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门,乌泱泱一群人便围了上来。
“笙先生,咱们何时开始排演啊?”
“先生先生,我演梨花花神怎么样?”
“我先来的,凭什么你演梨花?”
“我来,我会吹笛子。”
......
“让让,都让让。”账房先生从七嘴八舌中艰难挤到我面前,“笙姑娘,红管事交代了,用钱的地方,你就吩咐我。”
“多谢,现下确有一事。”
见我言辞恳切,账房先生礼貌答道:“但凭吩咐。”
“哪里有热水?我想沐浴。”
“......”
账房自是不管这事的,但耐不住竞角的姑娘们热情啊,连带着厨子小厮也都笑脸相迎了。皎月的传话能力还是很值得夸赞的,现下姑娘们都知道这一月不用接客,且参演的都有银子拿,怎不甘心乐意呢?
啊~真舒服啊......
离家以来,好久没有这么舒舒服服地沐浴了。热气弥漫,我慵懒地靠着浴桶边,以前从未觉得沐浴是如此奢侈的事情。
“阿姐......好热......”屏风另一边,子夜小声支吾。
幼时也是和村里的男孩子一起在河里玩过水的,他年纪小,虽说没什么可避讳的,但又怕吓着他,就放他独自洗了。这一时半会也没听到他的动静,怕是在桶里一动不动的泡着呢。想了想,我还是起身擦拭干净,披好里衣过去了。
果不其然,他在桶里缩着一动不动。
我笑,“你都多久没洗澡了,不得好好搓搓呀。”说着便拾起浴巾轻擦他的背,触碰到背的一瞬,他颤抖了下。
我立即停下,“阿姐能帮你擦背吗?”
子夜不吭声,我有些吓到。过了会,他小声抽泣道:“之前.....都是阿娘给我洗的。”
我一顿,原来他是有家人的。
“想阿娘了?”我轻擦他瘦骨嶙峋的背,这才发现小小的背上有几道烙印,错愕间又听他怨恨道:“不想,我恨她!”小声抽泣逐渐变成了崩溃大哭,“她抛下了我。”
回想起厨子们的闲谈,子夜被这样虐待,许是因为他被称作“妖怪”的娘亲,而说他“瞎”的原由在为他洗发时一目了然。
子夜的瞳仁是灰白色的。
不明所以的人看到大多会以为是眼疾,可他视物清晰并无异常,唯一的解释:他同我一样,拥有异瞳。
我陡然紧张起来,“子夜,有人取过你的血吗?”
他懵懂摇头。
“那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他埋头委屈道:“他们说阿娘和我是‘妖怪’,就打我们。”
我又觉心疼,放轻手中动作,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那你阿娘呢?”
“一天早上我醒来,她就不见了,这里的人都说她跑了,他们就罚我去看门了。”
若有异瞳便会被视为妖怪,人人驱之,动辄打骂,未免太过荒唐!
擦完背后,我嘱咐子夜自己擦洗,子夜洗净的脸蛋竟染上些红晕,咬唇嗫嚅道:“我知道......我已经十三岁了。”
我震惊不已,眼前这个瘦弱矮小的小孩竟然是个只比我小三岁的半大小子!这也不能怪我认错,谁让他长得还没皎月高呢!
我佯装淡定:“那你洗好自己回屋。”
他“嗯”一声,乖巧拿起皂荚和陶磢搓洗,我则收起衣服回屋。
皎月蹲在我房门口,见我来了,一下跳起来甜甜道:“笙姐姐好香呀!”说着又拿出名单,“这是想参演‘十二曲’的姐姐们,我都记下来了。”
我接过,称赞她做得好。
名单上的人,我大都不识,只圈出了几个熟识的名字,她们是同我一起到“幽芳不尽”的姑娘,与他人的关系还未错综复杂,或许以后帮得上忙,于是我让皎月叫她们到我房中。
俄顷,我屋中就聚集了七个人。
“各位是同我一起到这里来的,此次‘十二曲’选角,你们可有属意的角色?”
她们面面相觑,唯有葙阳上前道:“笙姑娘,我们不想接客也不想出名。”
我顺势问道:“那你们想如何?”
她略有迟疑,反问我:“你可知原本住在这间屋子的姑娘是怎么死的吗?”
我垂眸,那日惆怅又涌起。
葙阳声泪俱下,“她是被客人折磨死的!那夜很多人都听到了她的哀嚎,可都装作没听见。”她将衣袖一掀,露出几道青紫色伤痕,“我想救她,可没用,我也一并被欺凌折磨,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咽了气......”
她凝噎难言,身旁的姑娘扶住她,其余人掩面轻泣。
那日的血淋淋的画面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听她所言,更添一层悔恨:若是那夜我听到她的呼救,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昱雯安抚着葙阳,扬手擦去脸上的泪珠,“笙先生,我们只想回家。”
回家......我又何尝不想回家呢?
