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申城,暑气渐渐蒸腾。
陈清和沿着苏州河,跟着导航去他今天的约定地。铆钉与桁架勾勒出勾勒出远处的外白渡桥,而更远处江对岸的摩天楼宇,构成了申城最璀璨的天际线。
四周是古典厚重的万国建筑,陈清和步履不停朝大厦入走去。
他低头看了眼夹在两指中的名片,上面只简单的写着“胡骁”“西朗大厦8层”和联系方式。他心里没底,因为对于被“导演”相中这件事多少有些怀疑。
事情发生几天前。陈清和与往常一样,在面馆帮忙。因为店面位置在老居民区,所以面食店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大部分客人是周边邻里。
那会儿正是晌午,他忙着手里的活计,没注意到一直看他的胡骁。直到饭点过去,人差不多散尽他收拾餐桌,到胡骁这桌,这个已经面生的客人突然朝他伸出手。他抬头才发现对方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对方紧接着站起来:“我叫胡骁,是名导演,最近我有个电影项目,在招募男主角”。
顿了顿,“我觉得你很适合。”
虽然突兀但很有礼貌。
对方递东西时陈清和就停下了动作,待对方说完,他没动,也没吭声,不知在想么。
胡骁:“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陈。”
名片在两人直接横着,世界静默了几秒钟。
胡骁看着盯着自己的黑瞳,沉沉的目光明显是对自己的行为有些抵触。
真是高冷,他想。
他刚才一直观察他:190左右的身高,优越的头身比,白衬衫外系着黑围裙,袖口挽至小臂,漏出修长的手。身体没有过度的健身痕迹,但能把普通白衬衫穿的有型,饱满。
卷曲的头发到脖子,脸却看的没那么真切,整个人有种距离感。看他在玻璃后的操作台忙活,眼皮下耷,加调料,盛卤子,胡骁觉得不在高级寿司店却在这小面馆实在有些屈才。
他忽视两人间奇怪的沉默继续说:“陈先生,如果您有意愿可以联系我。”
陈清和看着这个其貌不扬却自称“导演”的人,用没有污渍的左手接过名片塞进裤兜。对方冲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似乎是一件小插曲。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名片的事突然跳进他脑子里,他从裤兜里又翻出来,盯着看了一会,拿出手机搜索“胡晓”。
网页显示各行各业名叫胡骁的人,他滑动页面,搜寻有关影视的内容。
有一条,他点进去,大概在讲26岁年轻导演胡毅在某国际电影节获得最近短片奖项。关上手机,顺势倒在床上。
他想了想,最后拿起手机拨出了号码。
电话没一会儿就接通了。
“喂。“
陈清和刚想要怎么开口,对方试探道:“是面食店陈老板?”
“是我,你好,我是陈清和。”
见面的事自然而然约定下来。
叮的一声,回忆到此,电梯到达8层。
给前台交代有预约,前台电话询问后带他往里走。陈清和一路上打量着这个工作室。他们在某个房间停下来,前台示意“到了”,然后就走了。
他敲敲门,然后推门进去。胡骁迎上来,热情的请他坐下。
比起办公室,这更像是个会议室,没有办公桌,却有个大的会议桌,桌上摆着各种文件,纸张,彩笔。
“我前几天一直在等你消息,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不过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来。”胡骁说话时眼似乎在发光。
“这个角色有不少演员来试镜,但怎么说,专业演员总让我觉得少些东西。”
胡骁说到这儿,陈清和却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或是长相有多出色,反倒是他爸常盯着他,煞有介事地说他懒散,不休边幅,因为常常挂在他嘴边的胡茬和带着些许自然卷的长发。
胡骁开始翻桌上的东西。
“简单说,这是一部旅途片”。他递给陈清和一份文件,“这是剧本”。陈清和翻开,里面有很多标记和修改。他翻了翻,了解故事的大概。
胡骁看着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见面他就被陈清和吸引,作为导演兼编剧,他脑中已经构想出电影画面。
和初见他一样,这次脸却看得清楚:微卷的中长发,头发整体向后梳,但短碎发倒向两侧,遮掩不住的优越眉骨,眉眼间总是淡淡的,透露出一种成熟疏远感。视线移至眼睛,胡骁记得,那两只黑瞳直视你时,就像被扰乱的磁场,破坏掉你对他建立起来的第一印象。这就是胡骁想要的感觉,既无情又多情。
胡骁表面在看陈清和读剧本,实则心早飞到九霄云外。
这么想着,听到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到门口,伴随着稍显稚嫩的声音随着门的打开传来:“胡叔叔!”
