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章

曾对母亲的冷漠疏离起过疑心,我与母亲长的一点也不像,但阿姐也不像,我以为我们都更像父亲多些,便再未多思。可在得知苍祐族的存在后,这颗幼时埋下的疑心种子陡然发芽疯长,夙夜辗转反侧。

儿时离宫赌气对母亲道:“你不是我阿娘,我也不要你了。”

好像能看见自己扭着屁股,气呼呼地走出和睦殿,又蹑手蹑脚地在门后窥探,母亲只是定定地站在那,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坐下,望着殿门出神。

母亲那时在想什么呢?有没有被我气出眼泪?是不是在想:我确实不是你阿娘;还是在想:真是个小白眼狼。

我不得而知,一如我现在的茫然无措。

世俗委实荒谬。

“你成功了,你如今终于坐到这个位子上了,可又如何?”我已经不在意是否会激怒她,“你还是孤家寡人,你的亲生父母为了钱财抛弃你,你又为了权势,囚禁教养你的母亲,我当你是阿姐,一直多加忍让,可你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自始至终从未看得起你......”

预料之内的掌掴清脆响亮地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月岚怒不可遏,胸前猛烈起伏,似要将我生吞活剥。

浊目膏燃烧时会发出清冽的冷泉香,酷似酒香,让人迷醉。阿姐的脸若即若离,恍惚间我忆起那年我耍滑,私自拽着阿姐到姝兹的夜酒巷子玩乐,吃醉酒险些遭人非礼,阿姐的衣服都被扯破了却还是把我护在身后,幸亏帕里带人来的及时,没出什么差错。得救后,阿姐气愤不已,第一次狠狠踹了我一脚,今日是第二次对我发怒动手。

长明盏将我们的影子又拉长了些。

阿姐眼角也有一行湿漉,“你是想激怒我,好让我绑你回紫国吧。”

心思被猜中,无言辩驳。

她眸子突然冷厉,“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过吗?怕过的。我从典村回宫时,一度引起立储之争,那段日子阿姐一直避着我。

我反问:“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她明白我话中之意,故作长叹,“我当然怕咒术,可明笙,这世上不止你会施术。”她怜笑着归拢我额前碎发,“何况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做不来害人性命的事。”

前所未有的虚脱无力,我是不敢,亦不能。

无论血缘,母亲一直是我阿娘,月岚也是陪我长大的阿姐,过往种种,细数回忆,我能想到的只有阿姐的好。

如今,紫国上下全由阿姐把持,若是她有什么不测,朝堂上人心难料,母亲独在宫中......我无权无势,更无能力担此大任;可阿姐能,做了这么多年的御前女官,她处理国事得心应手,朝堂上下无不称赞。

这位子,她坐得。

抽空了力气,我跌坐下来,“幼时的苦,你替我承受,是我对不住你,如今你也算是讨回来了,带我去见母亲最后一面,之后......任你发落。”

阿姐眸中闪过悲凉,摇头苦笑,“你以为我会杀你?”她扔出一根簪子。

蓝紫花;鸽血玉;是我及笄时,母亲赠我的簪子。

“为何会在你手里?”脑子一片混乱,红玉是阿姐的人?

“南国国君与我撕破脸,便让人取了这簪子,想避过我送到和乐手中,欲以你为筹码换取边境退兵,他却不知,如今宫中皆是我的人,这簪子和密信只会送到我手中。”

原来如此。白川与元川的争锋何尝不是南国与紫国的对弈,两国兵马皆在边境线严阵以待,待的便是白川和元川纷争的结果。

“帕里,玉哨。”阿姐吩咐道,又看向藏冰,“你来。”

看着帕里听命于阿姐,我万分失落,他从前只听我和师父的话......

藏冰上前,恭敬一拜,“殿下有何吩咐?”

阿姐不忙答,只怔怔瞧着我,瞧着瞧着又伸手拢我的碎发,平和柔道:“喝杯茶,你便走吧。”

我眼角蓦然又酸涩起来,突然明白了阿姐才刚眸中的悲凉。

“阿姐......”原以为不会再开口叫这声“阿姐”,可此刻的万般心绪唯有这声“阿姐”能言。

她抚在我额间的手指轻颤,随即撤了手,直起身子,理衣端坐,将情绪也掸去。

“你若想母亲和紫国安好,有生之年都不要再踏入紫国,这世上再无明阊公主。”

怔愣一瞬,惶恐不安,这是何意?我不能回家了?

