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留行缓缓收功,体内流转的灵力比往日清透顺畅许多,那深入骨髓的阴寒滞涩感亦被压制下去几分。他睁开眼,看向静立窗边的木衿,声音沉稳依旧,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木道友,久等。”
木衿回身,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无妨。”
莫留行起身,玄色衣袍拂过地面,带起一丝微尘。他行至木衿面前,面具下的目光沉静:“尚有一事,需劳烦道友相助。”
木衿颔首,静待下文。
“往年炼制压制体内毒素的丹药,皆是请宗门长老出手。如今山门封禁,长老难寻……”莫留行顿了顿,取出一枚温润玉简,递向木衿,“不知可否请木道友,为我炼制此丹?”
木衿接过玉简,并未多言,一缕灵气探入其中。玉简内记载的丹方详尽繁复,所需药材亦颇为珍稀。然而,待她细究药理配伍,黛眉却微微蹙起。
“可是丹方有何不妥?”莫留行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情变化。
木衿抬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与凝重:“此丹…确能压制毒性,然其药性霸烈刚猛,以透支本源、戕伐经脉为代价换取一时压制,无异于饮鸩止渴。”她直言不讳,心中疑窦更深。沉锋门长老,岂会不知此丹后患?抑或是…别无选择?
莫留行露出的左脸线条紧绷了一瞬,随即化作一丝深沉的怅然。他声音低沉,仿佛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往事:“此方,乃四十余年前,自药神山求得。”
药神山!木衿心神微动。此宗之名,在乾元洲丹道一脉,曾如皓月当空。其门人避世清修,一心钻研丹道药理,凡有求医问药者,无论仙凡贵贱,皆倾力相助,从不推拒。与之相对的,则是衡越州以丹器立宗、广开商路的淳禹宗。两宗一者如隐世圣手,一者如济世商行,几乎垄断了乾元洲顶尖丹药的源头,声威赫赫。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近四十年前,这两座丹道巨擘,竟在同一年内,先后遭逢灭顶之灾!药神山满门尽殁,淳禹宗亦元气大伤,几近覆灭。一时间,修真界哗然,流言四起。有言天妒英才,不容二宗并立;更有传言是同一神秘大能所为。然几大宗门联手探查,却得出并非天灾、也非同一凶手的结论,此事最终不了了之,成为一桩悬案。唯余淳禹宗,近年在其前宗主之女的主持下艰难复起,算是留得一丝香火。
“当时药神山的仙师言道,此毒极诡,似非此界之物,此丹仅为权宜之计,待他们寻得根治之法便替我更方。”莫留行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冰冷,“谁知…不到一年,药神山…便化为焦土。”
“药神山之人,可知你身中何毒?”木衿追问。
莫留行摇头,面具下的目光晦暗不明:“不知。只道此毒恐源自‘天澄界’,若欲根除,除非飞升上界,寻得解方。亦有修士曾钻研此毒,可惜…”他话语未尽,但那份绝望与无奈却清晰可辨,“而我道基受污,修行艰难,飞升…更是镜花水月。”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木衿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简上摩挲,眸中灵光流转,似在飞速推演。少顷,她抬首,目光灼灼:“药神山旧址,或许还残留些许线索。莫道友,可愿同往一探?”