一个少年开门进来,看见还有陌生人,熟人间的热情稍稍收敛。
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胡骁这才想起来他还约了宋凛之和安婕。
“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和你们提过的,陈清和”
“清和,这是宋凛之,你的搭档。这位是美术指导安婕,。”
宋凛之进门就看见另一个人,他靠近,想看看男人的脸,男人听到有人进来转过头,他也看清了这张脸——好漂亮的眼睛。他有些走神,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画面——“他们”躺在榕树下的草地上,“他们”在无人沙滩上看日出,“他们”最终的分别...
陈清和也打量着“同事”:高中生模样,白净,秀气的长相稚气未脱。他笑着和自己握手,脸颊两侧嵌着一双梨涡。他看着宋凛之,仿佛与角色重叠。
“我陪胡导演选过很多演员,他都不满意。直到昨天突然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人选。”安婕对陈清和说。
安婕和胡骁合作认识很久。胡骁上一部作品她和他合作,她知道胡骁在选角上有多苛刻。这几年,安婕对胡骁的认识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一开始只觉得他是有点天赋的小导演,后来见识过他对电影的执着和痴迷,她就再也没质疑过。
这时安捷提议让陈清和找一段剧情试试。胡骁翻了翻剧本,指给陈清和:“这一段。”
“这样,你准备一下,找找感觉。”
陈清和料到会有这一趴,做好了思想准备。对他来说,画画就是看戏做戏,演戏应该也是这样。
“可以让凛之辅助他,这一段正好是双人戏份。”安婕说。
旁边宋凛之突然被Q到,但他很乐意帮这个忙,他也好奇这个人是不是真有东西。
胡骁找的这段剧情在讲宋凛之饰演谢小岚和陈清和饰演钟遥在悉尼萍水相逢,然而分别时谢小岚希望让同样从悉尼到墨尔本的钟遥搭他一程。钟遥一开始拒绝,却突然改了主意,谢小岚后来在车上询问缘由的剧情。
“钟遥”其实是藏了些歪心思才改变了主意。这一段非常能体现角色的性格底色。
而胡骁想知道陈清和有没有可塑性。
胡骁心里既期待又担忧,他知道普通人与演员的差距,这完全是一场即兴考核,陈清和能不能再短时间参悟角色并且在有外人看的情况下做到心无旁骛。
宋凛之:你为什么改主意了?
陈清和:谁会忍心将语言不通的“未成年”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宋凛之:我说过我已经成年了...
(沉默)
宋凛之:那你为什么要去墨尔本?
陈清和:你又为什么要去墨尔本?刚满十八岁,一个人,背着包,偷偷跑来的吧?
宋凛之:管你什么事?(恼羞成怒)
结束了。
胡骁大喝:“好!好!”根本掩饰不住惊喜之情。
陈清和不仅在“开车”,还在“看后视镜”,细节,表情和台词堪称完美,把角色的调侃,痞坏拿捏的恰到好处。他是真没料到调侃道:“你之前不会拍过戏吧?”
陈清和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没有。”
宋凛之也没想到他如此的表现,在陈清和讲完第一句台词后他甚至差点忘了台词。
随后他们聊了聊陈清和的基本情况,工作,档期等。然后讲到电影初步拍摄计划,拍摄时间,行程,合同等各项事宜。
“在进组之前你会接受演员培训,你不必担心。”
“签订合同后我们会支付20%,进组后支付50%,杀青后支付30%。”
“境外拍摄应该一到两个月。”
陈清和听着谈话越来越接近尾声,似乎下一秒就要签合同了,他心里却生出别的想法。
他犹豫了。
他想这一切是不是太快太顺利了。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见面,试镜,而真的在无限接近选择的这一刻,人类瞻前顾后趋向安逸的本能显现了出来。
他想,他能承担起选择的后果吗?一夜成名或骂声一片?