我想回紫国,回姝兹,回到我的长生殿;想见母亲、师父、帕里、陌陌......甚至是阿姐......可此次离家,一路上的变数让我猝不及防:利用、欺骗、受伤、迷茫,几次都在生死之间,身上还附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想到这些,我霎时泄了气,我真的能活着回到紫国吗?即使回去了,我还见得到这些朝思暮想的人吗?
“笙姑娘,我们虽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能让我们少煎熬一些,我们从心底感激你,若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我们义不容辞。”
思茧坚定温柔的声音使我于黯淡困苦之中寻得一丝光亮。
这么久以来,一个人在黑暗中艰难爬行,从前喜欢热闹的我逐渐被孤独浸蚀,每日睁眼总觉得天又暗了些,偶尔竟莫名想唤醒那个手执“归尘”,蔑视一切的女子,忍不住想知道:若是她于当下,又会如何行事?
眼眸已湿,我抱住葙阳道:“我们一定都会回家的。”
葙阳虽一惊,却也迅速抱紧我;昱雯、思茧、倩昔、荀竺、阮陵、妁容见状也都围上来拥住彼此。
很难忘记,深陷泥潭的姑娘们相拥取暖的珍贵,犹如一团火焰融化异国冬夜的寒冰。
今日的“幽芳不尽”比开门“迎客”还热闹,楼上楼下皆是丝竹管乐,欢歌悦舞之声。
“花朝十二曲”的主角——十二花神是整个演奏的重中之重,葙阳她们七人负责十二花神的选角,以善乐舞者为主;貌美曼妙者次之;余者另有安排。
而我此时正费劲地给子夜梳头,没一会便扯下他几根头发,子夜眼泪汪汪,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歉疚极了,只得求助葙阳。
不愧是做过母亲的人,三下五除二就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又麻利地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羊角结。收拾齐整的子夜眉眼清秀,惹人喜爱,分明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嘛!
葙阳慈爱地看着子夜,眼中渐渐生出落寞;她曾有个孩子,随她颠沛流离中染病夭折了。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伤痛,不去揭开是最大的善意和安慰。
“我听洗衣的嬷嬷说,这孩子眼睛看不见,可见是瞎说,这乌亮亮的多好看。”葙阳温柔地抚摸着子夜的头,子夜略显不适地拽住我的衣袖把自己挡住。
我低头瞧着子夜的眼睛,乌黑明亮,看来咒术生效了。
如今子夜的眼睛瞧着与常人无异,一来不用再被他人视作“妖怪”;二来若是异瞳者的血真有什么用,也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子夜虽然看着身量小,但毕竟年岁不小了,可让他独睡我也不放心,就在我屋中又置了张床。得了鸡毛还是得当令箭使使的,屋子里又安置了不少东西,靠窗的案桌上摆了一束白柳;紫国若有离世者,皆以白柳相送。
逝去的那位姑娘名叫逢春,多好的名字啊,却没能等到春日。
磋叹中不免生出疑问:紫国的子民为何出现在此呢?
连着几日都没见着的红玉,一日傍晚来找我。
按她的话说,她这几日过着收钱收到脚不沾地的神仙日子,却还能赏脸来见我,只因东家给她传话要见我。
马车颠一路,到城主府时,夜幕已升,门前车马繁杂,冠盖相望。
“黑幕离”这次倒是没戴幕离,但一身黑色与此前无异,忍不住好奇他是不是就只穿这一身衣裳?
这次我着一身蓝色圆领袍衫,是白川城中最普通的男子常服,他倒是多瞧了我一会,上下打量后淡道:“跟上。”
跟着他从角门入,走了许久才入垂花门,宴饮管乐之声逐渐清晰,跟着他七拐八拐,乐舞声越来越小;又穿过一段曲廊,到了一个四面俱是游廊曲栏的亭子,幽静雅致。
“是向我取血来了?”我直问。
他颔首,丢给我一个小药包,“这是迷药,小心保管。”
我讶然一瞬,随即道:“迷药就不必了,取点血还忍得住。”而后我便迎来了他看傻子般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迷药不是给我止疼用的。
“城主邀你入席,席上若有变故,这迷药算是取血的报酬。”他说的理所当然,毫无愧意。
我腹诽:狗东西!
红玉带话说,白川城主白桐沛闻得我有失传已久的“花朝十二曲”,想见识一番。本以为是“黑幕离”为取血而诓红玉的话,不想竟是真的。
又过了几道门,便到了设宴厅。
何谓酒肉池林,不过眼前之景。
在场的人皆袒胸露乳,披头散发;舞姬乐师们仅着一层薄纱;金酒具散落一地,酒臭味令人作呕,荒淫纵奢,甚至有人在角落赤身苟且都无人在意......
