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阳光明媚,娇嫩的还沾着露水的鲜花铺满整个草坪,美丽的新娘挽着父亲在潺潺的钢琴声中走向新郎,牵住他的手。
然后就是,宣誓,交换对戒,向彼此许下一生的诺言。高朋满座里,新人接受着亲朋好友的祝福,也要将这份幸福传递下去。
陈奕把捧花交到季天然手里,季天然转过身,背对着台下的宾客们:“三……二……一!”
捧花从她手里飞出,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底下涌作一团,季天然急忙转过身查看情况,人群中有人飞速跃起,稳稳接住了捧花。
“耶斯!”
一声呐喊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站在梁竞坷身边的陈奕脸色微变,心中暗叹不妙。
下一秒,余铭睿拿着花向自己走来。
闪光灯跟着他的脚步一同袭来,陈奕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小奕姐!我抢到花了!”余铭睿笑容恣意:“送给你!”
他送过她很多次花,但这一次意义非凡。陈奕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把幸运传递给她。她微笑着接过捧花,说谢谢。
婚礼过后便是宴席,陈奕和梁竞坷作为唯一的伴郎和伴娘要跟着新人挨桌敬酒。
过程中两人眼神短暂交错,迅速移开。
陈奕在给季天然倒酒时不合时宜地走了神,梁竞坷用余铭睿这个谎言亲她,只是为了捉弄她吗?
梁竞坷今天打了薄薄的底,头发往后梳,他优越的轮廓一览无遗。大概是因为婚礼前夕睡得少,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陈奕不免有些遗憾,如果婚礼是他们最后的交集,昨天她就应该不顾一切地回吻他。
短短两个月不到,梁竞坷以始料未及地速度一点点侵蚀着她本就地基不牢的心,哪怕他总是恶语相向,让她错把心痛当作心动。
“小奕,小奕!”季天然在叫她,“酒没了。”
“哦。”陈奕恍惚地回过神,“我去拿新的。”
“我去吧。”梁竞坷向她伸手,把自己手里的酒瓶递给她。陈奕拿的是为了防止新人喝醉事先准备好的葡萄汁,而梁竞坷手上的是真红酒。
按惯例伴郎要为新郎新娘挡酒代酒,陈奕掂了掂手上的酒瓶,他今天已经喝了有半瓶了。
等到一桌桌敬下来,梁竞坷双颊酡红。
“你怎么样?还能不能走?”从宴会厅出来,程宇杭问他。
“还行。”梁竞坷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酒气,他把外套脱给程宇杭,说着便去了洗手间。
“他没事吧?”季天然没见过梁竞坷这个样子,整个人脚步虚浮、眼神迷离。
“没事。”程宇杭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你是不知道他高考完那天拉着我去喝酒,一个人闷声干了一箱啤酒。他酒量挺好的,别担心。”
程宇杭对陈奕说:“小奕!你在门口等他一会儿行吗?我和然然先去换衣服。”
陈奕接过梁竞坷的西装外套,靠在洗手间外的瓷砖上等他。她曲起一只腿,低着头。
西装上沾染了梁竞坷的气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养成喷香水的习惯,每一次味道都不一样。第一次在机场擦肩而过,是椰香混着麝香;第二次在教学楼屋檐下躲雨,是清新又醒目的薄荷夹杂皂香。
而这一次……陈奕缓缓将鼻间靠近布料,首先是淡淡的茉莉清香,再靠近一点,深沉的广藿香将她带进雨后的森林,雾水环绕。
“给我吧。”
陈奕猛地抬起头,梁竞坷站在她面前,发丝往下滴水。香味抽身而去,陈奕跟在梁竞坷身后。他穿着薄底皮鞋,而她踩着细长的高跟,脚步声一轻一重。
一路沉默地走到休息室门口,梁竞坷突然转过身,他右手抵着门,另一只手拦在她腰间,并未搭上去。
“陈奕。”回来以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正经地叫她名字,尾音音调微扬着,鼻腔发出的声音让陈奕耳尖发烫。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问他怎么了。
即便穿了高跟鞋,他还是比她高。梁竞坷垂眸,从她的发顶一直看到脚尖,最后停在她上扬的狐狸眼。
陈奕眼睫颤动,梁竞坷不说话看她的时候会给她一种深情的错觉。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梁竞坷掩在长睫下的双眼里有她尚未觉察到的情绪。而当她探究的往上看时,他已经挪开视线。
“我原谅你了。”
梁竞坷的声音轻柔落下,陈奕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明明窗外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她却感觉到了萧瑟的凉风,枯黄的落叶飘到她脚边,用锯齿般的边缘刮擦着她轻薄的皮肤。
陈奕没忍住抬了抬脚,那种微弱的电流感却并未随之消散。她沿着他脖颈上的脉络来到他紧抿的薄唇,不可置信。他说什么?原谅她了?
想象中的轻松并未到来,因为下一秒梁竞坷已经推开了休息室的门,用轻快的脚步告诉她:“我们两清了。”
三天两晚,欢腾的婚礼就这样落幕。陈奕把余铭睿送上车,回过头的功夫,梁竞坷已经走了。
陈奕站在汽车的尾气里,心情复杂。
一次小矛盾过后,陈奕、冯青青、季天然三个人的关系反而更亲近了。
尤其是季天然和冯青青,经常会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别人一经过就会马上弹开,然后捂着嘴意味深长地笑。
这个别人,主要是指程宇杭。
后来是季天然告诉她,冯青青喜欢程宇杭。
“真的假的!”陈奕在走廊上突然拉紧季天然的手,硬生生把走出几步的她给拽回来。
季天然拍了下她的手:“你小点声啊!是我猜的。你没发现她每次看见橙子都会脸红吗?橙子一跟她说话就变得特别不自然,你中午吃饭的时候仔细看,就会知道了。”
“天。”陈奕吸了口李子园,转了转眼珠幽幽感叹道。
季天然却看出她心里的小九九,戳了戳她的腰,“哎。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心里松了一口气?”
