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饿……”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粗糙的树杈上,女孩费力地踮起脚,够到枝头一颗青涩的野果。她大口啃咬着酸涩的果肉,汁水顺着下巴流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远方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姐姐离开时说去找吃的,可好多天过去了,那条路上除了偶尔卷起的风沙,什么都没有。肚子里空得发疼,比之前三天没吃东西还要难受。
“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她小声嘟囔着,把啃得干干净净的果核扔下树。就在这时,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女孩眼睛瞬间亮了,心脏砰砰直跳,是姐姐回来了吗?她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滑下来,顾不得被粗糙树皮蹭红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满怀期待地踮起脚尖张望。
人影越来越近,却是一个穿着宽大袍子、手里拿着拂尘的中年男人,不是姐姐。
女孩明亮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下来,像被风吹灭的小蜡烛。浓浓的失望让她鼻尖发酸,泪水控制不住地啪嗒啪嗒掉在脚下的尘土里。
“小丫头,你一人在这荒郊野岭做什么?”那男人走到近前,声音温和,拂尘轻轻摆动,带起细微的风。他蹲下身,视线与女孩平齐。
“我…我在等姐姐,”女孩抽噎着,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她说去找吃的,就…就没再回来……”想到姐姐可能像爹娘一样再也不见了,巨大的委屈和恐惧让她哭得更凶。
“你姐姐?”男人脸上露出一种女孩看不懂的笑容,像是惋惜,又像是了然,“傻孩子,你本就不属于这方天地。如今流落至此,自然是见不到你的亲人了。”
“啊?”女孩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那…那我要怎么样才能再见到姐姐?”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恐慌。
男人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顶。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女孩感觉一股奇怪的气息顺着头顶流遍全身,让她微微打了个激灵。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容更深:“做我的徒弟。待你修炼有成,到了元婴境界,自然就有能力回去寻你的姐姐了。”
“真的吗?!”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悲伤,女孩破涕为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你唤我‘师尊’便可。”男人收回手,拂尘又是一摆。
“师尊!”女孩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心里充满了希望,“那我怎么修炼呀?现在就开始吗?”
“不急。”男人站起身,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风凭空而生,温柔地裹住了女孩小小的身体,将她轻轻托起。“我带你回药神山。”
“药神山?”女孩被清风托着,新奇地看着脚下飞快后退的大地,暂时忘记了饥饿,“是郎中住的地方吗?那里真的有神仙吗?”
“没有神仙,”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温和的笑意,“不过,算是郎中住的地方吧。我是药神山的山主,放心,去了那里,没有人会欺负你。”
“哦。”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山主?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虽然不太明白,但“没有人会欺负”这几个字,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风不知吹了多久,女孩在清风包裹中昏昏欲睡。等她被轻轻放下时,眼前只有一片沉沉的黑夜。一座巨大的、黑乎乎的山影矗立在面前,什么都看不清。女孩有些失望地瘪瘪嘴,想象中的仙山似乎不该这么黑。
山主在一座宏伟宫殿般的巨大阴影前停下脚步。“随我来,我为你安排住处。”他率先走向宫殿后方。
女孩连忙小跑着跟上,小手紧张地抓住他宽大的袍角一角。绕过巨大的石柱和台阶,他们来到宫殿后面一处陡峭的山壁前。山主停下脚步,面对着山壁上的一块毫不起眼的巨大石头。他伸出手指,对着巨石轻轻一点。
无声无息地,那块沉重的巨石竟缓缓向旁边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嘴巴。一股混合着泥土和奇异草木味道的凉气扑面而来。
“师尊,我…我住这里吗?”女孩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心里有点害怕,小声问道。
“嗯,暂且先住在这里。”山主的声音依旧温和,他率先走了进去。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巨石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微光。就在女孩心头一紧时,一点柔和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一颗拳头大小、镶嵌在石壁顶端的圆润珠子,正散发着清冷、稳定的光芒,像一个小小的月亮悬在头顶。
“哇!”女孩的害怕瞬间被新奇取代,她仰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颗“小月亮”,“它好亮!像…像月亮一样!”
