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池!你怎么样了?”年轻妇人一见赵大池,立刻扑上前去,双手颤抖着在他身上摸索检查。赵大池摇摇头,声音虽虚弱却带着安抚:“没事了,多亏了仙师……”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妻子的搀扶下来到老妇人身边。老妇人浑浊的眼中泪光闪烁,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腕,仿佛怕他再次消失。赵大池低声细语,温言抚慰着家中惊魂未定的女眷。
木衿没有打扰这劫后余生的温情,目光转向院中那静立的胎记脸修士。他正盘膝坐在老树下调息,周身气息沉凝。木衿脚步放轻,不欲惊扰。那人却似有所感,缓缓收功,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沉稳的压迫感。他看向木衿,声音低沉依旧:“木道友,可是衡越宗高足?”
木衿颔首:“正是。不知道友师承何门?”
莫留行沉默片刻,似有隐衷,但道:“在下莫留行,沉锋门弟子。”
“沉锋门?”木衿微感诧异,“听闻贵宗已然封山?”
“不错。”莫留行点头,面具下的目光投向沉锋门的方向,“我于封山令下达前离宗办事,如今……也唯有等五年之后山门重开,方能归返了。”
木衿了然:“原来如此。”
莫留行视线掠过院中团聚的赵家人,转向木衿:“不知木道友为何远来南河州?”
木衿坦言:“本为拜访沉锋门一位前辈,印证些许阵法心得。未料贵宗封山,便顺道在南河州游历一番,增广见闻。”
“如此……”莫留行沉吟少顷,似在权衡,“我如今亦是归途无期。木道友若不嫌弃,莫某愿结伴同行?南河州地界,在下多少熟悉几分。”
木衿对此并无不可,爽快应下:“那便有劳莫道友引路了。”
“仙师!仙师!”老妇人此时在儿媳的搀扶下颤巍巍走来,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您救了我儿,治好了老身的病,还帮了秋丫头……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子这辈子都忘不了啊!”说着,她竟要屈膝下拜。
木衿连忙伸手托住她臂弯,一股柔和的灵力将其稳稳扶住:“老人家言重了。路见不平,力所能及,自当援手,不必行此大礼。”
老妇人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木衿已温和一笑:“此间事了,我也该告辞了。”
“这……这就要走?”老妇人眼中流露出不舍与惊讶,旋即又明白仙凡殊途,强留不得,只得叹息点头。
“娘,我去送送仙师。”年轻妇人连忙道。
老妇人看着儿子,又看看仙师,终究没再坚持。
年轻妇人陪着木衿与莫留行向村口走去,一路感激不尽:“仙师,多谢您治好我娘的病,还有丫头和大池……大池都跟我说了,他的腿伤也是您治好的……”
木衿步履从容,微微摇头:“举手之劳罢了。此行于我亦有收获,不必挂怀。”
说话间已到村口。木衿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逡茌山方向。
“仙师,怎么了?”年轻妇人疑惑问道。
木衿似才想起,解释道:“哦,此番上山,我亦遇见了那位‘山神’。”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山神……已然决定离开此地。临行前,它托付于我一些山中遗留的材料,嘱我在村口布设一座小型传送阵,以解村民远行之苦。方才险些忘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手链中取出几块色泽黯淡、刻有奇异纹路的阵石——正是那狐妖洞府外繁杂绝杀阵的基石。她蹲下身,指尖灵光流转,在村口坚实的泥地上飞快勾勒起阵纹。
“山神仁慈……”年轻妇人闻言,眼中泛起复杂情绪,“不知它去了何处?还会回来吗?”
莫留行静静立于一旁,看着木衿布阵。见她似乎缺少几种辅助稳定空间波动的辅材,便默不作声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几块散发着微光的莹白晶石递了过去。
“多谢。”木衿接过,动作流畅地将晶石嵌入阵眼。不多时,一座直径丈许、符文隐现的简易传送阵便在地面成型,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她起身,指向阵心:“此阵通往北均城外。立于阵中,默数十息即可抵达。至于回程……”木衿略显迟疑。
年轻妇人却已感激不尽:“仙师,这已是天大的恩德了!我们去城里多是急事,回来慢慢走便是,不敢再劳烦仙师费心!”
木衿点头:“如此便好。阵基之下埋有一枚灵石,并辅以小型聚灵阵纹,若无外力损毁,当可运转百年。”
“我记下了!定会告知村老,好生看护!”年轻妇人郑重道。
木衿微微一笑,与莫留行并肩踏入阵中:“那我们便告辞了。”
“仙师慢走!恩公慢走!”年轻妇人深深一福,目送着阵中光芒亮起,两人的身影瞬间模糊,消失不见。
北均城外僻静处,光华一闪,木衿与莫留行的身影显现。莫留行抬手,一块打磨光滑、只遮住右脸胎记的玄铁面具覆于面上,掩去了那骇人的印记。
“木道友还精通岐黄之术?”行走间,莫留行问道。他指的是木衿为赵家人疗伤治病之事。
“略懂皮毛。”木衿谦道,目光落在他的面具上,“莫道友脸上的……是某种奇毒所致?”
“木道友好眼力。”莫留行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幼时遭人暗算,所中奇毒深入肌理骨髓,多年来……始终无法根除。”
“可知是何奇毒?”木衿问。
莫留行摇头:“下毒之人早已伏诛,却至死未吐露半分。”
木衿默然。两人步入北均城熙攘的街道,木衿道:“我需往万象森罗购置些物事,莫道友可要同往?”