一时间心像被冷箭射中,我顾不得还有旁人,爬到阿姐脚前抱住她的腿,呜咽哀求道:“不要......阿姐,明阊知错了,你带我回家,我想见母亲,求你了阿姐,我求求你......”没有哪一个瞬间比此时更让我绝望恐惧,我走到如今只为了回家;可如今有人告诉我有家不能回,也不能再做自己......

阿姐拂袖将我甩开,狠绝道:“你若再不滚,我亲手杀你,亦会杀了和乐。”

凛冽杀意肃至。

手无力垂落,心如死灰。

我知道一切再也回不去了,阿姐仍是念着旧情的,不想对我赶尽杀绝;但身处高位,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她赌不起,紫国更赌不起。

思及惭愧,身为公主,却从未为母亲分忧,有愧于紫国万民。

我们因何渐行渐远,走成了今日的死局呢?

我拾起簪子,踉跄起身,帕里扶住我,我拂去他手。

自此以后,我不会再靠任何人。

“好,我明笙在此立誓,有生之年不再踏入紫国半步,若有违背,身陨魂灭。”

决绝转身,心上长了层什么东西,似乎没那么疼了呢。

天寒风疾,暴雨如注,江水汹涌澎湃,一**拍击船身,船晃得厉害,我却突然不晕了。

去元川是为了见月岚弄清来龙去脉,如今事情明了,也无继续与藏冰共行的必要了。

去何处呢?顿感四下茫然,无处可去。

“明......”是帕里,他撑着伞,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低着头不敢看我,支吾半响只吐出一个字。

我知道他不得不听命于月岚,但背叛已然存在,可一抬头又瞧见他将伞全部倚向我,自己淋得落汤鸡似的蔫在那,气又渐渐消散在寒夜江风中。

“还有何事,一并讲完,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我终是开口,若再无相见之日,又何必留下遗憾。

他从怀中掏出一竹筒塞给我,“师父留给你的。”

我惊喜问道:“师父在哪里?”

他缄默摇头。

心跃起又落下,竹筒被油布密封的严严实实,正欲打开,帕里却拦下,“先离开这里再看。”

风雨飘摇,离开也得等雨停了船靠岸。

瞧着风雨交加,我没忍住又嘱咐道:“月岚此行冒险到诮川,你要护好她,保她安全回到紫国;还有母亲那里,你多费心......”

“对不起,明笙。”他声音细若蚊蚋。

我长叹,“不是你的错。”

帕里垂泪摇头,又猛地抬头,空中恰好闪出雷电照出他眼中的惊惧和愧疚,这种纠结又痛苦的复杂神色,我从未见过他这样。

我吓了一跳,正欲问他。

他遽然抽出把紫色匕首,不偏不倚刺向我心口。

我看见寒光刺入我皮肉,甚至听到胸骨碎裂的声音,可却木然地感觉不到痛......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帕里,他紧闭双眼,将我猛烈一推。

身体一轻,脱离甲板,直直坠入江中,刺骨的冰凉瞬时侵袭全身,寒凉的心也慢慢沉底......

原来,这句“对不起”是为这......

心口的血化作屡屡红丝荡漾盘旋,脑子昏沉,走马灯似地闪现画面,却都不是我的人生。

紫色眸子的女子满脸血污,盔甲染得血红,是上次梦境中被称作“姝兹”的女子。

她一脸坚毅地望着疯狂席卷的漫天黄沙,黄沙掀起沙暴,伴巨兽嘶吼,来势汹汹。

姝兹默念咒术,展臂画圆;双手最终交叉叠于胸前;她慢慢飘向空中,胸前闪着紫光,一道紫色剑气若隐若现,“破!”她大吼一声,紫剑从身体抽离,化作巨剑以雷霆之击斩向沙暴中央,瞬时尖锐又悲鸣的声音爆破在空中,有穿耳之势。

很快,沙暴停止,姝兹落地,她嘴角扬笑,如释重负;身后响起士兵的欢呼声:“陛下神武!”