“你且在此休息,我处理完事务,便来寻你。”山主说完,便转身离开。
女孩忍不住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碰了一下冰冷的石壁。那珠子摸上去凉凉的,光滑无比。
借着珠光,女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大的石室。石壁很粗糙,地上也很凉。石室的一角,堆放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的叶子像羽毛,有的结着奇怪的果子,散发出各种混杂的气味,有香的,也有臭的。她好奇地凑近看了看,但想起姐姐说过不认识的东西不能乱碰乱吃,便乖乖地收回了手。
左看右看,石室里空荡荡的,除了那颗珠子、那些草,什么都没有。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也没有…床。女孩又累又饿,只好走到离那些草最远的一个角落,蜷缩起小小的身体,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这样缩着,好像没那么冷了,也没那么饿了……迷迷糊糊地,她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梦里全是香喷喷的烤饼和热乎乎的肉汤。可梦醒了,只有冰冷的石头和空得绞痛的肚子。
好饿……
比在树林里等姐姐时还要饿一百倍、一千倍!饿得她浑身发软,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喉咙干得像要冒火,胃里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咬。她只能把自己蜷得更紧,像一只快要干涸的小虾米,似乎这样能稍微缓解一点那噬骨的饥饿感。意识昏昏沉沉,眼前阵阵发黑,连那颗“小月亮”的光都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消失在这片黑暗和饥饿里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沉重的摩擦声。
是幻觉吗?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女孩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微弱的光。她以为自己饿得眼花了。
“……啧,怎么忘了,这丫头还是个凡胎□□,离不得五谷。”
一个带着一丝懊恼、又似乎有点熟悉的声音传来。
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女孩感觉嘴唇被轻轻掰开,一颗圆溜溜、带着奇异甜香的东西被塞了进来。那东西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带着丝丝甜意的暖流瞬间滑入喉咙,流遍四肢百骸!
那可怕的、几乎要吞噬她的饥饿感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力气一点点回到小小的身体里,眼前的黑暗散去,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她看到山主那张熟悉的脸就在眼前,眉头微微皱着,似乎真的在懊恼。
“师尊……”女孩委屈极了,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呀……我…我差点就……”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只觉得后怕。
“怪我,是师尊疏忽了。”山主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软绵绵的女孩扶起来。就在女孩站不稳的时候,他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一张铺着柔软垫子的床,凭空出现在冰冷的石地上!那垫子看起来又厚实又温暖。
女孩被轻轻放到床上。身体陷下去的瞬间,她舒服得几乎要叹息出声。好软……像躺在厚厚的云朵上一样。她从来、从来没有在这么柔软舒服的地方躺过!之前的恐惧和委屈,似乎都被这不可思议的柔软稍稍抚平了一些。
山主站在床边,看着女孩满足地蜷缩在软垫上,疲惫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师尊,我…我可以出去转转吗?就一小会儿。”女孩仰着小脸,充满渴望地看着刚进来的山主。石室里只有那颗“小月亮”的光芒,她真的很想看看外面真正的太阳,闻闻风的味道,哪怕只是看看天空也好。
山主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他轻轻摇头:“不可。如今山门之内,时有修士切磋斗法,术法无眼,恐会误伤于你。”他走到女孩面前,像往常一样,将一碗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药汤递给她。
“哦……”女孩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失落地接过那碗温热的药汤。又是这样。每一次请求,得到的都是这个答案。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黑乎乎、倒映着“小月亮”微光的药汁。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记不清过了多久。石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颗珠子永恒的清冷光芒。她只知道,师尊每一次进来,都会带一碗不同的药。有的药是甜的,像蜜糖水;有的药苦得让她想吐,但师尊说都是调理身体、打好根基的“补药”。为了能早点修炼,早点回去找姐姐,她都乖乖地喝了下去。
她已经喝了……整整一百六十碗药了。
每一次喝药,她都会在石壁上,用捡到的小石片,偷偷划一道浅浅的痕迹。如今那面石壁,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细的刻痕,像一张无声的网,记录着她被囚禁的时光。
“师尊,”她忍不住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修炼呀?”身体里的力气似乎比刚来时大了些,可她感觉不到任何特别的变化,只有这日复一日的等待。
山主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带着熟悉的暖意。“莫急。修炼之道,根基最为重要。你体质特殊,需得将根基调养得无比稳固,方可行走仙途。否则,根基不稳,大道难成,又如何去寻你的姐姐?”他的声音循循善诱,充满关切。
女孩沉默了。为了姐姐她必须忍耐。可是,真的好难熬啊。她捧着药碗,小小的身影在石室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孤寂。
又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再次滑开。这一次,山主手中端着的药碗,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浓郁且古怪的气息,药汁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金色,表面还漂浮着点点细碎的金芒。
“来,这碗药,为师炼制了整整三日,耗费了诸多心血。”山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将药碗递到女孩面前,“趁热喝了。”
女孩接过碗,入手沉甸甸的,碗壁滚烫。那暗金色的药液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既诱人又令人不安的气息。她鼓起勇气,再次抬头看向那张温和的脸:“师尊……还是不能出去吗?我……我保证只待在安全的地方,绝不乱跑。”她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山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伸手,像安抚小动物般,轻轻抚过女孩的头顶:“傻孩子,为师岂会不想让你出去?只是……你这特殊体质,尚未稳固,外界天地灵气驳杂,更有诸多你不明了的秽气、煞气,贸然出去,你的身体恐怕承受不住,会伤了根本,前功尽弃啊。”他的眼神充满“忧虑”和“关切”。
“好吧……”女孩彻底失望了,像被抽干了力气,小脑袋无力地垂下,看着碗中那暗金色、如同熔化的金子般的药液。为了姐姐……她只能信。
就在这时。
“山主!清源仙师在‘抱朴堂’有急事相商,请您速去!”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穿透厚重的石门,隐约传了进来。
山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女孩,又看了看她手中那碗药,语气依旧温和:“你清源师叔寻我,想必有要事。你且把药喝了,乖乖待着,为师去去就回。”
“哦。”女孩闷闷地应了一声。
山主(师尊)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出石室。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滑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准备闭合。
女孩捧着那碗滚烫的药,没有立刻喝。她走到石室一角,习惯性地拿起小石片,在刻痕旁,又添上细细的一道。一百六十一道了。她呆呆地看着那满壁的刻痕,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憋闷和渴望。
真的好想出去看看啊……哪怕只是一眼……
她端着药碗,无意识地在石室里踱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冰冷的石壁、发光的珠子、那些气味古怪的草药堆……把药喝光,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了那扇隔绝了她与外界、隔绝了她与自由的巨大石门前。
石门已经合拢了……吗?