陈奕被她弄得痒,拼命往旁边躲:“你说的什么……听不懂。”
“听不懂?”季天然这人坏得很,陈奕去护着左边她就挠她右边,弄得陈奕脸都涨红了,连连求饶。
梁竞坷从谢老师办公室出来,迎面就看见叼着吸管说说笑笑的陈奕,季天然把她逗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淡淡收回视线,往门里靠了靠,准备等她走了再出去。谁料走在里面的季天然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他。
她眼睛一亮,无视梁竞坷眼里的警告。
季天然拍了拍陈奕,对她说:“看,他来了。”
“啊?”陈奕猛地抬起头,牙齿将整根吸管带出瓶口,于是吸管里深棕色的液体在气流的作用力下顺着抛物线的轨迹飞到了对方脸上,顺着脖颈流在白色的校服上,像一条蜿蜒的小径。
梁竞坷的脸色比弄脏的衣服还难看。
“我......”看清对面的人之后,闯了祸的陈奕迟钝地眨了眨眼睛,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纸纸纸......”她一边念叨一边掏口袋,撕开包装拿起面巾纸就要往人脸上贴。
拿着纸巾的手被碰了一下,随即触感马上消失。
梁竞坷拿着纸巾在衣服上胡乱地擦着,眉毛拧作一条线,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这么会儿功夫,饮料已经渗入棉质的布料,一时难以拭去,低头便能闻到那股浓浓的巧克力味。
“对不起……”陈奕不知所措地咬着下唇,“不然你把衣服给我,我拿回去洗干净再还给你?”
梁竞坷抬头斜她,不怎么友善的语气:“你拿回去我穿什么?”
“我……”陈奕两手捏着校服下摆,眼睛像潮湿的花瓣。
梁竞坷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没事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几遍才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校服已经擦不干净了,梁竞坷把纸巾揉进手里,离开前还看了陈奕一眼。
已入深秋,空气中飘来阵阵寒意,陈奕瑟缩着脖子,被那一眼牢牢钉在原地。
“装什么。”季天然收回视线:“不就是一件校服嘛。”
她拉着陈奕往回去的方向走,一低头却发现她瘪着嘴,情绪低落的样子:“你怎么了?”
陈奕心里堵得难受,梁竞坷现在肯定更讨厌她了:“你别这么说,毕竟是我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
“他最近是怪怪的……”季天然喃喃道:“像个幽灵一样,也不爱说话。”
自从那天过后,梁竞坷在他们这群人里像个边缘人物。除了程宇杭以外,他没跟任何人有过交流,当然,别人看到他这副表情也不会想要自找没趣。
陈奕当然也发现了梁竞坷的异常。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和冯青青也不似原先那样亲切熟稔。
以前每次吃完饭梁竞坷都会习惯性地帮她收盘子,冯青青也会调侃他,说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
现在就是梁竞坷在一旁保持沉默,冯青青跟女生聊得起劲,中间隔着程宇杭这道楚河汉界。
陈奕心里有隐隐的猜测:两人闹矛盾大概率还是因为那件事。
也就是说,与她有关。
虽然未经证实,却足以让她升起不安。梁竞坷对冯青青的关心是毋庸置疑的,可冯青青没领他的情。如果真如季天然所说,那……
陈奕突然觉得梁竞坷有点可怜,跟她一样。这个发现让她心底的暗泉隐秘地汩动起来,咕咚咕咚地冒出泡泡。
在漆黑而幽静的广袤森林里闻到了和自己身上一样的血腥味,足以令她兴奋到两眼通红,熊熊燃烧起炽热的火焰。
其实他和她,从来都是同一类人。
如果现在的梁竞坷听到她当时的想法,一定会对此嗤之以鼻。
陈奕从来只当自己捡到了一只被捕兽夹伤到的小动物,曾经悉心照料无微不至,承诺着要照顾它一辈子,却还是在山林崩塌的那一刻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陈奕在家里过完整个国庆,期间唐简曾邀请她一起去看《绝密追踪》,被她以陪父母的理由拒绝了。她实在没办法接受和没那么熟的人一起看自己拍的电影,简直是公开处刑。
节后第二天,陈奕回了京市。上飞机前她给程宇杭转了一笔账,二百二十二万。
一生一世一双人,陈奕特意凑的好彩头,听起来却像在骂他。
他没收,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上车后,陈奕把截图发给他。没过多久,手机弹出电话。
“怎么回事?”京市天气干燥,陈奕从包里翻出润唇膏,边涂边问他:“钱又给我退回来了。”
程宇杭那边传来踱步的声响,他没说话。
“橙子?”陈奕把手机移开,看了眼屏幕:“你那边信号不好?”
“陈奕。”程宇杭很少连名带姓叫她,滋滋的电流带过来,陈奕盖唇膏的手一抖,盖子从手中滑落,掉在脚边。
“……”
她弯腰去捡,听到程宇杭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不是他的。
“你说什么?我这边没听清!”
问出问题的同时整个脑袋突然响起一阵密不透风的嗡嗡声,陈奕右手稳住上半身,左手拍打着耳朵,试图把那道杂音赶出去。
耳鸣的缝隙里,挤进一道清晰而遥远的声音。陈奕拍打的动作骤然顿住,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席卷全身的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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