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莫留行调息入定,气息渐趋平稳后,木衿才寻了块平整些的岩石坐下。地火岩腔的热浪依旧灼人,但比起炼丹时的狂暴,已算得上温和。她取出灵机,指尖注入一丝灵力,光滑的镜面上顿时流光溢彩,浮现出数年积攒的未读讯息。
大多是无甚紧要的宗门传讯、坊市物价变动、或是些无关痛痒的探询。她指尖轻点,一目十行地掠过,心中并无波澜。唯有一处标记着师尊的传讯格,积攒了数张影像。
点开,第一张,是季彻在演武场练剑里,神情专注得可爱。她比木衿离开时长高了不少,褪去了几分稚气,眉宇间依稀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第二张,是小狸慵懒地蜷在季彻旁打盹,阳光洒在它光滑的皮毛上,暖融融一片。
第三张,则是季彻盘膝坐在静室中,周身有微弱的灵气流转,显然已正式踏入修行门槛,小狸则蹲在她肩头,像个严肃的护法。
看着影像中熟悉的场景和安然成长的季彻、灵宠,木衿的眉眼间,终于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师尊虽未留言,但这份无声的挂念,已让她倍感熨帖。
她又点开常水白的传讯,就在数月前常水白终于回了讯息,语气依旧带着他惯有的精明与调侃:木师妹,你清单上那些天材地宝,啧啧,有几味万象森罗都没有,外头更是炒成了天价!这回你可真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灵石堆成小山的夸张影像符。
木衿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指尖灵力流转,简洁回复:常师兄说笑了。所集之物,炼丹已耗去十之**。
信息几乎刚发出,灵机镜面便是一亮,常水白的回复快得惊人:耗去十之**?!什么丹药如此霸道,竟需这般海量的珍材?便是炼制九转还魂丹,也用不了这许多!
字里行间充满了好奇与震惊。
木衿略一沉吟,并未详述丹方与炼制凶险,只是指尖轻点,将不久前那枚破厄丹成丹时、霞光墨色流转的混沌影像,通过灵机传了过去。
片刻沉寂。
常水白显然在仔细辨认。很快,讯息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此丹……观其气象,竟有几分上古厄神丹的诡谲之意?丹成之时,是否引动了……雷劫?
不愧是见多识广的万象森罗管事,一眼便看出了不凡。
木衿指尖微顿,回复依旧简洁:此为破厄丹,丹方源自药神山清源仙师遗泽。确引九重雷劫。
这一次,灵机那头沉默了更久。木衿几乎能想象常水白在另一端拧着眉头,将“药神山”、“清源仙师”、“破厄丹”、“九重雷劫”这几个词反复咀嚼的模样。
终于,新的讯息传来,只有短短一句,却一针见血:是为……凌皓天祛除体内的毒?
木衿并不意外常水白能猜到。她平静回复:大抵如此。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转移话题之意:不久沉锋门封山大典重启,常师兄可要亲临?
常水白的回复带着明显的遗憾:唉,事务缠身,分身乏术,此番怕是难以抽身了。
后面附了个愁眉苦脸的小人影像符。
木衿对此结果并不意外。她指尖轻点,回了句无妨,便不再多言。正欲收起灵机,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莫留行周身最后一丝灵力波动已归于沉静,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神光内蕴,显然调息已毕,状态恢复不少。
木衿当即收起灵机。她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回莫留行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直接切入正题:
“莫道友,可已妥当?若已无碍,我们便开始解毒吧。” 木衿的声音在灼热的岩腔中响起,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莫留行点头,目光沉静:“便在此地?” 他环顾四周翻腾的地火熔池。
“正是。” 木衿解释道,“此地地火真髓外泄,火属灵气沛然。莫道友身负火属天符,引动天符灵息驱毒,此地乃绝佳之所。”
“好。” 莫留行再无异议,盘膝坐于岩台中央。
木衿翻手取出那枚混沌色泽流转的破厄丹,递予莫留行。随即,她指尖灵光流转,一枚枚阵石精准落下,在莫留行身周布下了一座玄奥的阵势。阵纹繁复,隐隐透着引秽聚煞之意。“此阵名为秽引归源,可助你体内沉疴之毒汇聚导出。然毒根深种,剥离之时,恐如刮骨抽髓,痛楚难当。莫道友,需忍耐。”
莫留行接过破厄丹,指尖触及那温润的丹体,眼神坚毅:“无妨。但请施为。”
木衿不再多言,于阵眼核心处,小心撒下取自千机腐骨花的一缕精纯毒息。毒息落定,阵法瞬间被激活,幽暗的光华自阵纹亮起,一股强大的吸摄之力笼罩莫留行全身!
就在阵法启动的刹那,莫留行毫不犹豫地将破厄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磅礴温和却又带着无匹穿透力的药力洪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几乎同时,阵法的吸摄之力与药力内外交攻,直逼那盘踞骨髓、缠绕天符的剧毒本源!
