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山隐于衡山瀑布之后,阵法环绕,如梦似幻。木衿站在瀑布前,袖袍微扬,望着那横亘天地的水帘。昔年曾多次来此然入得行山深处,却是头一遭。
瀑布轰鸣,激起千层水雾。木衿轻抚玉簪,深吸一口气,迈入水帘之中。刹那间,水汽如冰针穿身,却转瞬即逝,眼前豁然开朗。
行山如其名,山势起伏,连绵不绝。山林深处,偶有灵气蒸腾,化作云烟袅袅。接取的任务并不复杂——猎杀数头漩涡影狼,取其眉心灰色晶石,用以炼制法宝。这等事,对木衿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初入行山,木衿并未觉察异样。踏入山林深处,脚下松针铺路,古木参天,鸟兽鸣啼,颇有几分仙境之态。然随着深入,她渐觉不对——行山灵气与衡山迥异,似有一缕缕“失落”之意暗藏其中,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迷惘。
“怪事。”木衿眉头微蹙,提高警惕,以灵气护体,继续前行。
半月光阴匆匆流逝,林间日月交替,灵气变幻无常。木衿未直接寻找,在行山深处辗转,终于寻得漩涡影狼踪迹。正欲出手,却见前方灰雾缭绕之处,一道人影被狼群团团围住,周身灵气已然涣散,仅靠腰间灵石维持最后一丝防御,护身法宝光芒黯淡,随时可能破裂。
木衿释放灵气,如丝如缕,悄然探向狼群。灵气蔓延之处,忽见那被围之人竟是熟悉的面容——常水白!
“常师兄怎会在此?”木衿轻咦一声,灵气继续扩散,数清狼群数量——三百二十三只,不,三百二十六只,常水白身上还有三只狼崽子的气息。
漩涡影狼身形似普通山狼,却通体暗灰,眼中闪烁着幽光。它们游走于灰雾之中,时隐时现,不时发出低沉嘶吼,震慑人心。若只为完成任务,木衿只需捕杀几只游散在外的即可。
正欲施救,常水白却似有所感,猛然看向木衿藏身之处,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传音道:“木师妹先离开,此处有狼王,我已向常家发信号,再坚持片刻,援军当至。你不必管我。”
字字关切,句句恳切,可见常水白性情豁达,宁愿独自面险,也不愿连累他人。木衿听罢,不由轻叹一声。非是不解其意,而是自己做不到见死不救,尤其救的还是故人。
她仔细观察四周,确认灵气已侵染狼群方圆百丈,这才传音回道:“常师兄,你的灵气还剩多少?”
常水白眉头紧锁,语气愈发急切:“尚可坚持半个时辰。木师妹快走,莫做傻事!我有诸多法宝护身,无需忧虑。”
狼群渐渐逼近常水白,每有狼扑来,便被护身法器弹回,可那法器光芒已如残烛,愈发黯淡。远处狼王伏于巨石之上,双目如炬,察觉常水白已是强弩之末,嚎叫一声,命群狼围攻,欲耗尽其最后防御。
木衿目光流转,扫过周围树木高度,问道:“若是将所有灵气用来向上飞,师兄能升多高?”
