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空座位的重量

寒假的尾巴被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打湿,细密的雨丝如同无数根银线,从灰蒙蒙的天空垂落,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混杂着新抽芽的草木清香,既带着冬末的微凉,也带着新学期伊始的郑重。高二下半学期的开学日,沉寂了一个假期的校园重新被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填满,喧闹声像潮水般漫过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有久别重逢的嬉笑,有对假期趣事的分享,还有对即将到来的高三的窃窃私语,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晨曲。

池欲清走进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他习惯性地抬眼看向斜前方的座位,那是柳和云的位置,却只见一片空荡荡的桌面,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落在灰尘上,清晰可见细小的颗粒在浮动,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柳和云没来。

这个认知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池欲清平静的心湖,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沉了沉,泛起一阵细微的不安。寒假最后几天,他们还约好在图书馆一起整理错题,为新学期的学习做准备。当时柳和云答应得好好的,眼里闪着认真的光,甚至还拿着笔记本,问了他几道物理大题的解题思路,听得格外专注。怎么会在开学第一天就突然缺席?这不像柳和云的作风。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书包带从肩上滑落的瞬间,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那个空座位。桌面边缘还能看到淡淡的划痕,那是柳和云平时用笔尖无意识蹭出来的痕迹,此刻却成了这片空荡里唯一的“存在感”。早读铃声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喧闹,教室里立刻响起朗朗的读书声——有人背诵着拗口的英语单词,有人朗读着晦涩的古诗文,有人默背着复杂的数学公式,唯有柳和云的位置,安静得有些刺眼,像一首合唱曲里突然出现的休止符。

一整节早读课,池欲清都有些心不在焉。他摊开的语文课本停留在《离骚》的页面,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些熟悉的字句在眼前变得模糊,屈原的忧愤与孤绝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他自己的情绪。他悄悄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点开和柳和云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在三天前发的“开学见”,柳和云回了一个简单的“好”的表情,后面跟着一个挥手的小人,时间就那样凝固在屏幕上,再没有新的动态。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敲打,发出一条消息:“到学校了吗?怎么没来?”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盯着屏幕上方的“正在发送”,心里默默盼着能立刻收到回复。然而,消息发送成功后,却如同石沉大海,聊天框里只有他发出的那句话孤零零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应。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茫然。

第一节课下课铃刚响,池欲清就几乎是立刻起身,往林思宇的座位走去。林思宇正和同桌聊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寒假里打游戏的“辉煌战绩”,看到池欲清走过来,连忙停下话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清哥,有事?”

“柳和云呢?”池欲清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像被什么东西催促着,“今天怎么没来上学?”

提到柳和云,林思宇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也正纳闷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手机,快速点开和柳和云的聊天界面,把屏幕转向池欲清,“你看,我从早上六点就给他发消息,问他出发没,后来又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发了好多条,他一条都没回,电话也不接。”

屏幕上确实是一连串的未读消息,绿色的气泡从清晨的“起床没?该出发去学校了”,到后来的“是不是睡过头了?”“不舒服的话跟我说一声啊”,再到刚刚的“到底咋了?看到消息回一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像一场无人接听的独白。

“打电话了吗?”池欲清追问,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打了,响了很久,没人接。”林思宇叹了口气,收起手机,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担忧,“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啊。就算真有事来不了,也肯定会提前说一声的,这次太反常了。”

池欲清没说话,只是微微抿紧了唇。他知道林思宇说得对,柳和云不是会无故缺课的人,更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快速闪过寒假里的种种片段:想起柳和云住的那个狭小破旧的小旅馆,墙壁上的霉斑和空气中的潮湿;想起柳建军把他赶出门时,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和泛红的眼眶;想起除夕夜他感冒时红红的鼻尖,和捏着木头挂件时认真的眼神;还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在寺庙下山的路上,柳和云答应一起考大学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忧虑,像被乌云遮住的星光……

难道是回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柳建军他们从老家回来了,是不是又对他动了手?还是他连住的地方都没了,根本顾不上上学?无数个猜测像杂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寒假住在哪你知道吗?”池欲清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思宇摇了摇头,语气里也多了些不确定:“不太清楚。之前寒假中间问过他一次,他说在亲戚家借住,我看他不想多说,就没好意思多问。”他当时只觉得柳和云可能是不想麻烦别人,现在想来,那语气里似乎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池欲清沉默了。他只知道柳和云家大概的位置在那条老旧的街道,却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寒假时柳和云说过,柳建军他们快从老家回来了,他本以为柳和云能暂时回那个所谓的“家”落脚,可现在看来,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顺利。

第二节课的铃声急促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思绪。池欲清却没有回座位的意思,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柳和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落在上面,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旋转,那片空荡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形的黑洞,不断吞噬着他的耐心,也放大了他心里的焦虑。他甚至能想象出柳和云坐在那里的样子——低头认真做题时微蹙的眉头,被提问时有些紧张的眼神,偶尔抬头看过来时,眼里闪过的细碎光芒……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行,我得去找找他。”池欲清忽然说,语气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能就这样坐在教室里,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消息。

“啊?现在?”林思宇愣了一下,有些犹豫,“马上要上课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啊,这去哪找?”

“总不能在这坐着等。”池欲清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执拗,“他肯定是遇到难处了,不然不会不告而别。”他了解柳和云,那个看似怯懦的少年,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愿麻烦别人的倔强,若非真的走投无路,绝不会这样消失。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甚至没顾上跟即将走进教室的老师请假。林思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担忧也被点燃了。他犹豫了一下,对着同桌说了句“帮我跟老师说声请假”,便赶紧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清哥,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快步走出教学楼,春日的雨丝还在飘着,比刚才更密了些,落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像是在提醒着他们此刻的焦急。池欲清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雾模糊了远处的建筑,也模糊了前路的方向,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找到柳和云,不管他在哪里,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找到他。

那个在寺庙里郑重答应了要一起考大学的人,那个让他忍不住把网名改成“希望之云”的人,那个在许愿牌上写下只有彼此能懂的祝愿的人,那个小心翼翼藏着对他的在意的人,绝对不能就这么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雨渐渐大了些,豆大的雨点打在两人的校服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池欲清却毫不在意,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朝着记忆中那条老街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柳和云平安无事的消息,还是更糟糕的境况,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必须亲自确认那个少年的安全,必须把那个空座位的重量,从心里挪开。

街道两旁的树木在雨中舒展着新叶,嫩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格外显眼,像一个个充满希望的符号。池欲清的脚步没有停歇,林思宇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雨幕,朝着未知的方向走去,只为寻找那个突然消失的少年,和那份不能被辜负的约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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