女孩的目光突然凝住!
在石门底部与地面的缝隙处,竟然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线。不再是“小月亮”那种清冷的幽光,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真正的光!
她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滞了!
师尊刚才……关门的时候,没有关严?
这个发现像一道惊雷劈在女孩心头,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滚烫的药碗轻轻放在脚边。然后,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试探性地推了推那沉重无比的石门。
纹丝不动。
巨大的重量不是她能撼动的。
她不甘心,用尽全身力气,将小小的身体抵在冰冷的石门上,双脚蹬地,使出吃奶的劲儿,咬着牙往里推。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起。
石门,竟然真的被她推动了一丝丝!那条原本微弱的光线缝隙,变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狭窄,但足以让那缕温暖的光芒更清晰地透射进来,照亮了石门底部一小块冰冷的岩石。
新鲜的、带着草木泥土味道的空气,也顺着那变宽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那是久违的的气息。
女孩的心跳得像擂鼓!巨大的兴奋和一种做错事的恐慌同时攫住了她。她猛地缩回手,像受惊的小鹿般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师尊说……不能出去……会伤了根本……会前功尽弃……”她喃喃自语,看着那条诱人的光缝,又看看地上那碗暗金色的药。师尊温润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可是,那条缝隙就在那里,通往外面的世界,她等了一百六十一碗汤药。
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就好,看一眼就立刻回来,师尊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回来的吧?
“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女孩看着那条光缝,眼神挣扎了许久,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和犹豫。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她再次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死死抵住石门,双脚蹬地,小手扒住门缝边缘,一点点、一点点地将那沉重的石门,推开更大的缝隙。
门缝越来越宽,从一丝光线,变成了一指宽,两指宽……温暖的光和清新的风,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女孩侧过身,小小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石门,努力地将自己从那条越来越大的缝隙中……挤出去。
“你在干什么!”
冰冷、压抑着怒火的低喝声,如同炸雷般在外面响起!
女孩的身体瞬间僵住!她正侧着身,大半个肩膀和一条腿已经挤出了那条好不容易推开的门缝,温暖的阳光和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刚刚拂过她的脸颊。可这声音,像一盆冰水,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和勇气彻底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恐惧。
她甚至不敢看,身体保持着那个扭曲的姿势,卡在门缝里,瑟瑟发抖,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师…师尊……”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她暴露在门外的胳膊!那力量大得惊人,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狠狠地将她推了回来!
“啊!”女孩痛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从门缝里硬生生塞进了冰冷的石室,重重地摔在坚硬粗糙的石地上。
轰隆!
沉重的巨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推开,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照亮了石室内弥漫的尘埃。女孩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下一秒,那短暂的光明就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山主的身影,逆着光,矗立在敞开的门口。
他走了进来。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隔绝。
石室内,只剩下那颗“小月亮”珠子发出的、清冷而孤寂的光芒。
女孩蜷缩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山主的脸上,没有任何狰狞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没有皱眉,没有怒容,嘴角甚至没有抿紧。但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像冰冷的铁块压在女孩的心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比任何吼叫都更让她害怕!
“看来,”山主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你不会乖乖听话啊。”
这句话像冰锥刺穿了女孩最后一点侥幸。她刚想开口求饶,那只冰冷的大手再次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师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女孩惊恐地哭喊起来,试图挣扎,但她的力量在对方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山主对她的哭喊充耳不闻。他拖着她,像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径直朝着石室深处、那片堆放着各种奇异草药的角落走去。女孩小小的身体被拖行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身上那件本就短小、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被磨蹭得只勉强盖到膝盖上方。小腿和脚踝裸露的皮肤,在坚硬的石砾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狠狠摩擦、拖拽。
“唔……!”女孩痛得闷哼,眼泪汹涌而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被磨破,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下——是血!鲜红的血痕在布满灰尘的石地上拖曳出刺目的痕迹。
“师尊……好痛……我真的不敢了……呜呜呜……”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山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停在石室最里面那面粗糙的岩壁前,松开了抓着女孩的手。女孩像破布娃娃一样瘫软在地,抱着流血的小腿,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山主没有看她。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幽暗、令人心悸的光芒。他开始在冰冷的岩壁上,快速而精准地勾勒!
