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公寓楼下遇到许诺母亲的。

就在一楼等电梯的位置，吴茵牵着许珩，静静站在电梯门前。许诺下意识握紧了林言臻的手，脚步一顿，身旁的林言臻也同步停住动作。

四目相对的瞬间，几人齐齐僵住。

周围的环境瞬间陷入死寂，空气中的尴尬与突兀悄然蔓延开来。

许珩最先开口打破的沉默：“姐姐。”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侧的林言臻身上，眼睛猛然睁大，满脸的惊讶。

吴茵全然没留意许珩的神色，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前面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神情错愕，反应过来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察觉到气氛紧绷，林言臻十分得体地松开了牵着许诺的手。他身姿挺拔，神色从容温和：“阿姨你好。”

吴茵堪堪回过神，压下眼底复杂的情绪，她扯出一抹疏离又客套的浅笑，语气平淡生分：“林医生，你好。”

“……”

许诺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无波，她忽视心底的所有波澜，抬起手，平淡比划道：“你们过来，有事吗？”

这句话像是彻底戳中了吴茵。她牙关微紧，胸口微微起伏，压着心头的愠怒，迈步朝前走近两步。

她转头看向林言臻，强行维持着体面的客气：“林医生，不好意思，我需要和许诺单独说几句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小珩？”

林言臻愣了一瞬，有些犹豫地看了许诺一眼。

接受到她那个安抚的眼神后，便点头应了下来：“好。”

……

许诺不情不愿地跟在吴茵身后，走出公寓楼。开阔的室外晚风微凉，四下空旷无人，吴茵径直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终于停下脚步。

她背对着许诺，周身裹挟着压抑的沉默。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儿身上。

“你男朋友，是林医生？”

“是。”许诺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你昨晚，一直都和他在一起？”

“嗯。”

吴茵的情绪彻底爆发，她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快步上前逼近许诺，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她压着声音道：“许诺，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许诺蹙起眉，抬眸望向眼前盛气逼人的母亲，眼底满是不解。

“当初你外婆住院，你也看见了，他在医院有多招人！身边诱惑数不胜数，工作又那么忙。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图什么？”

“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许诺想都没想，反驳道。

“你懂什么？你才和他在一起多久，你有多了解他？”吴茵语气尖锐，“我同事的女儿，嫁的也是医生，也是信誓旦旦的保证，到头来还不是出轨，现在闹着离婚！”

许诺心头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母亲。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格外陌生。仅仅是别人的片面事例，她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随意定义、揣测甚至诋毁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不认识的人。

“您又了解他？”许诺眼里满是委屈与失望，“你说的这些，是别人，不是他。我认识他很多年，喜欢他很久了，我比你还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医院的诱惑再多，和他也没有关系。你可以不认可我、不理解我，但没必要贬低我之后，还要污蔑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

“许诺！”吴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火气，“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许诺红着眼睛偏过头。

“是，就算他不是我说的那种人——”

“他不是。”许诺坚定比划。

吴茵愣了一下，对上她坚定无比的眼神，妥协地点了点头：“好，他不是。他不是那种人，但他的工作性质，那么忙，你以前不是还说我和你爸爸工作太忙，你不喜欢吗？你现在还要找一个工作那么忙的人当男朋友？”

“这是我的事。”

吴茵沉默片刻，继续好脾气道：“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自作主张，不告诉你一声就替你安排。可是，小述和张澈，甚至是之前你聊过的男孩子，哪一个比不上你自己找的。”

“就算你生气，你不理我，我也一样觉得，”吴茵看着她，依旧固执道：“我做的一切，我问心无愧，因为我全都是为了你好。”

许诺安静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为了你好，这几个字，她已经听腻了。

她强忍着眼泪，缓缓抬起手比划道：“妈，我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感谢你为了我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你的付出，是我总是让你们失望。”顿了顿，她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接着比划道：“所以，请你以后都不要管我了。我做的选择，所有后果，是好是坏，我一个人承担。”

吴茵瞳孔震动，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良久之后，她嘴唇颤抖着说：“许诺。你是想要，跟我划清界线吗？”

许诺一把擦掉眼泪，昂着头：“我不想。但是，请你不要逼我。”

“许诺，你因为一个男人，你要和生你养你的母亲划清界线？！”吴茵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她颤着声音质问她。

许诺吸了吸鼻子，鼓足勇气，一字一顿比划道：“我不是因为谁，才和你这样。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在我从家里搬出来，在我被你逼着相亲一次又一次的时候，在你一次又一次地看不起我的时候，我们的距离就已经越来越远了。”

