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翼划过云层顶端,经过两个小时的航程,陈奕落地星城。
她的家乡星城位于疆域中部,长江中游,四季分明,冬冷夏热。作为以娱乐和旅游业闻名的新型一线城市,八月的星城和这里的人民一样热烈朴实、激情满满。
陈奕和助理小晗一人推着一箱行李,站在到达层等车。陈奕戴着墨镜,面色沉静。她许久没回来,不习惯这样烈日当空的湿热,浑身的皮肤都好像沾着一层水汽,黏在衣物上。
“叫到车了。奕姐,你要不要先回家一趟?”
陈奕此行是受到母校临泉一中的邀请回来拍摄招生宣传片,大致是五天的行程,陈奕选择和小晗一起住在附近的酒店。
墨镜下方陈奕抬手看了眼表,“我跟你一起回去,先到学校开会。”
她并不寡言少语,只是现在谈话兴致不高。
机场的几个到达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有人出来,陈奕百无聊赖地看了眼周围,回过头时,一缕清淡的椰香从她鼻间穿过,混着四周在车胎底下飞舞的扬尘。呛得陈奕偏头捂住鼻子,想打喷嚏。
“刚落地……再说吧……我要先回家……”
陈奕的喷嚏没打出来,眼睛被闷得往外泛咸水。
这个声音……
小晗看见陈奕突然摘下墨镜,往前方张望着,一辆白车从他们面前经过。
“奕姐,车来了。我们走吧。”
“奕姐?”
陈奕回过神来,在小晗的催促下坐进车厢。
车门关上,小晗问她刚刚怎么了,是不是看见熟人了。
星城卫视全国闻名,在机场看见某个合作过的演员也不稀奇。
陈奕明艳的脸隐隐绰绰地映在车窗,她抿着唇没说话。
刚刚汽车驶离的一瞬间,陈奕隔着车前玻璃看见了一个侧脸。
黑色短发向后梳起,露出硬挺俊朗的额头,银框眼镜下是高挺的鼻梁,下颌线清晰利落。
熟人吗?陈奕讥讽地勾起嘴角。
仇人还差不多。
夜幕降临,玉兰路新开的一家火锅店内,靠窗的位置两个女生面对面坐着。
左边那位留着棕色的长卷发,气质俏皮可人;右边的黑发裸唇冷白皮,姿态洒脱,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清冷。
两个人坐在那儿就是一幅画,吸引得店内客人如潮。
面前的鸳鸯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沸腾的水汽一路上升,蒸得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陈奕正把下午和校长见面的事说给季天然听。拍电影的人,说起故事来更是有声有色。
季天然听得连连惊叹,笑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噗——他真这么说啊!这新校长也太逗了,把橙子当摇钱树呢!”
陈奕夹了一片毛肚放辣锅里烫了烫,想起那个场景也有点忍俊不禁:“可不嘛,你老公怎么说也捐了一栋楼呢,在校长眼里简直就是行走的ATM机,当然得在别人面前吹嘘一把。”
陈奕和季天然二十多年的朋友,她老公程宇杭是二人的共同好友,也是高中同学。他们在一起五年,前不久刚领证,马上要在国庆办婚礼。
陈奕挑了挑眉,刚要接着说便看见面前的季天然抬起头,突然脸色一变。
“我信啊。”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幽幽的回话声。
陈奕听出这是ATM机的声音。一偏头,果不其然,穿着一身西装的程宇杭就站在他们俩桌前。
“橙子!”陈奕放下筷子,没有一点蛐蛐完人家被撞见的慌张:“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事先申明,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闺蜜聚会的啊。”程宇杭对季天然笑了笑:“今早出门前我问然然你们在哪吃饭她还不告诉我,没想到是心有灵犀,我正好带朋友来这吃饭就碰到你俩了!”
季天然的视角看得一清二楚,她瞪了眼程宇杭,警告他不要找事。
“你干嘛不告诉他呀,”陈奕乜了季天然一眼,让程宇杭坐,她刚好有事要问他:“你朋友人呢?他不介意吧?”