女孩惊恐地看着。那光芒在岩壁上划过,留下扭曲、复杂、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纹路!她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纹路散发出的气息,比这石室还要冰冷死寂,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和窒息。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个扭曲的黑色阵法猛地一亮。阵法中心,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一根足有婴儿手臂粗细、通体漆黑、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沉重铁链,如同从幽冥深渊中爬出的毒蛇,缓缓地从那阵法中央“生长”出来!铁链的末端,连接着一个沉重的、布满狰狞尖刺的黑色铁环。
女孩的呼吸都停止了,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呜咽都发不出来,只能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那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链。
山主握住那根冰冷的铁链,拖着沉重的锁环,一步一步,走向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女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如同看着一块石头。他拿着那布满尖刺的铁环,缓缓靠近女孩纤细的脖颈。
女孩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铁环上刺骨的寒意,仿佛死亡的触手已经扼住了她的咽喉。
就在那冰冷的尖刺即将贴上她脖颈皮肤的刹那,山主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他那毫无波澜的目光,在女孩布满泪痕、充满极度恐惧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手腕一转,那沉重的、布满尖刺的铁环,没有套上她的脖子,而是“咔嚓”一声,带着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牢牢地锁在了她细瘦的左手手腕上。
剧痛从手腕传来,那铁环的大小显然不是为她准备的,冰冷坚硬的金属死死箍住她的腕骨,尖刺虽然并未刺入皮肉,但那沉重的压迫感和冰冷的不适感,瞬间剥夺了她左手的自由。锁链的另一端,还连接在那面岩壁的阵法上。
“师尊……”女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看着手腕上那冰冷的枷锁,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极致的绝望。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外面,就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山主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被女孩遗忘在角落、早已冷却的暗金色药碗上。
“药呢?”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比刚才的呵斥更让女孩心寒。那是一种毫无感情、如同审问死物般的冰冷。
女孩一个激灵,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着哭腔急切地回答:“喝……喝了!师尊,我喝完了!我刚才就喝完了!”她希望自己的“听话”能换来一丝怜悯,能让他解开这可怕的锁链。
山主的目光扫过空碗,又扫过女孩手腕上沉重的铁环和连接的锁链。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哼声。
“哼。”
拂袖转身。沉重的石门再次无声滑开,又在他离开后,带着沉闷的、如同墓穴封土般的声响,轰然关闭。
石室内,彻底恢复了死寂。
唯一的光源,依旧是那颗悬在顶壁的“小月亮”珠子,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清冷幽光。
女孩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右手紧紧捂着左手手腕上那冰冷沉重的铁环。小腿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血痕已经干涸,和灰尘泥土混在一起。手腕被铁环箍得生疼,那沉重的锁链拖在地上,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那颗散发着清辉的珠子。那光芒冰冷,没有温度,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她看着那光,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树林里,在姐姐身边,抬头就能望见的那轮挂在墨蓝色夜幕上的、真正的月亮。
清冷的、温柔的、带着遥远思念的月亮。
“我……”女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悲伤,在死寂的石室里轻轻回荡,“……好久没见过月亮了。”
自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山主不再只是送来药汤。他开始在石室中央,在那颗“小月亮”珠子清冷光芒的照耀下,直接炼制那些要灌入她口中的东西。
巨大的丹炉被搬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变得极其复杂刺鼻——不再是草药的清香或苦涩,而是混杂着浓烈的血腥、金属的锈蚀、以及……活物腐烂般的恶臭。
女孩蜷缩在角落里,铁链的长度只够她在这方寸之地活动。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努力不去看,不去闻。但那些景象和气味,无孔不入。
她看到山主打开一个个密封的玉盒或陶罐。里面不再是晒干的草药,而是蠕动着的、色彩斑斓的毒虫!有巴掌大小、长满绒毛的紫黑色蜘蛛;有通体碧绿、长着无数细足、不断扭动的蜈蚣;有甲壳漆黑油亮、挥舞着巨大螯钳的蝎子……甚至有一次,她看到他从一个寒气四溢的盒子里,取出一颗还在微微搏动的、散发着蓝紫色幽光的……心脏?不知道是什么生灵的。
这些活物或奇诡的器官,被面无表情地投入丹炉,在幽绿的火焰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迅速化作粘稠的、颜色诡异的汁液。或者被他的玉杵在石臼中活生生地捣烂、研磨,混合着各种说不出名字的粉末和矿石。
想到自己曾经喝下去的那些或甘甜或苦涩的“补药”,里面很可能也混杂着这些毒虫的汁液、那些诡异器官的粉末……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瞬间涌上喉咙。女孩死死捂住嘴,身体因反胃而剧烈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长期的药液灌养,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失去了正常呕吐的机能。
但她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她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可怕的景象和气味。当山主端着那碗新炼制出来、散发着更加浓郁古怪气息的药液走向她时,她只是木然地抬起头,张开嘴。反抗是徒劳的,只会带来更可怕的惩罚。她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傀儡,任由那滚烫或冰凉的、味道千奇百怪的液体灌入喉咙,再麻木地吞咽下去。
时间,在这不见天日的石室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丹炉火焰的明灭,药液滴落的声音,以及山主偶尔的自言自语,成了丈量光阴的唯一刻度。
山主似乎习惯了在炼药时自言自语。有时是低声咒骂丹火的难以控制,有时是喃喃念叨着某种药材的稀缺,更多的时候,他会提起一个人——清源仙师。
“清源……哼,又在捣鼓他那套没用的东西……”
“今日清源师弟的‘净元丹’又炼废了一炉?呵,徒有虚名……”
“他懂什么?长生之道,本就是逆天而行,岂能拘泥于那些清规戒律?妇人之仁!”
