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八章

我脑子一懵,都忘了血还在流。

坐在我身旁的藏锋吐吐舌头,“这么快。”

另一个藏锋上前毫不留情将他的脸皮撕下,那手劲多少带些气性。

“哎呀哎呀,大哥别撕我脸啊。”他捂着脸皮躲闪,咂舌可惜道:“这是最像的一张了,你还给我弄坏了。”

“出去。”藏锋语气生冷,好看的脸扭成一团,若不是见过他的样子只当又是一张假面皮,兄弟两都会,合着这是祖传技能啊。

假藏锋嬉笑道:“大哥别生气,我就是来看看,让你把梦姐姐送的琴弄断的女人是何模样,”又冲我撇嘴,“还不如梦姐姐一半好看呢。”说罢,便飞快跑出去了。

气氛一时又僵住,藏锋坐下,拿出一个小药瓶,作势要替我换药。

因这莫名的戏弄,我气急撤手,他稍使劲便攥住我的手,道了句:“对不住。”

我怔住,酸涩瞬间涌上。

离家至今的无数心酸一一闪过,我垂眸,眼泪像长生殿外经不得风吹的梨花唰唰落下。

这三个字,利用我的人都未对我讲过。这样想是挺蠢的,诓骗你的人又怎会在意?

藏锋许是以为我疼哭了,上药的手顿住,一时无言。

良久,他又接着上药,温柔开口道:“你吃过粘牙糖吗?我幼时顽皮,不是和人打架就是爬树,日头落了才磕磕绊绊地回家,我娘气的打我,我就又溜走了。”他带着难见的笑意,“有个小姑娘怕我伤心,就拿糖给我吃,那糖粘牙,我两总是嚼很久才能吃完。等回家天已黑,又是一顿骂,牙上却还粘着糖,舔舔就又笑了。”

我怔怔听着,他从未讲过这么多的话。

我问道:“那个小姑娘,是缘君吗?”

他笑意隐去,语气渡上层哀伤,“是,但也不是了。”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猜道:“那把琴是她送你的?”

他颔首。

“藏冰说你为我毁琴,我可担不起这罪名,是你自己要劈的。”想到莫须有的指责,我没好气道。

他笑笑,“不关你事,早就坏掉了,是我没舍得扔。”

药上好了,他从怀中掏出帕子为我包扎,我认得那是我昨夜扔在缘君房中的帕子,帕子仍有血没洗净,但已算干净。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样细致温柔地为我上药,如果没有这么多的交易利用,或许可以做朋友......

“这药不会留疤。”他道。

我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腕。之前着女装时,我戴玉镯能遮住那道疤;而现在腕上空荡荡的,疤痕明晃晃地突起,像只丑虫子爬着。

藏锋瞥一眼,“这疤很难消了,割得太深。再来一刀怕是旧伤复发,难再好了。”

我愣住,他那晚犹豫着换手腕取血,竟是这么个缘故。

他又将我这只腕子拉过上药。

“不是说没用了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他摇头可惜道:“为谁割这么深......”

我坦然道:“为一个我曾经喜欢的人,他和缘君一样也有‘血弱之症’。”

他愣一瞬,良久才道:“那你是该哭的,被骗到这个地步。”顿下又续道:“运气也蛮差的,又遇到我。”

我蓦地想起那个血吻,见荣轩的第一面就迷了心窍,活该被骗。至于遇到藏锋和缘君,谁知又是不是人为呢?

接连三日都是马不停蹄地赶路,藏锋的药,效果确实不错,伤口已有愈合之势。

除了藏冰见我总是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其余人仍视我于无物;藏锋也只有傍晚会来为我换药,与我独处一小会,话虽不多,却能感到我们之间没有初时的防备了,但其余时候也对我不闻不问。

后来,通过藏冰才知这一行人中有白桐沛派来监视我们的探子,他不好与我多言,倒是藏冰日日都来与我攀谈,久而久之,发现他除了讲话欠揍些,倒也没有过分的行为,我便也顺其自然了,有个人陪着闲聊打发路上行程也是好的。

只有一点不好:别人都误以为我是他相好。

“阿笙,他们问我,你是不是我相好。”藏冰没脸没皮嬉笑道。

“放......胡说八道。”我翻白眼,“你就说不是!”

“啊,我少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不’字。”

......

