。那里水压巨大,寒气逼人,更有无数海族妖兽盘踞,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若非元婴期以上修为,根本无法安然抵达。
”可否委托他人送去?”木衿略作思索后问道,语气平和却暗含试探。
莫爻唇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姑娘若是终究无法去往,也不算失了诺言。”她目光转向木衿腰间,似能看透衣衫,直视其体内经脉,“只是姑娘寒气入体,若无蛟丹压制,恐不到十年便会香消玉殒。”
木衿眸光一闪,内心却毫无波澜。她深知自己体内五行灵气被冰灵气排挤,但这并非无解之困。若将火灵气幻化为极火,驱散寒气不过是时间问题;水灵气化为极水,容纳寒气亦非难事。
片刻沉默后,木衿伸手接过妖丹,指尖与莫爻轻轻相触,一丝冰凉流入心脾。她正色道:“若我穷尽一生无法到达可去往扶渊深海的境界,我也会托他人帮忙带给你的族人。”
莫爻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多谢姑娘了。”她转身看向那盘卧的蛟身,语气平淡,“姑娘可将我的蛟身带走,也可当做一件炼器宝材。”
木衿静静注视着那冰蓝色的龙体,心中思绪万千。那蛟身通体晶莹,鳞片如玉,确是难得的炼器之材。但她想到莫爻活着被抽筋之痛,又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因莫爻而得生机,心中不忍再取其物。
“不必了,有这把弓足矣。”木衿摇头,语气坚定。
这一语出,莫爻明显一愣,眼中闪过讶异之色。她深深看了木衿一眼,缓缓行了一礼,动作优雅而庄重。
随后,莫爻从蛟身中轻轻抽出一瓶晶莹剔透的液体,其中流动着蓝中带紫的精血。她将玉瓶递向木衿:“这精血,还请姑娘收下。”语气中已无试探,只余真诚。
木衿这次没有拒绝,将玉瓶收入储物袋中。她的手却突然顿住,眉头紧蹙。储物袋入手轻盈熟悉,分明是自己的随身之物,可她记得昏迷前所有物事都被杨惜月取走了。这储物袋为何仍在自己身上?
莫爻将目光转向殿外。那里,暮色已至,冰宫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梦幻的光彩。
木衿悄然运起一丝灵力,探入储物袋中。她发现袋中之物俱在,分毫未少。这不合常理之事背后必有隐情,是杨惜月另有打算,还是莫爻暗中相助?
莫爻看向木衿身后的涟馨,笑了笑:“馨儿,你可愿跟姑娘离开?”
涟馨愣住,眼圈一红:“王,你不要馨儿了吗?”
莫爻摇头:“我的灵识坚持不了多久了,你随我自扶渊而来,我却不能将你困死在这寒幽之地。”
木衿看到她们二人如此,道:“涟姑娘,一切皆由你做决定,只是若是你跟我离开的话,我若是将蛟珠带回扶渊深海,也会将你一并带去。”
莫爻走上前,摸了摸涟馨的头,笑道:“馨儿,跟着她去吧,这里不是你的归处。”
涟馨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点点头:“我知道了,王,我会跟着木大人离开的。”
莫爻看向木衿:“姑娘,去吧。”
木衿点点头,却见涟馨变回灰白大鱼,便上了她的背上。涟馨发出一声低吟,似是哭泣,又似告别,便带着木衿朝水面游去。
木衿回头看了一眼宫阙,叹了口气。她并不知道莫爻的故事,莫爻也不欲言说,而今也只不过是过客。
花簪一季一枯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