“正有此意。”莫留行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补充道,“只是药神山覆灭多年,其山门旧址早已被剧毒瘴雾笼罩,生灵难近。若要深入,需得做好万全准备。”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离开这奇诡的秉舆宫。殿门口,那灰袍修士仍痴迷于木衿留下的木偶,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而笼罩整座宫殿的庞大幻阵,也完美地将西殿内那场生机盛宴的余波隔绝,未泄分毫。
“莫道友,秉舆宫既是巫傀宗旧地,为何会被彻底废弃?此地灵植奇珍,价值不菲。”行于山道,木衿问出心中疑惑。
莫留行步履沉稳,答道:“巫傀宗道法独特,修行所需,浊气远胜清气。然不知何故,秉舆宫所在之地,天地清气日渐浓郁,于其道法相悖。故百余年前,巫傀宗便举宗迁往南浔州浊气汇聚之地,此地遂渐荒废。”
“那这些灵植与神兵?”木衿意指西殿内的奇珍和其他几殿。
“据闻,巫傀宗迁走后不久,此地便莫名滋生出诸多灵植,亦有不知来历的神兵散落其间。”莫留行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解,“巫傀宗并非未曾动心,然但凡有人心生贪念,踏入宫中,便会莫名忘却此行目的,浑噩而出。几番尝试皆如此,久而久之,便也无人再提搬迁之事,任其自生自灭。”
说话间,两人并未返回北均城,而是就近寻了一座依山而建、名为“青岩”的小城。暮色四合,青石铺就的巷陌间,凡人炊烟袅袅,修士步履匆匆,倒也别有一番烟火气息。
寻了城中一间名为“云来居”的清净客栈。柜台前,莫留行先一步取出一块中品灵石:“两间上房。”声音平淡。掌柜见灵石成色上佳,忙不迭应下,唤来小二引路。木衿看了莫留行一眼,并未推拒,只微微颔首致意。
接下来半月,木衿几乎足不出户。她一方面根据玉简所载,大量采购炼制“避瘴丹”与“抑毒丹”所需的药材;另一方面,则沉浸在对那霸道丹方的推演改良之中。房中丹炉青焰日夜不息,药香时而清冽,时而苦涩,时而交融变幻。
半月后的一个黄昏,木衿终于推开房门,手中托着一只温润的玉瓶,走向莫留行的客房。
轻叩门扉,门应声而开。莫留行显然一直在调息等待,周身气息比半月前更显浑浊。
“莫道友,幸不辱命。”木衿将玉瓶递上。瓶身触手温凉,隐隐透出内里丹药的纯净光华。
莫留行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仿佛能涤荡神魂尘埃。他倒出一枚丹药于掌心——丹体浑圆,色泽并非原丹方的暗沉,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质感,内里仿佛有丝丝缕缕纯净的云絮流转,光华内蕴,不染纤尘。
饶是莫留行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得面色微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这…这是…无垢丹?!” 他认得这传说中的丹相,唯有将药材杂质剔除到极致、药性完美融合,且蕴含一丝极火的丹药,方有此相!
木衿神色平静,只轻轻颔首:“侥幸功成。莫道友先试试药效。若有不适,随时唤我。”言罢,便转身回了自己房中,并未多作解释。
房门关上,莫留行凝视着掌心那枚光华流转的无垢丹,指尖感受到丹药散发出的温润清灵之意,与他体内阴毒形成鲜明对比。他深吸一口气,将丹药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预想中的灼热刺痛,反而化作一股温润浩荡的清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这股力量精纯无比,带着磅礴生机,如同春日暖阳融雪,所过之处,那盘踞多年的阴寒毒素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无声的哀鸣,丝丝缕缕的污秽黑气竟被强行从骨髓深处逼出、消融!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暖意自丹田升起,蔓延至全身,连常年被毒素浸染而黯淡无光的识海,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他右脸上那狰狞的胎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几分浓重的墨色,边缘变得模糊了一些!虽然依旧骇人,但已非先前那般死气沉沉。
整整三日,莫留行都在房中静坐调息,全力引导药力化解余毒。待他将最后一缕药性彻底吸收,再次望向镜中时,虽胎记犹在,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焕然一新,露出的左脸肌肤甚至隐隐透出健康的红润光泽。
“木道友…当真是…” 莫留行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震撼与叹服。他想起了临行前,父亲将他唤至密室,郑重交代的那件关乎宗门、也关乎他自身的“未了之事”。面具下的目光投向隔壁紧闭的房门,深邃难辨。
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久违的澎湃力量,压下翻腾的心绪:“罢了,毒患未除,诸事皆休。待寻得解毒之机…再论其他不迟。”
隔壁房中,木衿盘膝而坐,灵气却如蛛网般悄然覆盖着整个客栈。莫留行服药后气息的变化、胎记的淡化,皆未能逃过她的感知。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随即又归于平静,继续沉浸在对药神山线索的推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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