常水白闻言一怔,思索片刻,仍是回答:“约莫十丈左右。”
木衿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浅笑,开始催动常水白四周的树木生长:“常师兄,那就劳烦你飞一次了。”
常水白虽不解其意,但见护身法宝已不堪重负,只能咬牙一跃,灵气爆发,身形如箭般直冲云霄。
就在他腾空而起的刹那,地面树木仿若受了神灵召唤,疯狂生长,一层层枝叶向上延伸,紧随常水白身形,相互交织,形成天然屏障。常水白灵气耗尽,眼看就要跌落,却落在一片柔软如云的物事上。
低头一看,竟是无数蓬蓬草的白色花朵,层层叠叠,如云如絮,铺就一张天然软榻。恍惚间,常水白还以为自己飞至了云端。
远处,狼王愤怒的嚎叫声撕裂长空,震得树叶簌簌而落。常水白方才回神,便见木衿御风而来,轻盈落在他身侧,青丝飘飘,衣袂如画。
“木师妹。”常水白见她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
木衿神色凝重:“常师兄,狼王恐怕不多时就会上,我们速回衡山再作打算。”
常水白点头应允,却又忧愁起来——灵气耗尽,无法御剑而行。他眼巴巴看向木衿,只见她面露窘色:“常师兄,我不会御剑。”
常水白先是一愣,随即释然。木衿天符浑浊,修为有限,不会御剑也在情理之中。他从袖中取出一物,状如圆盘:“在下方时,因灵气被狼群搅乱,无法使用此宝。现下还请木师妹助力。”
木衿接过圆盘,注入灵气。法宝渐渐变大,呈现出一片如莲叶般的平台。二人踏上法宝,刚欲离去,便听狼王嚎叫声渐近,法宝灵气被搅散,摇摇欲坠。木衿连忙催动灵气,驭使法宝向衡山方向急速飞去。
常水白取出一枚信号符,激发出一道青光,向远方射去,传讯让赶来救援的常家人先行回返。
不多时,衡山轮廓渐现,山色如黛,气象万千。木衿操控法宝,缓缓在瀑布旁降落。常水白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青石上,脸上堆满如释重负的笑容:“幸亏有你相救,木师妹,否则今日恐怕难逃狼口。”
木衿在他身旁坐下,眼中带笑:“常师兄方才可不是这般说的。”
常水白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这不是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嘛。”
就在此时,常水白手中青色石头忽然闪烁两下,光芒过后,三只毛茸茸的狼崽凭空出现,呜呜叫着,两只爬上常水白膝头乱拱,另一只见无好去处,便扑入木衿怀中。
木衿细看怀中小兽——通体漆黑如墨,唯有一双瞳孔呈现深邃蓝色,仿若夜空深处的星辰,与周围灵气共振,形成奇异韵律。她惊讶道:“幽月狼?我还以为你是拿了漩涡影狼的幼崽才被追杀。”
幽月狼,上古灵兽,以食月华为生,眸中如含星海,珍稀异常,传闻已近绝迹。
常水白手忙脚乱按住怀中两只乱动的狼崽,答道:“本是去行山做任务,不知为何这三只幼狼一直尾随,无奈才将它们收起,不多时漩涡影狼群便追杀而来。着实不解其中缘由。”
木衿颔首,轻放小狼,不料那小家伙又朝她怀里钻,蹭得她衣襟一片狼毛。她不解看向常水白:“这是何故?”
常水白也是满脸疑惑:“我未曾养过灵兽,莫非是饥了?”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木衿忽然记起曾炼制过不少灵兽口粮,便从储物囊中取出一瓶,倒出一粒棕色丹丸,递到幼狼嘴边。小狼嗅了嗅,一口吞下,满足地哼哼唧唧,尾巴摇得像风中柳条,继续讨要。
常水白怀中两只见状,眼见有食可得,也不管常水白如何阻拦,一跃而下,朝木衿扑来,四只小爪子在地上溅起尘土,一溜烟窜到木衿身前,仰头乞食,模样憨态可掬。
常水白见压力顿消,如释重负:“木师妹,那便有劳你喂养了,我先调息一番,恢复灵气。”言罢,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木衿颔首,取出更多丹丸,一一喂给身前三只幼狼。幼崽们争先恐后,用鼻尖拱她掌心,舌头舔过她指尖,留下湿漉漉的触感,惹得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瀑布之畔,暮光染尽天际。水珠飞溅,凝成晶莹,阳光穿透,映照出彩虹绚丽。常水白调息已毕,缓缓睁眼,只见一片和谐景象——三只幽月狼幼崽蜷成墨色绒球,团在一起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偶有梦呓,四只小爪不时微微抽动,似在梦中追逐什么。
而木衿则立于水边,青衣飘然,裙裾轻摆。她屈指轻点,一缕水流便脱离瀑布主体,盘旋升空,化作一朵晶莹水莲。随她掌心推移,水莲时而分散为无数水珠,时而凝聚成奇异形状,如游龙,如飞鸟,灵动异常。
“御水之术?”常水白暗自惊叹。对于天符浑浊之人而言,能驭使灵气已属不易,更遑论操控水中灵气,使之形变。木衿虽说修为有限,却有独到之处,令人叹服。
木衿察觉常水白醒来,便收了法诀,水莲应声散去,化作细雨洒落水中。她款步走回,在常水白身侧重新坐下,温声问道:“常师兄要回宗门去了?”
晚霞映照下,木衿的侧脸如同上好的瓷器,细腻光滑,双眸澄澈如山间清泉,令常水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他轻点头,道:“嗯,我的任务完成了,也该回去交差了。”
木衿了然:“那我就不与师兄一道了。”声音清浅,如山涧流水,不急不躁。
常水白抚摸着一只幽月狼幼崽的小脑袋,忽然想起什么,犹豫片刻,问道:“对了,联姻的事,穆长老跟你说了吗?”