画面逐渐模糊,云雾迷蒙,飞沙走石淡成一片苍茫银白。

一群人将一女子团团围住。

女子一袭墨绿长衫,肌肤胜雪,墨绿色眼眸不怒自威,像一株绿梅于冰天雪地之中傲然独立。

“你跑不掉了。”为首的男子呵道。

女子不加理会,只娇笑看向一身黑袍的男子,“恭喜你,当爹爹了。”

男子虽戴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但明显身子僵了下,“他在何处?”

女子笑意隐去,眼眸微缩,像蛇的眼睛,冷血残忍,“你儿子长得太像你了,惹人生厌,我便把他掐死了。”最后那句“掐死了”说得咬牙切齿,狠毒的恨意淋漓尽致。

“妖女!”众人惊呼,齐齐念咒,女子置若罔闻,仍恨恨地盯着那男子。

七嘴八舌的念咒声唤出六条铁索将女子的手脚、脖颈、腰腹牢牢锁住,有人催促:“不染,你还在犹豫什么,还不快上‘心锁’灭了这妖孽!”

男子闻言,慢吞吞地走到女子面前,一柄软剑从腰间抽出;软剑如蛇身,银晃晃颤动,男子颤抖了几下,女子冷眼看他做戏。

迟疑片刻,他终究还是持剑,对准女子心口,剑一点点没入女子身体......

十分诡异矛盾的画面,男子小心翼翼的模样似是怕弄疼她,可锋锐的剑又实实在在刺进她的心头。

不知为何,剑刺入她心口的瞬间,我也痛极了,背叛感从心口凉凉透出,更毛骨悚然的是,我认出那柄软剑是“归尘”。

漫长又血腥的过程,剑已入身体,男子仍未停手,直到“扑哧”一声,亦如我沉江之声;剑贯穿女子身体,心已刺透,却无半点血迹。

众人后退一步,唯有男子一动不动,有人喊他,也置之不理。

蓦然间,铁索燃起萤火,如火烛引信般迅速燃向女子;与此同时,鲜血从女子心口迸裂而出,沿着六道铁索逆向而流,众人见此喜出望外,掏出各种器皿去接血。

一直垂眸的女子猛然抬起头,仰望雪白苍穹,墨绿色的眸子燃着萤火,狡黠笑道:“无名见。”

言毕,连带着男子,二人瞬时灰飞烟灭。

天地银素,宛若红梅怒放,赫然刺眼。

我呆滞发愣。

她最后那句,似是对我说的。

一股奇力托住我的腰,茫然睁眼,眼前景色让人瞪目哆口。

四周一片蔚蓝,不时有奇形怪状似鱼的东西与我逆向而游,感知到人的存在它们便失了方向,四下逃窜;有只鱼头前竟然还打着灯笼,照出它白雾雾的鱼眼;斑斓绚丽的奇花异树在水中温柔荡漾,发出点点荧光;各种色彩光亮交相辉映,构出斑驳陆离的水下世界。

望得出神,连带呼吸也轻柔起来,呼吸?呼吸!我惊恐地捂住口鼻,慌乱地想该不是我已溺死,死前走马灯才会看到这些个光怪陆离吧。

突然肩头一沉,我呆若木鸡,只得转着眼珠子斜视,好像是人的头发......不会是什么死人搭到了我身上吧?胡乱想着,腰间又被扯动,是个人手揽在我腰上,瞬时心惊胆寒。

想抚住心口,脑子忽然闪过帕里狰狞的模样,惊惧看向胸口,却不见了匕首,不可思议地摸向心口,衣衫确实有匕首穿过留下的破洞,可并无伤痕也未流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耳边传来轻微的咳声,我偏头一看,是藏冰!

他紧闭双眼,靠在我肩头,我欲转身将他放平,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块发着蓝光的石头上,又惊奇地发现一个透明的气泡将我们包围,使我们得以呼吸。

更加玄妙的是,这颗会发光的石头有节律地一呼一吸,似是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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