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回到游闲谷时,已是月上中天,木衿于谷口驻足,屏息凝神,周身沾染的野兽腥膻气息如同被无形的水流涤荡,丝丝缕缕散去,只余下清冽的山风气息。待气息尽敛,她才步履轻缓地踏向木屋。

进入木屋,离小院尚有一段距离,便听得一阵急促又带着欢喜的“喵呜”声。只见小狸驮着谨初,四爪翻飞,踏着月色飞快地奔来。木衿唇角微弯,蹲下身去,那团毛茸茸的小兽便一头撞入她怀中,谨初则极灵巧地顺着她垂落的发丝,三两下攀上了她的肩头,小小的身躯依偎着,只余一双清澈懵懂的眼眸望着前方虚空,陷入惯常的安静呆滞。

小狸在木衿臂弯里亲昵地蹭着,蓬松的长尾快活地甩来甩去。木衿将它稳稳抱起,目光扫过小院。月色下,池水波光粼粼,灰色大鱼沉静其中,周身灵气氤氲,显然正沉浸于修炼之中。季彻所居的木屋则窗扉紧闭,灯火俱熄,一片静谧。她未作惊扰,抱着小狸悄然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将小狸轻轻放在身侧柔软的蒲团上,木衿盘膝坐下,指尖凝起一缕灵气,注入腕间那古朴的手链。灵光微闪,灵气沉入其间,开始检视此行“捡漏”所得。

三千妖丹堆积如山,虽数量惊人,细察之下,丹体驳杂,光华黯淡,显是品阶不高,多为低阶妖兽所凝。一百八十件灵宝法器,倒是保存得相对完好,在归途中重新吸纳了天地灵气,此刻灵光内蕴,触手微温,显是可堪驱使。至于那些草药,则令人惋惜,灵气流失殆尽,药性十不存一,只剩下些草木之气。

她的目光落在一面古铜镜上,心念微动,灵气注入。镜面如水波荡漾,却骤然凝滞。木衿眉头微蹙,察觉一丝异样——原物主残留其上的精血印记,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忆起那血衣女子诡异的手段,挥手间便将狼群精血吸噬一空的景象,这精血的莫名消失,倒也正常。

审视完毕,木衿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些灵宝大多烙印着衡越宗的标识,若其中有些属于内门精英弟子,甚或与元婴大能有着血脉亲缘,留在自己手中,无异于怀璧其罪,恐招来无妄之灾。不如交由八面玲珑、交游广阔的常水白处置最为妥当。

主意既定,她缓缓睁眼。身侧的小狸早已蜷成一团,呼吸均匀,沉入了梦乡。木衿眸色柔和,将它小心挪到一旁更舒适的蒲团上,便收敛心神,开始推演阵法符文。

几日后,木衿正于院中石枰上铺开符纸,凝神绘制天符,笔走龙蛇间灵光隐现。忽闻一阵笑声伴着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闯入:“木师妹,师兄我来了!”

木衿从容收笔,抬眸望去,正是常水白。他一身青衫微带尘土,脸上却洋溢着惯常的笑意。她莞尔:“常师兄这几日看来甚是奔波?”

常水白大喇喇地在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壶自斟一杯:“可不是么!给那三个小崽子寻合适的族群安顿,又马不停蹄跑了趟云潞州。”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尺许见方、以温玉雕琢的匣子,轻轻放在石桌上,眉宇间带着几分得意,“喏,这便是你要的须颜种。”

木衿依言打开玉匣。匣内并无泥土,只铺着一层柔和的灵光,一颗鸽卵大小、通体剔透如琉璃的种子静静悬浮其中。最为奇异的是,它竟如活物心脏般,有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便迸发出一圈柔和而梦幻的光晕,内里似有霞光流转,美不胜收。

“这便是须颜种?”木衿指尖轻触那搏动的种子,一股温润的生命力透过指尖传来,“不知该如何栽种?”

常水白哈哈一笑,拍着胸脯道:“师妹放心,师兄我特意寻了古法记下。这等娇贵灵物,旁人未必伺候得好,我来帮你种,保管它生根发芽,花开满园!”

