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梁竞坷开得飞快,原本耽误的时间硬生生被他变成提前了。等下了车才后知后觉:他跑那么快干什么,等陈奕那个傻不愣登的反应过来,衣服早就试完了。
程宇杭家里的阿姨来开门,看见是梁竞坷还笑了一下,谁料平常好好的一个帅小伙今儿个跟吞了冰块一样,脸色惨淡。
“先生在楼上试衣间,您要喝点什么?”阿姨问。
梁竞坷说不用,走到半路又转过来问:“别人都试完了吗?”
阿姨啊了一声,也没听说还有别人过来啊?
“哪有别人?就等你了,快点上来!”程宇杭在楼梯口漏出个头。
梁竞坷反应过来,暗骂一声,坐电梯上去了。
电梯门一打开,程宇杭那张贱得要命的脸凑上来:“梁狗,你以为谁要来?”
“猪。”梁竞坷听到自己磨牙的咯吱声:“娶个狐狸回家,你等着吧,季天然保准把你坑得底裤都不剩!”
程宇杭笑得眼睛都要瞎了,他确实怀着撮合梁陈二人的心思想把试衣的时间安排在一起的来着。
无奈遭到了老婆大人的反对。
季天然说我就这么一个闺蜜,你那狗兄弟闻着味就来了。
少来沾边了!人陈奕现在过得好得很!
现在看来,还是老婆大人棋高一着。
“我底裤剩不剩不知道,不过有些人当小丑喽!”程宇杭顶着梁竞坷的眼刀调侃他,两个人进了衣帽间。
这边陈奕拒绝了跟唐简一起吃饭的邀请,在学校旁边找个家糖水铺坐着。
她被梁竞坷那一通莫名其妙的讽刺和咒骂弄得乱七八糟。他总是这样,一个人把话说完就走,既不管别人有没有听懂也不听对方说什么。
永远单方面地输出,恶劣至极。
“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二节晚自习刚下课,陈奕的课桌被人敲了两下,梁竞坷扔下一句话就径直从后门走了出去。
陈奕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地起身跟了上去。
“梁竞坷……”陈奕在身后叫他:“你找我有事?”
梁竞坷像没听到一样,径直走向楼梯间,一层一层下到一楼的小花园才停下。陈奕跟得吃力,刚停下喘口气,他阴沉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陈奕抬起头,梁竞坷抿着唇,脸上挂着戾气。
“陈奕,不管你和季天然怎么想的,我警告你。不要去干蠢事,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轰隆。
头顶如有惊雷闪过,陈奕脸上骤然的惊慌失色,她死死咬着下唇,心跳如擂鼓。
“你…你听到了?”她呼吸一窒,小心翼翼地问。
梁竞坷盯着她颤抖的双唇看了两秒,嗤笑一声后移开视线,让她好自为之。
“梁竞坷!”陈奕突然大声叫住他,梁竞坷向前的脚步停在她身边,侧过头。
“我…我已经跟…跟然然说好了,我们明天会去跟…跟青青说清楚的,不会那样做,你放心。”
“呵。”梁竞坷只当她是死鸭子嘴硬,讥讽道:“你脑子倒是转得挺快,只可惜事后来装好人实在是很没有信服力。陈奕,何必呢?”
印象里,梁竞坷跟她说话时很少正眼看她。除却第一次,他语气总是平静的,虽然称不上多友善但至少听不出恶意。
因此,陈奕才会相信他那句我对你没有意见,任由自己不可控制地向他靠近。
可一次,陈奕骗不了自己。她不敢看梁竞坷的眼睛,知道那里装着怎样的厌恶。他用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她无地自容。
是啊,何必呢?
她挂在睫毛上降落未落的两滴泪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顺着脸颊滑落,等陈奕反应过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
陈奕撑在桌边机械地喝着糖水,胃撑得隐隐作痛,她从包里拿出板胃药挤了一颗出来就着最后一口糖水吞下,面如菜色地站起身。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梁竞坷这样反复无常,动辄冷言冷语。可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双手颤抖,心脏发皱。
下午两点,陈奕准时出现在星城电视台大楼门前。
吕台叫了助理来接,是个笑起来有点羞涩的小姑娘。
她边给陈奕带路边介绍着电视台的情况:“这边是节目中心,综艺什么的都是在这边录制的。前面是美术馆和艺术中心,里面除了平常对外开放展览以外还有个比较大的演播厅……陈导,这边请。”
陈奕发现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有些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她心想自己看起来有那么严肃吗?