程宇杭在季天然旁边坐下,季天然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明显表情不对。
陈奕以为他俩打情骂俏呢。她转过身站起来,刚开口,声音突然梗在喉间。
梁竞坷冷着脸径直穿过她,走到座位坐下。
擦身而过的瞬间,气氛降至冰点。季天然和程宇杭抿着唇,谁都没敢开口说话。知道两个人碰到一起就是汽油泄露,一点就要炸的。
陈奕单薄的一片站在原地,身侧的手死死地握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脸色惨白。
下一秒,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好久不见——”梁竞坷清亮的声音穿过桌子传来,漫不经心的张扬:“陈奕。”
梁竞坷散漫地倚靠在座椅后方,眼皮微抬,墨色的瞳仁不动声色地泛着涟漪,桌下的手指轻敲。
“看来甩开我,你过得不错。”
一秒两秒……
季天然和程宇杭直直地看着陈奕从前面走过来,站在梁竞坷的面前。
十年?还是十一年?陈奕记不清了,她只知道梁竞坷早就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无影无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就算再次相遇,她也肯定认不出来他。
可竟然就这样遇见了,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得像是癌症患者去医院一检查就是晚期。
“好久不见,梁竞坷。”
陈奕喊着这个名字,觉得拗口极了。
梁竞坷,栋梁的梁,竞争的竞,坎坷的坷。
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时,她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记得。
那个挺拔的少年站在主席台上,自我介绍时说的词。
少年褪去稚嫩,一身简单的黑衣黑裤将他硬朗的脸衬得更加凌厉几分。陈奕试图从对面的人身上找出他与当年站在主席台上的人的相似点,桌上升起的浓雾却一直在阻拦。
“去,你坐对面去。”季天然推了下程宇杭:“小奕,你跟我坐。”
程宇杭招呼服务员再拿来两副碗筷。四个认识十年有余的人,坐在一张桌上,竟然沉默了许久。
梁竞坷从碗筷拿上来以后就一言不发地下菜夹菜吃饭,仿佛周围的人都是空气一般。
季天然开口,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梁竞坷低着头吞下一口蛋炒饭,真像是饿了:“今天。”
陈奕稍微惊讶地张嘴,那个侧脸竟然真的是他。被梁竞坷捕捉到,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
“回来探亲?”
“任职。”梁竞坷言简意赅。
季天然跟审问一样:“在哪儿?”
“星大。”
陈奕端着饮料的手一顿,不期然对上梁竞坷抬起头的双眼。他从桌上扯了几张抽纸,擦了擦嘴角。
“好了老婆,该问的也都问完了。咱们不要这么死气沉沉的好不好?”
程宇杭实在受不了了,举起杯子打破僵局:“今天竞坷回国,小奕又正好从京市过来。高中毕业以来这么多年第一次聚得这么齐,多不容易。我提议,我们一起举杯喝一个,好不好?”
杯子里倒的是他们刚刚点的酒,度数不高。三个人都举起酒杯,唯独梁竞坷一动不动。
程宇杭推了推他:“哥,给个面子。”
“给不了。”梁竞坷掀了掀眼皮,终于解释了一句:“待会要开车。”
“那你拿饮料。”程宇杭今儿是铁了心要把局攒起来,不然那会儿他压根不会带着梁竞坷进来。还隔着一条街的时候,梁竞坷的眼神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结果进来以后,又是这副死样。程宇杭有的时候真的不懂他是怎么想的,过去那么久,再大的怨恨也该放下了。活到他们现在这个年纪,很多事早就应该看开了。
偏偏梁竞坷是个异类。
梁竞坷总算愿意抬起他那只金贵的手,在陈奕的杯子收回之前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陈奕稍稍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陈奕,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程宇杭和季天然是一对,陈奕又是季天然的闺蜜。如果没有梁竞坷在这,他们或许还能放开些。梁竞坷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鲜少接话,不紧不慢地吃着饭,优雅得像在吃西餐。
对,他应该是吃惯了西餐的。
陈奕回过神,对程宇杭说:“一周吧,有个电影在走上映流程,国庆档。
程宇杭和季天然的婚礼定在10月3号。
程宇杭哟声:“这次看来是个大项目。”
“呵。”陈奕轻嗤。博锐出品的商业片,顶级的剧组配置,顶级的明星阵容当然也会配上顶级的宣发团队,且有一阵磨呢。
“不说这个。”陈奕想起正事来,问前段时间拜托他的事有下文没有,她希望趁着这次回来能和对方见上一面。
程宇杭办事向来靠谱:“说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陈奕想了想:“后天吧。”
“过两天吧,提起三天约比较好。你那天别迟到,吕台讲究这个。”
陈奕应下,说知道了谢谢他。
“客气啥。”程宇杭咧开嘴笑:“然然早就盼着你回来。等你回来以后,我们才算是真的聚齐了。记不记得毕业的时候说要一起建设星城来着,你倒好,一溜烟跑到京市去了!”
陈奕苦笑着微微皱眉,聚齐了吗?也许吧。剩下的那个大概才是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星城于她而言,只余伤心二字。
陈奕兀自举起杯子吞咽着,在酒杯的掩盖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梁竞坷。
陈奕可以确定,梁竞坷没有放下。坐下这么久,他从未正眼看她,只用那双淡薄的眼睛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就像扫过街边走过的陌生人群一样。如果不是程宇杭,他恐怕都不会知道自己坐在这儿。
过了今天,他们还会再见吗?
陈奕觉得不会了。
有些人,注定只能擦肩而过,没有点头寒暄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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