自紫国与冕尹的交界处有连绵不绝的寒山,山上终年被皑皑白雪所覆盖,逐渐在低处汇集成一条江,此江名晚苍,蜿蜒曲折。数百直流辐辏南北,流经紫国、皋疍、诮川、南国,最终汇入南国边境不知名的江河中。

诮川与四国接壤且晚苍江纵贯诮川,河网纵横,湖泊众多,漕运航道十分便利。

第四日,我们在诮川最负盛名的“五川渡口”转水路,乘船前往元川。

河流上乌篷船、货船、商船、客船多达十几艘,渡口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一行人都换了衣服,藏冰扔给我件蓝色衣裙,由头是我着男装一眼就看穿,显得更奇怪。就这样,我们又变作商队混迹到一艘自南国而来的商船上。

上船时,瞧见几个高鼻梁的南国人正从船上卸棉花布匹,我奇怪地多看了两眼,他们背上汗津津的;冬日寒冷,只是卸棉织物也会流这么多汗吗?

第一次坐船,我对什么都觉得新奇,没想到在船上晃悠了几圈,脑袋也像江水般飘荡起来,早饭都吐了不少。

我凭栏撑着,有气无力问道:“还要漂几日?”

藏冰则一身轻松地啃着甘蔗悠悠道:“四五天吧。”又瞥我一眼,“你第一次坐船啊,晕成这样。”

我颓然一蹲,长长叹气,又瞧见藏冰幸灾乐祸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比藏锋精瘦些,虽比我小一岁,却高出我一头。除了个头,没有与藏锋长得像的,脸不白净是麦色皮肤,但瞧着也还顺眼,几日接触下来感觉他像个不老实的猴子,整天上蹿下跳地不让人安生。

“喂喂,你穿着裙子呢,一点都没有梦姐姐文雅。”他轻踢我,嫌弃道。

我翻白眼,我晕得都要找不到东南西北的了,还管什么文雅?

“喂什么,我有名字!”我亦没好气道。

他挥手将吃剩的半根甘蔗扔水里,一屁股蹲下,“阿笙?听着就像个假名字。”

“阿冰不像假名字吗?你梦姐姐没有假名字吗?那缘君是谁?”我一连三问,说完胃里又有些翻江倒海,顾不得许多,闭眼就地而坐。

“我自然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梦姐姐......那是有原因的......”

我现在烦他的很,随口道:“你天天梦姐姐挂嘴边,你喜欢她啊?”

耳根子突然清净了,我好奇睁眼,他涨红着脸不自然地看向远处。

还真被我胡说八道对了,我原以为他是为了他哥才总在我面前絮叨缘君。他应该还不知道他哥的身体状况,秉持着不能揭人短的好教养,我便忍下了,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收获。

胃好像忽然没那么难受了,我拍拍他,“可你梦姐姐有心上人了,你真的只能‘梦’姐姐了。”

他打掉我手,“别胡说,我们的身份云泥之别,我怎么敢......”

其实早也猜到了缘君不寻常的身份,普通花魁哪有这么多秘密。她隐姓埋名,或许是世家大族的一支,左不过是世家间的恩怨纠葛,我也懒得刨根问底。

“阿笙,”他忽然神态郑重道:“我们回白川后,你帮帮梦姐姐行不?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静静看着他,这几日在我身边窜来窜去,还是为了这个。

我扯下腕上的帕子,将两只手腕伸出来,露出伤疤。许是我眼晕,瞧着“两只虫子”扭动着往衣袖里钻,像登不得台面的丑角。

“你觉得我不会痛吗?”我怒嗔:“那么多苍祐族人为她,为你们丧了命,有的孩子失去双亲艰难活在这不待见他的世上,他们被取血丧命时,谁来救他们?”

藏冰蹙眉瞧着我的疤,颇有些无谓,“可你会术法啊,你又不会死,苍祐族一直不被待见是常事,他们是‘怪物’啊。”

他说得淡然,我却听得骨寒毛竖,猛地站起来火冒三丈道:“他们做错了什么?杀人的你们才该是‘怪物’!”

说罢,眼前突然一黑,脑子发晕,险些站不稳。

有人从身后托住我,我下意识抓住,一股熟悉的药味,是藏锋。

“起风了,马上要下雨,回船舱去。”他将我扶稳,迅速抽手,又对藏冰道:“你来。”

藏冰心虚地觑一眼我,跟着藏锋离开。

我心绪平稳下来,才觉得自己一时嘴快了,尽管说的是心里话,但现在我与他们在一条船上还是不应贸然敌对,万一动干戈,吃苦头着实不划算。

我沉沉叹气,这几日好不容易维持的关系又变的微妙了......