“你别紧张啊,整得我都开始紧张了。”在等电梯的间隙,陈奕开玩笑地跟她说。
小姑娘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我…我不是……其实我是您的粉丝,您拍的每部电影我都看过,尤其是《猎场》,我看了好几遍……”
《猎场》是她早年的一部作品,在她的作品集里并不显眼,也没获得过任何奖项提名。那时候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猎场》虽然没得到市场的广泛认可,但陈奕在其中倾注了很多心血。
年轻的时候没那么多的阅历,还尚未形成成熟的导戏方式,只能一遍遍入戏,把自己当做实验样本。
“谢谢。”陈奕很真诚地对她笑了笑:“签名合影什么的好像太装了,我就祝你工作顺利、天天开心吧。”
“嗯嗯。”小姑娘被她盯得又害羞地低下头,刚好电梯到了:“台长在最里面的办公室等您,您跟我来。”
“好。”
陈奕跟着她来到门前,铁质的门牌上写着台长办公室。小姑娘站在前面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进来。
门打开,吕台长站起身迎接。陈奕走上前和他握了握手:“吕台,好久不见。”
也许是因为即将达成合作关系,吕劲松的笑容更加亲近,他边说着欢迎边带着陈奕落座。
坐下后,陈奕环视了一圈。
这间台长办公室没她想象中宽敞,台长座椅背后的书柜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荣誉,与深棕色的实木纹理交辉相应。整间屋子都彰显着历史底蕴的沉淀和厚重的古朴气息。
“逛了一圈感觉怎么样?陈导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是我们电视台一直想要注入的新鲜血液啊。”
“您太抬举我啦。”陈奕大方一笑:“星城电视台人才济济,送我上来的小姑娘一路上侃侃而谈,十分周到。我是来学习取经的。”
“哈哈哈。”吕劲松摆摆手:“你们年轻一代是我们影视行业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互相学习和交流很有必要。这也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谈话的起因之一。来,尝尝我泡的茶。”
陈奕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老实说,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我就期盼着能跟您有更近一步的交流。真的很感谢您在其中周旋,我才能等到这次机会。”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感谢的话不必再多提,陈小姐,我们开始正式聊聊《疾风骤雨》吧。创作方面的内容今天先放在一边,我想先代表全体电视台高管跟你商讨一下合作的组成形式。”
“好。”陈奕马上进入工作状态,从随行的手提包里拿出笔记本。
吕劲松对这一动作赞许地点了点头,现在已经很少有年轻人还保留着随身携带纸币的习惯。她的成功并非偶然。
“相信你对电视台的工作模式也有过一定的了解:我们看重程序和规章,任何节目发出之前都要经过一层二层三层的审核。我知道,陈小姐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相对完备和成熟的工作团队和工作方案,也习惯对作品掌握自主权,这我完全理解。”
陈奕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星城电视台作为省政府直属的传媒事业单位,除了娱乐和传媒属性之外,更有着政治属性。
为了保证官方和权威性,她的创作空间将会受到一定限制。
而限制的程度,是可以洽谈的,也是她需要努力争取的。
果然,吕劲松放下茶杯,话锋停顿片刻转换语气。
“但合作向来就是如此,不是1 1=2,而是0.5 0.5=1。你拍过那么多电影,必然明白背后资本与制片之间的博弈,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二十五岁之前的陈奕或许对此嗤之以鼻,但现在她已不需要别人对此再过多注解,现实给她上了无数堂生动形象的实践课。
不然她也不会接下《解密追踪》这类纯商业片。
“我明白。”陈奕握笔的手松了又紧:“那台里希望的人员配置和工作模式是怎么样的?”
吕劲松脸色浮现出一抹难以琢磨的微笑,他低头思索了几秒,复而摆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动作和表情都给了陈奕一种不好的直觉,她按捺住内心的焦躁:“您有话不妨直说。”
“好。”吕劲松呼出气体,将台里的意思一字不落传达出来:“电影的确不是星台的强项,拍摄周期长试错成本高,我们认为不符合现阶段的发展方针。”
“那……”陈奕不明白他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电话里不是说好的吗?
“先别着急。”吕劲松把身体往凳子前挪:“这个本子可塑性很强,可以考虑往纪录片的方向发展。”
他讲述着拍成纪录片的优点,陈奕的心却一截截往下沉。
“……纪录片可以一边拍一边同步播出,根据观众的反馈及时调整。而且灵活性也更强,人员不必固定死。”
“拍电影动辄几百号人在剧组,既不好管理又会不可避免产生空闲劳动力……我记得陈导早年间不还给很多广告公司拍过宣传片吗?以陈导的才华我相信不管是宣传片还是纪录片都可以游刃有余,你不必紧张担忧……”
陈奕说不出话来,气管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她从未预料过这样的情况出现,原本以为这次的谈话会轻松而愉快,现实却是当头一棒。
纪录片与她的初衷显然是背道而驰的,所要表达的内容必然太多又过于碎片化,她向来就喜欢小而精的东西。
对此吕劲松的态度是:“人总要走出舒适区的嘛。同时我也可以向你承诺:在拍摄过程中给你绝对的自主权,不过多干涉你的创作。”
陈奕在心里冷笑,拍纪录片还要那劳什子自主权有何用,台里哪个项目组导演不比她有经验?别是要她背锅来的。
可她不能轻易拒绝,因为跟吕劲松这样身处高位的人合作,一旦拒绝,就很难再有以后了。
陈奕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吕台,我理解台里的考虑。经济下行,开源节流是必然趋势。非常感谢您对我作品的认可,但毕竟是临时提出,我也需要时间来思考。请您谅解。”
“行。”吕劲松预料到她不会很快答应,成功导演都是有锐气的,而这股锐气正是创作所需要的:“但也请你尽快给我答复。你知道的,这个流程本来就很长了,迟则生变啊。”
陈奕走出办公楼,只觉得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厚重的空气一层一层地席卷而来,要将她吞噬干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