“嗯,说是让我好好考虑。”木衿答。
常水白叹了口气,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忧虑:“听说之前宗主多次向他施压,他都一直撑着,也是尽力了。”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木衿,“不过木师妹,你的想法呢?”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映在两人脸上,为这场对话平添几分郑重。木衿微微摇头,眼神望向远方:“我不想被困在某一个势力范围内,当初入衡越宗也是因为凡尘界到这的终点就是衡越,如果逼的紧,可能就离开衡越宗了吧。而且,我总觉得,似乎有什么隐情。”
常水白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他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真诚,“到时候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找我。城中万象森罗的管事我也吩咐过了,如果有什么要紧事,木师妹去那就好。”
木衿面露微笑:“多谢常师兄,不过这些还早,也不用这么着急,我倒是想先去南河州看看。”
常水白眼前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妙计:“若是你能治好凌皓天的毒,说不定能让他们退婚。”
一语惊醒梦中人。木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陷入沉思。凌皓天资质原本不凡,只因中毒而蒙尘。若能医治痊愈,恢复其天资,他定能重返仙途巅峰。届时这等人物,又怎会甘心与资质平平的她结为道侣?反倒会视为累赘,婚事自然告吹。
常水白见木衿神情变化,继续说道:“我觉得木师妹既然能把隋师兄的天符修复,应该也能治好凌皓天,毕竟他只是天符蒙尘,比起被摧毁的隋师兄,简单许多。”
木衿闻言,嘴角微扬:“多谢常师兄指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显然已有了思路。
常水白摆摆手,神态谦和:“哪里哪里,我也就随口一说。”
一只幽月狼幼崽醒来,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环顾四周,见到常水白,欢快地扑了过去,在他腿上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常水白笑着挠了挠小狼的肚子,引得幼崽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木衿心中思绪万千,忽然想起穆修尘的一番话,不由问道:“常师兄,你觉得像我和凌皓天这种,是否算得上被天道所弃?”
常水白一愣,目光转向天际,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摇摇头,语气坚定:“我倒是没怎么想过,不过我二叔那位老友曾说过,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缘法'。那凌皓天是因为父母仇敌变成这样,怎么算得上被天道抛弃?若是天道抛弃了他,又怎么会给他不错的天符。”
木衿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常水白见状,眉眼舒展,继续道:“木师妹就更不可能了,据闻凡尘界不需要修行,若木师妹还在那处,资质又有何用?如今木师妹来到千繁界,便是变数,千繁界的天又怎么管到凡尘界。”
木衿展颜一笑:“常师兄说的有理。”
常水白摆摆手,语气豁达:“我的资质也不过比木师妹好上一分,若无奇遇,也终会散为尘土,说不定还比木师妹早些呢。”
清风拂过,吹乱了木衿的青丝,她随手拨开垂落的发丝,感慨道:“常师兄倒是豁达。”
天色渐暗,山间鸟兽归巢,虫鸣渐起。三只幽月狼幼崽已全部苏醒,蹦蹦跳跳地围着常水白打转,似乎对这位救命恩人颇为亲近。常水白弯腰抚摸它们,道:“那我便先回宗门了,木师妹还要去行山的话,可得小心些,那狼王估计会盯着这边。”
木衿神色坦然,点头应允。常水白犹豫片刻,似是不太放心,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雕刻着精细的云纹,散发着淡淡灵光。
“这玉镯在有灵气的情况下可抵挡三次致命攻击,木师妹拿去用吧。”常水白将玉镯小心递到木衿面前,目光诚恳。
木衿望着玉镯,指尖轻触,感受其中蕴含的强大防御之力。她微微一笑,接过玉镯,温声道:“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常水白见木衿没有推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那我先回去啦,回见。”
说罢,他起身拍拍衣袍,向木衿微微躬身告别。三只幽月狼幼崽见常水白要离开,竟不约而同地跟上,围着他的脚边蹦跳,不愿分离。常水白俯身,轻抚幼狼们的头顶:“小家伙们,你们跟着我做什么?我要回宗门了。”
幼狼们似懂非懂,歪着脑袋看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舍。木衿见状,轻声道:“师兄与它们有缘,不如带走?”
常水白仔细想了想:“也好,之后找找有没有狼群,给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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