高坐于宴席主位的中年男子赤脚袒胸,只着里衣;他拎着酒壶灌口酒后,冲我们笑道:“哈哈,藏锋来了。”
众人闻言,目光齐聚于我们身上。
“这位娘子倒是眼生,喜着男装,甚有情趣。”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东西说着便要扑向我,我胃中翻江倒海,转身欲呕。
“咦?这小娘子怎么还未吃酒就吐了?”
“黑幕离”上前,插话道:“还未听我的《瑶池》,您就先吃醉了可怎么行?”
“哦对对对,城主就等你小子的曲了,今儿,我们也听听仙乐。”
“这位姑娘就是‘幽芳不尽’的阿笙吧。”唤“黑幕离”藏锋的男子,起身向我们走来。
我压住恶心作揖,“回城主,正是在下。”
他挑眉,“你如何识得我是城主呢?”
我只得硬着头皮睁眼瞎说:“您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一目了然。”
谁知他闻言大笑,我不解看向藏锋,他嘴角有些抽搐。
“你和阿锋倒是心有灵犀,他第一次见我就是这么说的,哈哈哈......”
我一愣,也有些憋笑,他怎么也睁眼说瞎话呢。
白桐沛忽然靠近,眯眼打量我,我心中一紧,不自觉握紧迷药。
“姑娘姿色也算貌美,与我们阿锋倒是相配,不如,我做媒,你二人喜结连理罢!”
此言一出,其余宾客皆哄堂大笑,竟有人笑得前俯后仰晕了过去......
真是荒诞,这人乱点什么鸳鸯谱?
藏锋脸色已然难看了,我张口欲解释,白桐沛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过可惜啊......我们阿锋是个阉人,不能人事啊......”
轻飘飘一句却轰闹极了,刺耳的笑如响雷般炸开。
满堂哄笑中,唯有我和藏锋没有笑,我张开的嘴没能合上,而他脸色铁青,紧抿着嘴,不发一言。
白桐沛停下了卑鄙无耻的笑,抬眸一瞬,寒光射出,他拍拍藏锋的脸,“行了,把你这张假面皮撕掉,换身衣服抱琴来。”又牵起藏锋的手,竟当众恬不知耻地吻起来,“不弹琴,这么美的手我岂不白养了。”
转而看向我,“阿笙就来我身边一同欣赏吧。”说着欲揽我肩。
白川城主好男色,初至白川便知,本以为藏锋只是个侍卫,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大庭广众下这等姿态......我环顾四周,确实,这群蝇营狗苟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我及时回神,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一人奏乐多乏味,不如我与阿锋一同将‘花朝十二曲’献上。”
白桐沛颇为玩味地瞧我,“那就拭目以待了。”
更衣室内,藏锋背对着我换衣裳,所谓的衣服也不过是一块薄纱罢了,我扔在一旁。
“为何?”难言的气氛由他打破。
“没什么,看不惯罢了。”我淡道。
他沉闷片刻,“可怜我?你似乎总爱可怜别人。”
我转身想要辩驳,只见他褪下黑衣,赤身坐在镜前上妆,我一惊,慌忙转头。
传来一声嗤笑,“有何可避?他说的对,我不过是个残缺的阉人。”
我缄默,不知如何作答。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温润偏细的嗓音,纤细柔软的手......我微侧身,觑眼瞧镜中的他,他真样貌并不难看,面色白净得异于常人,许是因为长久待在假面和幕离之下罢;他眉眼淡漠,整张脸没有一丝情绪,比起扔在一旁的假面皮,这张脸更像是假面。
我摇头苦笑:“可怜你?我有什么资格去可怜你?我都自身难保,余不出那份闲心,只是......”我顿了顿,“‘荒川月,遥望乡’,不想这种情形下让你独自面对。”
描眉的手顿住,“你早就知道是我。”
“红玉可没有那么有礼。”我想了想又续道:“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于你而言,我不过是个‘血引子’,但若是没有你,我在红玉手中也不会好过,今日既然瞧见了你的难处,那便不能坐视不管,就算是迷药的报酬。”
“你不用说这些来讨好我,今日的血是必取的。”他顽固的像根木头。
“我知道,那也得过了城主这关再说吧。”又瞧见他的古琴,遂问道:“弹‘《空虚幻》’如何?”
他怔愣,“一月曲?”
我从靴子里抽出曲谱递给他,“你可是第一个看到它的人。”
他眼神复杂地接过曲谱,看了几眼,又变得认真起来,起身坐到琴前。
纤细的手指搭上弦,悦耳之音刚起,寥寥几声便戛然而止。
“假面”终于有了情绪,屡屡惆怅凝于眉间。
他叹道:“真是此曲。”
“什么?”我疑惑道。
他没答,只是一遍遍轻抚着琴,依依不舍地似是告别;而后闭眼,手起利落,“哐当”一声,琴从中间断裂,被劈作两半。
白皙的手渗出血,沿着指尖滴落在残琴上。
“他们不配听此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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