“那便有劳师兄了。”木衿浅笑应下。

她目光流转,朝着石桌旁一块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一点。只听细微的“咔哒”声响起,那石板竟如活物般自行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下方湿润肥沃的灵土。

常水白兴致勃勃,蹲下身来,一边仔细讲解着须颜种栽种的禁忌与要点——需以无根灵泉润土,引地脉之气而不伤其根,布设微光聚灵阵以助其生长……一边小心翼翼地操作。木衿在一旁静静听着,指尖灵气流转,配合着他将种子缓缓置于土穴中央,覆上特制的灵壤,又布下几道守护滋养的符文。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那琉璃般的种子便安然没入土中,地面只余下淡淡的灵韵波动。

“花开尚需二十年。”常水白拍拍手上的浮尘,重新坐回石凳,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略小的玉盒放在桌上,盒盖打开,露出几朵被特殊法诀封存、依旧鲜活如初的花朵,“二十年后,待花开之日,我带上酒,与你共赏奇花,一醉方休!喏,这是封存的须颜花,你瞧瞧。”

木衿垂眸看去。盒中花朵形似幽谷素兰,花瓣薄如蝉翼,白中透粉,晕染着霞光般的色泽,更有缕缕清雅幽香,沁人心脾。她心中微动,忽道:“不若我们此刻便酿下几坛新酒,一同埋于这须颜种旁?待二十年后花开之时,正好启封,岂非应景?”

常水白闻言,眼睛一亮,拊掌赞道:“妙极!此议甚好!木师妹此处可有上好清酒?”

木衿颔首,素手一挥,几坛泥封未动、坛身素雅的酒瓮便出现在石桌上:“前些时日购得,本想用以酿制花果灵酒,奈何俗务缠身,一直未得空闲。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常水白绕着酒坛看了看,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促狭:“甚好!咱们分开来酿,我还要放些独门秘方进去,到时候比比谁的酒更香醇!”

“好。”木衿欣然应允。

两人遂各自取了一坛清酒。木衿将玉盒中封存的须颜花取出几朵,以灵力小心送入酒坛深处,花瓣入酒即化,坛中清液立时染上淡淡霞色,幽香更盛。她又掐诀引来一丝精纯灵气注入其中,方才郑重封好坛口,以灵符镇之。转头看时,常水白正背对着她,捣鼓着什么,口中还念念有词。片刻后,他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成了!我的‘常氏秘酿’也封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便在刚刚埋下须颜种的地方旁边,各自掘了一个深坑,将注入了期许的酒坛小心埋入,覆土踏实,又做了不易察觉的标记。

“待下一次相见,便是花前月下,对饮佳酿之时了。”木衿望着平整如初的地面,想到漫长的分离,不由轻叹一声。

“不错!”常水白应和着,忽又促狭地眨眨眼,“只盼下次对饮,喝的可不是师妹你的喜酒才好。”

木衿失笑:“师兄多虑,断无此理。”

两人又就着丹药、草药交易了一番。末了,木衿问道:“这须颜种价值几何?”

“市价十万灵石便是。”常水白爽快道。

“嗯。”木衿取出一枚温润玉符,与常水白手中玉符轻轻一碰。微光闪过,灵石之数便已通过精巧的传送法阵交割完毕。

“此间事了,木师妹,师兄我便先行告辞了。”常水白并无他事,起身抱拳。

“师兄慢行。”木衿起身相送。

待常水白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木衿略作沉吟,便移步走向“凝修”木屋。演武场上涟馨正静静立于一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场中那道小小的、却异常认真的身影。

季彻手持一柄木剑,正一丝不苟地演练着基础剑式。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每一次刺、削、撩、点都倾尽全力,小脸因用力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木衿驻足看了一会儿,眼中流露出赞许。

她并未惊扰,熟门熟路地来到仙山那方临渊的钓鱼台,只见穆修尘依旧如亘古磐石般端坐于青石之上,钓竿悬垂,融入这方天地的宁静之中。

“想清楚了?”穆修尘的声音平淡无波,却仿佛早已洞悉她的来意。

木衿在他身侧恭敬坐下:“师尊,弟子欲先行前往南河州游历一番。”

穆修尘微微颔首:“何时动身?”

“半月之后。”木衿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此去经年,想多陪陪季彻那孩子。”

“可,你去沉锋门熟悉一番,宗主已然定下婚约,其他事倒也不急。”穆修尘应允得干脆,“安心去便是,为师自会看顾于她。”

“多谢师尊。”得了师尊承诺,木衿心中稍安,告退后便径直来到演武台。此时季彻已练完剑,正用小手抹着汗,一见木衿身影,立刻如归巢乳燕般飞奔而来,扑入她怀中。

木衿含笑,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热乎乎的小脸蛋:“练得不错。先随我回去。”

三人一狸回到“明晰”木屋。季彻抱起欢快迎来的小狸,在窗边的软垫上玩耍。木衿看向娴静侍立的涟馨,开口道:“涟馨姑娘,半月后,我需远行南河州。季彻这孩子……便有劳你多加费心照拂了。”

“木姑娘这便要离开了么?”涟馨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坚定,“姑娘放心,有涟馨在,断不会让宵小伤她分毫。”

“多谢。”木衿郑重道谢。目光转向那正与季彻嬉闹的狸花猫,心中泛起一丝怅惘。小狸虽是灵性十足,终究凡兽之躯,寿数不过十载寒暑。此去南河州,前路未知,归期难料,只怕……难以再见了。

她走到季彻身边,轻轻抚摸着女孩柔软的额发:“小彻,衿姐姐需离开一段时日。这些日子,你要乖,要好好听涟馨姐姐的话,知道么?”