不多时,雨便倾盆而至,船身摇摇晃晃。

我盖着被子,窝在阴暗狭窄的舱室中,这里实在太过潮湿,被子上一股霉味,但室内阴冷,我也懒得拘泥,这一路上糟糕的事也不缺这一件了......

船不停摇晃,困意来袭,可见人还是会为了生存逐渐适应环境的,否则早就消失了......困意如大雨汹涌扑身,不消片刻便斜歪着睡过去。

日头大的让人睁不开眼,却不觉灼热。

一座高大殿宇映入眼帘,我乜眼抬头,刺眼的光下,依稀辨得“紫宸”二字。

我恍然回神,这是紫宸殿!

可与我记忆中的紫宸殿相去甚远,记忆中的紫宸殿是重檐歇山顶,屋脊和檐角并未雕刻什么物什;而这座宫殿是以重檐庑殿顶为上,屋脊檐角安放着七个辨不清模样的兽形雕刻,整座殿宇看起来高大宏伟,气势磅礴。

阳光刺眼看不清细节,我挪动步子,目光随之停留在一个檐角上,我不可思议地揉揉眼,这个檐角上立的并非奇异走兽,而是一只青瓷瓶!

陡然间乌云蔽日,整座殿宇“狰狞”起来,檐角上的走兽靠抖动着发出“咯吱”声,好似活物一般,我不自觉胆寒,后退几步。

霎那间“咻”地一声,一支穿云箭从我耳边擦过,蹑影追风般穿过殿门,在空中划过绮丽的紫色。

似是首箭为号,身后不约而同响起弦铮之声,我转身,面门直击数以万计的冷箭,只觉胆裂魂飞,下意识抱头下蹲。

云中滚了几个惊雷,射箭声停下,取而代之的是鬼魅乐声。

我小心睁眼,并未感到疼痛也未见血,这才意识到我是在梦中。

惊叹起身,颇有劫后余生感,随即后怕:若是真的,我只怕要被射成筛子了。

乐声又起;叮当空灵;摄人心魄;引得几人上前。

那几人才踏入殿阶,不知从哪飘出的碧光轻飘飘落在他们头上,这几人的身体猝然燃起幽幽萤火,须臾之间已有两人化作白骨,而剩下的那人在地上哀嚎翻滚,萤火不灭反之更盛。

这场景为何莫名熟悉呢?

我循着幽光向上望去,只见檐角的青瓷瓶已赫然变成腥红色,瓶身围着一团鬼气森森的幽光,而飘落的幽光还随着乐声起舞......

我恍然大悟,这不是传说中能发出“仙乐”的青瓷吗!这几人和青梅在碧盈窑的死状如出一辙!

“我来!”闻声而去,才发现身后熊罴百万,这架势是要......逼宫?

说话的那人上前,利落挥刀,手上鲜血涌出,他双手合十,边掐诀念咒,边踱步至殿阶前。在他的施术中,乐声戛然而止,青瓷的幽光逐渐变得黯淡,不再向下飘落。不消一刻,幽光散去,青瓷停止抖动,安静立于檐角。

那人得意笑着,向后招呼:“过来吧。”

话音刚落,殿门倏然向内打开,一道剑气冲那人袭去,他未防备,被打得措手不及,重重摔落几丈远。

一装束华丽的女子,持剑从殿内走出。

她的衣裙以玄黑为底,辅以金丝织就;玉冠束发,冠上簪着一枚钱币大小的蓝紫色宝石。

这剑十分眼熟,我蓦然想到,此前梦中那女子正是持此剑与“归尘”相抗,可眼前这位却并非梦中人。这女子贵气卓然,帝王之气尽显;此前那人在军营中,应是个将军;长相虽有相似,但确实不是同一人。

她走出殿门,长身立于阶上,紫色眸子微闪,傲然睥睨阶下不善者,持剑划破长空,惊雷闪电于殿宇上空炸裂,对面的人皆骇然后退。

只一紫衣女子未退,她目光凛冽,手挽紫弓,迎面不惧。

“姝兹,你败了。”挽紫弓的女子开口,语气笃定至极。

我一时茫然,姝兹不是紫国的帝都吗?何时变作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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