“师弟啊师弟,你守着那些破药方,救得了谁?救得了你自己吗?愚不可及!”
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女孩拼凑出一些信息:清源仙师是山主的师弟,两人同出一门,关系……似乎并不像外人传说的那样亲密无间。山主言语间对清源仙师充满了不屑、嘲讽,甚至隐隐的嫉妒。清源仙师似乎一直在研究解毒或净化的丹药,但在山主看来,那是“无用”且“愚昧”的。
这些话语,像冰冷的石子在女孩死寂的心湖里投入,却激不起任何波澜。她听不懂那些深奥的争论,只知道那个叫“清源”的人,是山主不喜欢的人,也许是另一个被困在这药神山上的、与她无关的人。
在漫长的、没有炼药声的寂静里,女孩唯一的寄托,便是那颗悬在头顶的“小月亮”珠子。她常常蜷缩在角落,抱着冰冷的膝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它。那清冷、恒定、亘古不变的光芒,成了她世界里唯一熟悉的东西。
看得久了,眼前会模糊,珠子会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恍惚间,那光晕里,仿佛映出了姐姐温暖的笑容,映出了树林里斑驳的阳光,映出了流浪时偶然经过的小溪……她开始对着珠子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姐姐……今天我又喝药了,好苦……比上次还苦……”
“姐姐,你还记得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吗?我们还在下面躲过雨……”
“姐姐,我好想吃你烤的芋头……外面……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姐姐,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
她喃喃地说着,仿佛那颗冰冷的石头,是她唯一可以倾诉的亲人。而珠子,只是沉默地散发着清辉,映照着她眼中日益累积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思念。
偶尔,当山主的自言自语提到清源仙师时,她也会在心底,对着珠子默默地说:“清源仙师……他好像……也很辛苦……” 这是她对那个陌生名字,唯一一点模糊的、带着同病相怜的感知。
不知过去了多久。
十年?百年?
女孩的身体,早已停止了生长。她被困在了逃离失败、被锁上铁链时的那个少女模样。只是眼神更加空洞,皮肤透着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她早已不再去数石壁上的刻痕,也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碗药。那碗药的次数,早已超过了石壁所能承载的极限,也超出了她记忆的极限。
时间,对她来说,只剩下无尽的等待和麻木的承受。石室,成了她永恒的囚笼。那颗“小月亮”,是她唯一的、冰冷的陪伴。而手腕上的铁链,是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山主的自言自语和炼药的景象,则是这死寂中唯一变化的、令人作呕的噪音和画面。
她像一株被强行扭曲、浸泡在毒液里的植物,在不见天日的石缝中,无声地枯萎着。
又是一碗粘稠、散发着刺鼻腥甜气味的药汤被灌入喉咙。女孩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机械地吞咽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颗永恒不变的“小月亮”。冰冷的药液滑入胃里,带来一阵熟悉的灼烧感。
山主收回药碗,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手腕上依旧锁着沉重铁链的女孩,声音平淡无波:“我要离开几年,处理些要事。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女孩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依旧沉浸在那片清冷的微光里。她的世界早已收缩到只有这颗珠子,山主的存在与否,对她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山主似乎也早已习惯她的沉默。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囚禁了女孩数百年的石室,确认丹炉已熄,药材已收,再无任何需要他留意的东西,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沉重的石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影消失后,带着那声早已刻入骨髓的闷响,轰然关闭。
石室重归死寂。
只有那颗“小月亮”,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清冷幽光。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将目光从珠子移向紧闭的石门方向。那里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永恒的黑暗。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是在问那颗珠子,又像是在问这片虚无:
“小月亮……你……也有家吗?”