季彻正与小狸玩闹的手蓦地顿住,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舍,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木衿的衣袖,仿佛怕她立刻消失。

木衿半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目光温和却认真:“姐姐要去处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季彻看着木衿的眼睛,慢慢地,小脸上的倔强化为了然与委屈,她用力点点头:“我知道的,衿姐姐。”声音闷闷的,“那……你什么时候走?”

“半月后。”木衿答道。

听到还有半月,季彻眼中瞬间又亮起了光彩,那点委屈被冲淡了不少。

木衿看着她强忍不舍的模样,心中更软,又捏了捏她的脸蛋。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小狸身上。小狸也似有所感,停止了打闹,端端正正地蹲坐着,琥珀色的圆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木衿,异常安静。

木衿索性也蹲下身,季彻跟着蹲下,一大一小都看着小狸。木衿伸出手,轻轻梳理着小狸颈间的毛发,柔声问:“小狸,这次离开,我或许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你要……随我一起走吗?”

小狸歪着小脑袋,仿佛在认真思考这句问话背后的漫长别离。它看看木衿深邃含忧的眼眸,又扭头看看身旁满眼依赖望着自己的季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眷恋的呜咽声。最终,它伸出粉嫩的舌头,温柔地舔了舔木衿的手指,又用小脑袋蹭了蹭季彻的膝盖,然后,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木衿看着它灵动的模样,心中那点怅惘被一股暖流冲散,忍不住笑了起来:“好,那小狸就替我好好守着季彻,保护好她,好不好?”

小狸闻言,立刻昂首挺胸,尾巴高高翘起,发出一连串响亮而自信的“喵喵”叫。

季彻被小狸逗乐,也伸手摸摸它的头,随即又看向木衿,带着浓浓的期盼问:“衿姐姐,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归期渺茫,木衿不愿敷衍,仔细思忖片刻,才道:“也许……十年之后?待我们小彻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姐姐一定就回来了。”

“十年啊……那么久……”季彻的小嘴立刻瘪了下去,大大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水光。她低头绞着手指,忽然像是想起了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抬起头,凑近木衿耳边,用小手拢着嘴,压低了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紧张与神秘:“对了,姐姐!你要小心肃神峰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坏蛋!”

木衿闻言,心中警铃微作,面上不动声色,只轻声问:“哦?这话从何说起?”

季彻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涟馨,见涟馨正垂眸整理衣袖,似乎并未留意这边,才更放心地贴紧木衿耳边,用气音飞快说道:“有一次我偷偷跑出去玩,躲在山石后面,听到几个人在说话!他们说峰主好像要把什么……什么‘上报无妄门’,还、还提到了衿姐姐你的名字呢!后来我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的弟子服,就是肃神峰的!领子上有那个可怕的狼头纹!”

木衿心中豁然一凛,念头飞转,一时却也理不清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她面上不显,只将季彻的话牢牢记下,郑重地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彻做得很好,这消息对姐姐很重要,多谢你。”

季彻得了肯定,小脸上的紧张立刻被骄傲取代,她学着方才小狸的样子,挺起小小的胸膛,仿佛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壮举。

木衿看着她稚气又认真的模样,忍俊不禁。她也凑到季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点戏谑地轻轻说道:“不过呀,小彻,你这样贴着耳朵说话,你涟馨姐姐……她也能听见的哦。”

“啊?!”季彻瞬间呆住,小脸由红转白,猛地扭头看向涟馨。

只见涟馨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正对着季彻,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极其和蔼、却让季彻头皮发麻的“亲切”笑容。

“完了……我偷偷跑出的事……”季彻的小脸彻底垮了下来,哀怨地看向木衿,瘪着嘴央求道,“又要抄书了……衿姐姐,要不然……你带我一起走吧?我保证不添乱!”

木衿被她可怜兮兮又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摸摸她的发顶:“抄书静心,也是修行。姐姐不在,正好让小狸监督你,免得你偷懒。”

“喵!”小狸立刻响应,端坐一旁,尾巴尖儿得意地轻轻拍打地面,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认真模样。

季彻看看笑眯眯的涟馨,又看看“铁面无私”的小狸,再看看忍笑的木衿,只能认命地长叹一声,小肩膀都耷拉了下来。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