“如果你继续这样，就算没有林言臻，我也会远离你们。因为你们，从来都不懂得尊重我。我不是你们的傀儡，也不是，你们为了弥补内心愧疚的工具！”

把这些话都完整的比划出来，用了她好大的力气。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勇气和自己的母亲这样说话。压抑许久的内心，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

天很黑，风吹得周边的树木沙沙作响。

许诺觉得自己都要站不稳了。

她擦掉眼泪，不再去看母亲的神情，转身就往公寓里走去。

-

另一边公寓里的林言臻和许珩，一大一小两人面面相视着。

林言臻缓步走到许珩跟前，屈膝蹲下身，到一个与他齐平的高度，目光温柔平和：“小珩，还记得我吗？”

此刻的许珩心思全然都在外面，他觉得情况可能有点不太妙，他怕妈妈和姐姐会吵架。林言臻的声音让他收回了思绪。

许珩抬眸，定定望着眼前的大哥哥，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补充道：“你是过年的时候，在外婆家和我姐姐打电话的那个大哥哥。”

林言臻微微颔首，语调温润：“是我。”

许珩直白地开口追问：“你是我姐姐的男朋友吗？”

“嗯。”林言臻应声。

他看着小孩懵懂的模样，轻声反问：“你知道男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许珩微微扬起下巴，眼底带着一丝不服气的认真，一脸‘你不要瞧不起人’的模样道：“知道啊。就是你们以后要结婚的。我和外婆看电视的时候，外婆和我说过。”

林言臻温柔地笑了起来，眼神真挚诚恳：“没错。我们要结婚的。”

“你对我姐姐好吗？”

“我觉得，应该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许珩立刻皱起眉，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学着当初在外婆家看的电视剧里男生说的话，“你要对我姐姐非常非常好。我姐姐那么好的人，你要是不对她非常非常好，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林言臻笑了一下，对上他的眼睛，收敛起来神色，一字一顿的，认真承诺道：“我会对你姐姐非常非常好的。”

许珩这才算满意的点了下头。

小男孩的心思又飘向外边，林言臻看着他问：“担心你姐姐和你妈妈？”

许珩咬了咬唇，点点头：“我怕妈妈会骂姐姐。昨天晚上妈妈来找姐姐了，姐姐不在，妈妈回家后还一直哭的。妈妈很担心姐姐。爸爸也是。”

“可是，她们两个经常会吵架。”许珩小声说，“我不想姐姐被骂。”

林言臻抿了下唇，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面前这个小男孩的脑袋：“小朋友，不用想那么多。大人的问题，就交给大人处理。”他笑了一下，“而且，有时候吵架也不是一件坏事。”

“吵架怎么不是坏事了？”许珩皱眉。

“如果吵架能把问题说清楚，能让对方意识到问题在哪里，就不是一件坏事。如果什么都憋着不说，那才是最危险的。”

许珩听不懂，一脸疑惑。

林言臻也没指望他能明白，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

许诺回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了林言臻说的这两句话，她没有出声打断，驻足在原地，目光静静落在前方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林言臻脊背舒展宽厚，稳稳挡在局促不安的小男孩面前。他的姿态温柔又耐心，暖光轻轻覆在他的背影上，勾勒出柔和利落的轮廓。

看着他，许诺心底纷乱紧绷的情绪，忽然就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

一路以来积攒的委屈、疲惫都层层压在她的心底。

她早就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难过和压力。

可眼前的人，在这两天始终都耐心的接住她所有紧绷又低落的情绪，尽管他的工作那么的忙，他也依然没有任何怨言的陪着她。

一想到妈妈刚刚说的话，想到妈妈居然在不了解他的情况就那样想他，许诺就觉得委屈和难过。她知道妈妈是因为她，才对他有那样的偏见，因为她不服从她的安排，所以她也看不上她的选择。

可林言臻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许珩最先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小声唤道：“姐姐。”

闻言，林言臻缓缓起身，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女人。

隔着一层玻璃门，许诺的面容在朦胧的灯光下柔和又疲惫。她推开门走了进来，林言臻也大步朝她走去。

看清她通红的眼睛，林言臻眉头紧皱。

他知道，她又哭了。

许诺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安抚他，表示自己没事。

她走到许珩的面前，对他比划道：“小珩，去找妈妈吧。”

许珩安静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他小声说了句‘姐姐再见’就跑出去找妈妈了。

吴茵此刻就站在公寓楼外，远远看着她们。

许诺头也不回，电梯门打开之后，牵着林言臻的手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