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飘散,没有回音。她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铁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离开?自由?这些念头早已在数百年的囚禁和麻木中,被彻底磨灭了。她只是……习惯性地蜷缩着。
时间,在这没有日升月落的囚笼里,失去了任何意义。女孩像一株石缝里的苔藓,依靠着那颗珠子微弱的光和体内残留的药力,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她不再计算,不再期盼,甚至不再对着珠子说话。彻底的死寂笼罩着她。
仿佛过去了无数个轮回。
沉重的石门摩擦声再次响起,打破了石室亘古的寂静。
女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又迅速恢复麻木。她甚至没有抬头。
山主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似乎还带着外面的风尘气息,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女孩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喜悦。他放声大笑,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刺耳而陌生:
“哈哈哈!傻师弟!清源啊清源!你知道这龙鳞花有什么作用吗?你心心念念只想要那千机腐骨花,以为它能解毒?愚蠢!这才是真正的长生之机!长生!长生是我的了!哈哈哈!”
这狂喜的笑声和陌生的语气,终于让女孩麻木的神经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映入她空洞眼帘的,是山主手中小心捧着的一朵……花?
那花形态极其诡谲。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它的花瓣并非完整闭合,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分离状态,如同破碎的蝶翼,却又诡异地维持着花朵的整体形态。每一片分离的花瓣边缘,都流淌着一种暗沉、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幽光,花瓣表面则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龙鳞般的凸起纹路。它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死亡与诱惑的气息,美丽得令人心悸,又邪异得让人本能地恐惧。
长生?女孩麻木的思维捕捉到这个字眼。那是……师尊想要的吗?她不明白长生是什么,只知道那是让眼前这个人如此狂喜的东西。
山主注意到了女孩抬头的动作和她空洞目光的注视。他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居高临下的口吻,对女孩说道:“知道这是什么吗?小东西。这是‘龙鳞花’!传说中的神物!可以实现人的所有愿望!”
愿望?
这个词像一颗微弱的火星,落入了女孩早已干涸死寂的心湖。
可以实现……所有愿望?
那……可以帮她找到姐姐吗?可以让她回家吗?
这念头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就被更深沉的麻木和绝望淹没了。愿望?对她来说,那早已是遥不可及、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她重新垂下眼帘。
山主并未在意她的反应,他依旧沉浸在巨大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憧憬中,对着那朵诡谲的龙鳞花喃喃自语:“师尊啊师尊……你就算成就合道之境,威震坤玄又如何?度不过那三劫,终究难逃一死,化作尘土!这长生大道……从来就不止修行一条路可走!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真正的捷径!”
他激动地将龙鳞花凑到嘴边,张开嘴,似乎想要将其一口吞下!但就在花瓣即将触碰到嘴唇的刹那,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虑和忌惮。
“等等……清源那傻师弟虽然迂腐,但他的话……未必全无道理……”他盯着手中那朵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龙鳞花,眉头紧锁,“黑色的龙鳞花……传说中从未出现过……难道……真有什么未知的隐患?”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角落里蜷缩的女孩,她本就是一件现成的、测试药性的工具。
女孩感受到了那冰冷审视的目光,身体本能地缩得更紧,头埋得更低,试图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但山主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毫不留情地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捏住女孩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张开嘴!
“吃下去!”冰冷的命令,不带一丝情感。
几片冰冷、带着浓郁腥苦气息的黑色花瓣,被强行塞进了女孩的口中!
女孩没有任何反抗。反抗是徒劳的,只会带来更痛苦的折磨。她像过去数百年里无数次吞咽那些毒药一样,麻木地、顺从地咀嚼着那苦涩腥臭的花瓣,然后咽了下去。
“嗯,十年不见,还算听话。”山主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了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手中的龙鳞花上。
然而,就在花瓣咽下喉咙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岩浆般狂暴灼热的力量,猛地从女孩的胃里炸开!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呃……!”女孩猛地瞪大了空洞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剧痛让她瞬间弓起了身体!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仿佛有无数滚烫的钢针在她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中疯狂穿刺、灼烧!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
更恐怖的是,细密的血珠,开始从她全身的毛孔中渗了出来!先是额头、脸颊,然后是手臂、脖颈……很快,她单薄的衣衫就被温热的血液浸透,整个人如同一个被鲜血浸染的破布娃娃,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不好!”山主(师尊)脸色骤变!他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反应,猛地挥手,一股强大的灵力瞬间涌出,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女孩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死死包裹住,隔绝在石室内部。
“千机腐骨花!绝对不能让血腥气沾染到千机腐骨花!否则必有大灾!”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顾不上女孩的惨状,指尖飞快地在虚空中划动,一道道闪烁着幽光的封闭符文被打入包裹女孩的灵力罩中,进一步加强封锁。