“呃——!” 莫留行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只见他裸露的皮肤下,无数道漆黑粘稠、仿佛拥有生命的液体,如同被惊醒的恶蛟,疯狂地挣扎、扭动,试图抵抗那内外交迫的净化之力!它们挣扎着,咆哮着,从毛孔、窍穴中被强行撕扯而出,化作道道污秽的黑流,被身下阵纹强行牵引,汇向阵眼核心!
木衿神情肃穆,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阵法,灵觉如丝,紧密关注着莫留行体内每一丝变化。看着那汹涌而出的污浊毒流,她心中微凛:这毒果然凶戾霸道,若非当年在隋放蹊身上积累过祛除缠骨秽毒的经验,对引毒控秽之法有了更深体悟,此刻面对如此狂暴的毒潮,恐怕也难以这般从容掌控。
毒液源源不绝,整整半日,莫留行如同置身炼狱,承受着刮骨焚心之痛,身体因剧痛而不时痉挛,却始终紧咬牙关,未曾发出一声哀嚎。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又被地火高温瞬间蒸腾。
终于,汹涌的毒流渐趋平缓,最终完全止息。阵眼核心处,汇聚成一滩不断蠕动翻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侵蚀气息的浓稠黑液。木衿并未松懈,又等待了许久,直到阵法光华彻底稳定,那滩毒液再无变化。
她上前一步,指尖凝聚一缕精纯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莫留行体内。灵觉扫过,只见那原本被毒秽侵蚀得黯淡无光、如同蒙尘明珠的天符,此刻虽已褪去大部分污秽,显露出火属本源的光泽,却依旧显得光华内敛,不够璀璨。更棘手的是,其经脉、骨骼深处,还顽固地附着着一层极薄却坚韧无比、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漆黑薄膜!此乃毒素经年累月渗透、与血肉骨骼近乎同化后的残秽!
“莫道友,凝心守一,紧守天符本源!” 木衿清叱一声,双手印诀陡变!
“唳——!”
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响彻岩腔!木衿气海之中,那朵冰莲光华大放,通体赤红的极火凤凰振翅而出!它甫一出现,整个岩腔的灼热地火灵气如同受到感召,疯狂汇聚而来!
凤凰在低空盘旋一周,双翼鼓荡间,引动下方熔池翻涌,精纯无比的极火之气被源源不断地抽取上来,融入其赤红的身躯。岩腔内温度再次飙升,空气扭曲,火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流焰!
“去!” 木衿指尖一点。
极火凤凰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并非攻击,而是带着净化万秽的至阳至刚之意,倏然没入莫留行的丹田气海!
凤凰入体!
莫留行浑身一震,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洪流,并非焚毁,而是带着神圣的净化之力,瞬间席卷周身!那凤凰虚影径直飞向他灵魂深处那略显黯淡的天符,围绕着它优雅地盘旋飞舞。每一次盘旋,都有一缕精纯至极的极火之气,如同最灵巧的刻刀,被精准地引导注入天符之中!
原本光华内敛的天符,如同被点燃的薪柴,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变亮!赤红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纯粹!那天符仿佛活了过来,与外界涌入的极火之气、与盘旋的凤凰产生了玄妙的共鸣!
随着天符光芒的炽盛,那附着在莫留行经脉骨骼深处的顽固黑膜,如同遇到了真正的克星!在极火凤凰引动的、内外交加的纯净火属本源之力冲刷下,那层坚韧的黑色薄膜发出无声的哀鸣,迅速变得焦脆、龟裂,最终化作缕缕细微的黑烟,被凤凰周身燃烧的火焰彻底焚灭、净化!
天符彻底恢复赤红璀璨,宛如太阳,在他气海中熠熠生辉!经脉骨骼通透无瑕,再无半分阴霾!
“唳——!”
又是一声清越凤鸣,带着一丝功成的疲惫。极火凤凰自莫留行头顶百会穴冲天而出,赤红的光华略微黯淡了些许。它绕着木衿轻盈地盘旋一周,便化作一道流光,重新没入她掌心悬浮的冰莲之中,沉沉睡去。
木衿长舒一口气,额角隐见细汗。她将消耗不小的冰莲收回气海温养。抬眸,看向前方。
莫留行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曾经因毒素侵扰而隐含阴郁的眸子,此刻清澈明亮,宛如蕴藏着两簇跳动的火焰。他周身气息圆融贯通,再无半分滞涩,一股属于顶尖火属天骄的锐利与沉凝之感自然散发。
木衿看着他,清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莫道友,八道澄清天符,本源无损,反得极火淬炼,更胜往昔。恭喜,大道可期,前途无量。”
莫留行凝视着眼前为他耗尽心力、助他重获新生的女子,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最沉甸甸也最真挚的两个字:
“多谢。” 声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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