他今年22岁,刚刚毕业,临时找了一份在艺考培训机构的教学工作,这不是他想做的工作,只作为一个过渡。他刚上大学就搬出去了,但学习工作之余偶尔回去给他爸的面馆帮帮忙。他是单亲家庭,虽说他和爸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但他爸做的面条陪伴他到如今。
他的生活简单,平淡,今后也会如此吧。
“这部电影是我给凛之量身打造的,他的父亲,也就是宋俊林先生,也是电影的出资人。”胡骁不知道陈清和此时的心理变化,接着说。
陈清和也明白了为什么宋凛之小小年纪就当主演和刚刚进门时和胡骁的熟捻。
陈清和想今天就到这儿吧,他需要时间想一想。
“不好意思”,他打断胡骁。“我需要一些时间做决定。”
胡骁似乎没料到他的反应,愣了一下,回道:“当然。”
陈清和告别了他们,离开工作室。
他们约在了下午,所以陈清河走出大厦时,已经接近晚上,天空已经进入蓝调时刻。
走到分叉路口,他改了主意,朝外滩公园走去。
正当晚高峰,车水马龙。外滩最不缺游客,路上能听到操着各种口音的人。
他走上沿江步道,看着陆家嘴的灯倒映在江上碎成一片片星芒,突然觉得有些冷清,在这黄昏傍晚似乎更容易触景生情,万家灯火,晚舟归港,倦鸟归林。
他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陈清和!
他转头,看见宋凛之。
宋凛之为了追赶上他跑了几步,到他面前轻微喘着气,头发也吹散乱了。
好巧,但也不奇怪,大家都是就近方便,这儿是最近的公园。
但陈清和也有些疑惑,他们今天第一次见面,宋凛之怎么会热情地跑来打招呼?
疑惑只那一瞬间,他最后归结为有钱人的教养和礼貌。
“好巧,你也来散步吗?”少年笑着问他,脸颊的梨涡成了情绪传递的放大器,陈清和方才心中涌现的孤寂逐渐被这股的热情感染。
“离得很近,所以顺路过来走走。”
刚才在工作室他心思不在这,现在才真正看清这个小孩。他眼型偏圆,眼睛亮亮的,很低调的窄双,睫毛像混血,长长的,悄悄的。笑起来有饱满的卧蚕,很乖巧。视线又落回宋凛之的头发上,他觉得那儿肯定非常软,被风吹的乱乱的,发色很浅,有些浅像轻盈的蒲公英。
“你介意带我一起散步吗?”
“当然。”
这句话说完气氛有些尴尬,两个人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宋凛之打破宁静,试探说:“你想演这部电影吗?”
陈清和诚实道:“我还没想好。”
“为什么?你觉得薪酬不够吗?还是你不想放弃工作?”
“不是。”
陈清和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解释,一些能说的,不能说的。
宋凛之不知道陈清和在想什么,带着开导的意味继续说:“清和哥,你不用太过担心的,拍电影没有你想的那样复杂,它也只是一份普通工作。你完全可以将它当做一次纯粹的体验,就像一次旅行。”
他想了想又说:“其实这部电影是爸爸给我和胡骁叔叔的机会。爸爸妈妈很欣赏他,他们也支持我的梦想,才有了这部电影。你看过剧本应该知道,它是属于比较小众的题材,并不迎合当下的电影市场,所以重心不会在国内,电影上映后大概不会掀起什么舆论。无论结果如何,过程才是更重要的。至于工作,我想你的老板也会很乐意看到你有这样的机会提升自己,不是吗?”
“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你需要这部电影,电影同样也需要你。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陈清和看着宋凛之很认真地说这些话,有些意外。
这番话改变了他对宋凛之的初印象,也更惊讶他期望他加入的想法。但他没有追根问底宋凛之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但心中有一些东西变得更有分量了。
他也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在忧虑什么。
他渐渐同意宋凛之的话。他同样希望能有机会跳脱现在的生活,不是因为它有什么不好,而是如果他真的拒绝,他一定会不甘心他曾与一段充满活力,创造力,新鲜感的日子擦肩而过。
两人默契地没再说话。
直到一段路到了尽头,陈清和告诉宋凛之:“我会联系胡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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