“疼……好疼……”女孩蜷缩在血泊和自己的灵力囚笼里,发出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剧烈的痛苦让她只能死死抱住自己,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指甲深深掐进了手臂的皮肉里。鲜血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她手腕上那冰冷的铁环。
山主站在灵力罩外,脸色阴沉如水,紧盯着罩中如同血人般痛苦翻滚的女孩。那狂喜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虑和凝重。
“这反应……怎么会如此剧烈?难道……这黑色的龙鳞花,真有致命的隐患?”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手中的神物。
女孩的挣扎和呜咽持续了约莫三个时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不是因为痛苦消失,而是极致的痛苦和失血,彻底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停止了抽搐,蜷缩在冰冷血污的地面上,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已经死去。
山主小心翼翼地撤去一部分灵力封锁,蹲下身,探了探女孩的鼻息和脉搏。气息微弱但尚存,脉搏也依旧在跳动,只是极其缓慢微弱。
他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看着女孩苍白如纸、布满干涸血污的脸,又看了看手中那朵依旧诡谲美丽的黑色龙鳞花,眼中充满了阴霾。
“看来……这长生之药,还需要再好好改良一番。”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女孩,转身,带着那朵带来灾厄的龙鳞花,再次离开了这间充满血腥和绝望的石室。
石门关闭,死寂重新降临。
冰冷的“小月亮”光芒下,只有一地暗红的血污,和一个蜷缩在血泊中、如同破碎人偶般无声无息的女孩。她手腕上的铁链,在血泊中泛着冰冷的幽光。
黑暗。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飘荡了很久,很久。
一点微弱、恒定、熟悉的光芒,如同遥远星辰的呼唤,穿透了沉重的黑暗,将她逐渐拉回现实。
女孩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依旧是那颗悬在石室顶壁的“小月亮”珠子,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清冷幽光。光晕有些模糊,但她能看见它。
“小月亮……”她的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出嘶哑微弱的气音,“……我还活着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前所未有的感觉流遍全身。不是疼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数百年来压在灵魂上的、无形的沉重枷锁,被某种力量悄然卸去了。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身体似乎……不再那么滞涩了?她慢慢地、试探性地支撑起身体。没有预想中的虚弱无力,反而有种……轻盈感?
她低头看向自己。
脏污的、被血迹浸透又干涸发硬的衣裙依旧裹在身上。但她的手腕……左手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
那根冰冷、沉重、箍了她不知多少年、早已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的黑色铁环和锁链,掉落在地上,只留下皮肤上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白色印痕,证明那噩梦般的枷锁曾经存在过。
女孩猛地睁大了眼睛,空洞麻木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用右手紧紧握住左手手腕,感受着那真实的、毫无束缚的皮肤触感,是真的!锁链……真的没了。
就在这时!
“嘎吱——”
沉重的石门摩擦声再次响起。
女孩的心脏骤然紧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她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坐回角落,将空荡荡的左手手腕藏到背后,另一只手慌乱地抓起地上那截冰冷的锁链残骸,紧紧攥在手里,假装它依旧连接着自己。她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恢复成那个麻木顺从的囚徒模样,只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山主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他似乎心情不错,步履都轻快了些。
“清源那蠢货,还在他的丹房里捣鼓他那净化千机腐骨花的法子,暂时不会过来碍事……”他自言自语般说着,径直走到蜷缩的女孩面前,蹲下身。他似乎真的只是来确认一下这个“工具”的状态。
粗糙的手指带着探查的灵力,捏住女孩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女孩顺从地抬起脸,眼神空洞,不敢与他对视。
山主的目光在她苍白、布满干涸血污的脸上扫过,又用灵力在她体内探查了一番,眉头微挑:“嗯?竟然真的撑过来了?气息平稳,甚至……气血似乎还旺盛了些?看来那龙鳞花之力,果然玄妙!隐患虽有,但并非不可调和,没什么大问题。”他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了手,仿佛在检查一件修复好的器物。
他不再看女孩,转身走向石室中央,似乎准备开始新一轮的炼药。巨大的丹炉被灵力牵引着,发出沉闷的挪动声。
女孩依旧蜷缩在角落,低垂着头。但她的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极其缓慢地探向了石床下方——那里,有一把她曾经用来帮忙修剪药草枝叶的、生锈的剪刀。那是这间石室里,除了锁链之外,唯一能被称作“武器”的东西。冰冷、粗糙的触感入手。
山主正背对着她,专注于引燃丹炉中的火焰。
一个念头,如同沉寂火山深处压抑了数百年的熔岩,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轰然冲破了所有麻木、恐惧和顺从的堤坝。
杀了他!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只有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支配了她的身体!
女孩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超乎想象,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属于凡人的力量!她像一道无声的闪电,扑向那个背对着她的、禁锢了她多少岁月的人。
手中的生锈剪刀,带着积攒了数百年的恨意和绝望,狠狠刺向他的后心!
“你——?!”山主不愧是修为高深的大修士,在女孩扑起的瞬间便已察觉!惊怒交加!他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想也不想,屈指一弹!
一道凌厉无匹、足以将巨石斩为齑粉的淡青色风刃,瞬间凝聚,撕裂空气,朝着女孩纤细的脖颈激射而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山主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道足以致命的恐怖风刃,在接触到女孩身体的瞬间——竟然如同穿过一道虚幻的影子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没有留下任何伤痕,甚至没有引起女孩身体一丝一毫的波动!