莫留行另有安排:“我需准备些东西,并规划后续行程。明日巳时,城门外会合,如何?”
“好,届时见。”
木衿在万象森罗中,不仅购置了数卷关于南河州风物志异及上古阵道残篇的典籍,更精心挑选了一支通体碧绿、形如尺牍的飞行法器——玉尺。此尺无需御剑法诀,只需注入灵力,便可载人平稳飞行,木衿不会御剑正合她此时所需。
次日巳时,北均城门。
木衿已静候片刻,肩头谨初稳稳端坐。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准时出现,正是莫留行。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半边玄铁面具遮住右脸,露出的左脸轮廓英挺,下颌线条冷硬,背负一柄用粗布缠绕刀鞘的长刀,气质沉凝如渊。
“木道友可已准备妥当?”莫留行问道,目光扫过木衿肩头的谨初,并无异色。
木衿颔首:“随时可动身。”
“好,那便去往秉舆宫。”莫留行言简意赅。
木衿道:“听闻秉舆宫早已被巫傀宗废弃?”
“确然。”莫留行与她并肩而行,步出城门,“然秉舆宫中,尚存一株奇草,名唤‘问苦草’,乃是我压制体内毒素的主药引,每年皆需亲往采摘。”
“问苦草?”木衿在典籍中见过此名,“传闻此草颇具灵性,求药者若能承受其叶片之苦,便可获其果实?”
“正是。”莫留行点头,“若能忍得叶片奇苦,草茎顶端便会开花结果,所结‘问苦果’药效最佳。”
“倒是有趣。”木衿眼中泛起一丝探究的兴趣。
远离城池喧嚣,莫留行一拍背后刀鞘,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应声飞出,悬停于他身前。木衿则取出碧绿玉尺,灵力注入,玉尺瞬间涨大至门板大小,稳稳悬浮。两道身影化作流光,一黑一青,朝着远山之中那座废弃的庞大宫殿群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一片荒芜的山谷深处,一座由巨大黑石垒砌、风格奇诡阴森的宫殿群映入眼帘。这便是曾经的巫傀宗重地——秉舆宫。虽已废弃多年,宫墙斑驳,藤蔓缠绕,但那股森然压抑的气息依旧浓郁。两人按下遁光,缓缓落在布满苔藓的宫前广场上。
木衿收起玉尺,抬头仰望。宫殿高耸,门窗多已腐朽,却仍有隐约的灵力波动从深处传来,显然并非完全无人看守。
“木道友,”莫留行沉声道,“进入秉舆宫,需向守宫者缴纳一件剧毒之物,或与傀儡相关之物,作为‘门资’。”他翻手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散发刺鼻腥气的果实递给木衿,“此乃‘蛇涎毒果’,蕴含剧毒,凭此应可通过。”
“有劳。”木衿接过那果实。两人走向宫殿那两扇巨大沉重的黑铁门扉。
门前,两道身影如雕像般伫立。左边是一位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灰袍修士,右边则是一个由不知名金属与朽木拼接而成、关节处还缠绕着丝线的人形傀儡,空洞的眼眶内闪烁着幽绿的磷火。
“莫道友,今年又来取问苦果?”那灰袍修士声音干涩,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目光落在莫留行身上。
莫留行默然点头,径直伸出左臂,挽起衣袖,露出精壮的小臂。那具人形傀儡动作僵硬却精准地踏前一步,手中一根造型奇特、布满细密符文的骨针,毫不犹豫地刺入莫留行手臂!黑中泛紫、带着浓烈腥气的毒血被缓缓抽出,注入傀儡腰间一个特制的琉璃瓶中。整个过程莫留行面不改色,仿佛早已习惯,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忍耐。
木衿静静看着,待那骨针拔出,莫留行放下衣袖,她才上前一步,将那枚蛇涎毒果递向灰袍修士。
灰袍修士瞥了一眼毒果,毫无兴趣地摇头:“此物宫内储备充足,无需再添。”
莫留行闻言,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拒绝。
那灰袍修士的目光,却如钩子般落在了木衿肩头那晶莹剔透的小人儿——谨初身上。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亮起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死死盯着谨初那毫无生命气息、却又灵动自然的关节与纹路。
“这是……傀儡?”灰袍修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上前一步,试图看得更清楚,“如此精妙!通体浑然一体,毫无拼接痕迹,关节隐于内理,行动却如此自然……从未见过这等炼制手法!道友,可否借来一观?”他伸出枯瘦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索取。
谨初似乎感受到那灼热而诡异的目光,小小的脑袋“嗖”地一下缩进了木衿垂落的发丝里,只露出半个晶莹的后脑勺。
木衿眉头微蹙,断然拒绝:“它不行。”她心念一动,从手链中取出一件尚未激活的木雕人偶——一个巴掌大小的粗糙人形木雕。她将一枚灵石嵌入木偶背部的凹槽。
木雕坐了起来,左看右看。
灰袍修士的目光立刻被这活动的木雕吸引,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近乎痴迷地抚摸着木偶关节处的齿轮和内部隐约可见的复杂机括,口中喃喃:“有趣……没有明显的丝线牵引,却能依靠灵力驱动……虽粗陋,却别具一格……”
他抬起头,眼中的狂热稍退,对木衿和莫留行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问苦草已被移栽至西殿,莫要走错了路。”说完,便不再理会二人,专心致志地研究起那个瑟瑟发抖的木雕。
莫留行对木衿微一颔首,率先迈步,踏入了秉舆宫那幽深黑暗、仿佛巨兽之口的门廊。木衿紧随其后,肩头,谨初的小脑袋才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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