而女孩手中那把生锈的、脆弱的剪刀,却如同刺入朽木一般,“噗嗤”一声,毫无阻碍地、深深地扎进了他心脏的位置!直没至柄!
“怎么可能——?!”山主(师尊)脸上的惊怒瞬间被极致的骇然和难以置信取代!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截露在外面的、锈迹斑斑的剪刀柄,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一个被他豢养了数百年的凡人药引,怎么可能无视他的术法?怎么可能伤到他?
剧痛和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他!他怒吼一声,凝聚起全身恐怖的灵力,就要将这个诡异的“药引”彻底碾碎!
但就在他灵力爆发的刹那——
“不好!”他脸色剧变,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只见那深深插入他心脏的锈剪刀周围,伤口处流出鲜红的血液,一道惨白光穿过石门扎根在他的心脏。
“呃啊啊——!”山主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惨白的光在疯狂蠕动!
女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傻了!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剪刀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看着眼前这恐怖的一幕。
山主的身体在惨白光芒中扭曲、膨胀!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一种木衿无法理解的、仿佛看到终极恐怖般的绝望。
下一刻!
“噗!”
一声轻响!
一朵巨大的、惨白得如同死人骨骼般的花朵,猛地从他胸口被剪刀刺穿的伤口中“绽放”出来!花瓣扭曲、蠕动,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死寂气息!
就在这惨白花朵绽放的同时!
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惨白雾气,从花朵中疯狂喷涌而出!这些白雾接触到石室的空气,瞬间化为粘稠、翻涌、散发着无尽怨恨与死亡气息的……漆黑浓雾!
漆黑的浓雾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石室!那颗悬挂了数百年的“小月亮”珠子,光芒在接触到黑雾的刹那,如同被吞噬般瞬间熄灭!整个石室,陷入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那朵扎根在山主胸口、依旧在喷涌黑雾的惨白花朵,散发着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惨白光芒,成为这黑暗地狱中唯一的光源,映照着山主那僵直不动、如同被吸干精气的干尸般的身体轮廓。
女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朵吞噬了她“师尊”的诡花,看着周围翻涌的、仿佛要将一切生命都拖入深渊的漆黑浓雾。一个迟来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溪流滑过她混乱的意识:
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空茫感攫住了她。她不再看那朵花,不再看那具尸体。她像个失去了牵线的木偶,浑浑噩噩地、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石门的方向走去。
令人惊异的是,那厚重的、隔绝了她数百年的石门,此刻在她面前,竟如同虚设,她的身体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仿佛她自身,也化作了这黑雾的一部分。
外面只有无边无际、翻涌沸腾的漆黑浓雾,浓雾中,依稀可见扭曲的建筑轮廓,如同鬼域。浓雾隔绝了阳光,天地间一片昏暗,如同末日降临。
周围,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嚎声、惊恐的奔跑声穿透浓雾传来,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被强行撕裂的“噗噗”声取代。
女孩茫然地往前走。
浓雾在她面前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又在她身后迅速合拢。她看到路边的景象——一具具倒伏的尸体!他们的胸口,无一例外地,都“开”着一朵同样惨白、扭曲的诡花!花朵正喷涌着更多的黑雾!那些黑雾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在重现着……她刺入山主心脏的那一幕!将这山门上下,所有沾染了黑雾的生灵,以同样的方式“处决”。
这浓雾,这惨白的花,仿佛是她手中那把生锈剪刀的延伸,是她心中那压抑了数百年的恨意的具现,正在将整个药神山……拖入死亡的深渊。
“你是何人?怎么在这里?凡人?”一个带着急切和惊愕的声音突然从侧面浓雾中传来。
女孩麻木地转头。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面容温润清雅的青年道士,正站在不远处翻涌的黑雾边缘,脸上满是焦急和难以置信。他看着女孩,又看看周围地狱般的景象,语气急促:“此地凶险万分!千机腐骨花不知为何彻底失控,魔气滔天!我师兄也不知去了哪里……你快离开!往山下跑!快!”
他的话语充满关切,眼神清澈焦急,与山主截然不同。但女孩置若罔闻。师兄?他说的师兄……就是那个把她锁在石室里几百年的人吗?她空洞的眼神扫过青年道士焦急的脸,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只是……继续迈开脚步,浑浑噩噩地,朝着前方更浓的黑暗走去。离开?去哪里?山下?山下有姐姐吗?她还能找到姐姐吗?
举目四望,天地间只有无尽的、翻涌的黑雾。她总共见过两次药神山,一次是黑夜,一次是这吞噬一切的黑雾。她始终……没能看清这座山真正的模样。
她继续走着,像个游荡的孤魂。黑雾缠绕着她,却又无法真正触及她。脚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死亡和绝望在周围蔓延。
忽然!
脚下猛地一空!
仿佛踩碎了虚空,又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比石室更冰冷,比黑雾更纯粹!最后一点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她彻底失去了知觉,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坠落。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