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湾的夜确实冷的刺骨，海风从洞口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夜间特有的潮湿与寒意，不像白天那样和煦。

绯烟下意识的缩紧了身子。她裹着那件太短的蓝灰色外套坐在洞口，膝盖上蜷着那只叫暖暖的小水母。

它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如同母亲送给她的那颗水晶球，淡蓝色的光芒将她指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边。

她十二岁生日那年，母亲为了送她那颗水晶球，被父亲狠狠折磨了一番。

母亲……绯烟更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伤口的隐隐作痛——而是一种更幽微的、像海面下暗流般涌动的东西。

回想起白天在潮汐食堂里那些喧哗的、好奇的、毫无防备的目光，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碎贝壳，在她脑海里反覆反光。

那些人看她的方式，和她过去二十年里经历过的每一种视线都不一样，她们是那样的毫无心机，单纯可爱，充满好奇。

没有嫌弃，没有算计，没有「妳的血是粉色的所以妳是耻辱」的审判。她们只是……好奇。像海鸟看见一片从没见过的贝壳，会低头啄两下、歪头看看、再用翅膀拍一拍，然后满足地飞走。

绯烟不习惯这种视线。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这样看待。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赤脚踩在岩石上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脚步声。

“绯烟，妳怎么还没睡？”汐璃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鼻音和一丝困倦，有点可爱，像海水在夜里变得更加温柔的拍打声。

绯烟没有立即回头。她只是把膝盖上暖暖的蓝光往旁边挪了挪，在身边的岩石上腾出一个刚好够一个人坐下的位置。“陪我坐一会儿吧。“

汐璃顿住的，她愣了一下。碧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捕捉到那个细微的动作，耳鳍的边缘亮起一层极淡的暖粉色荧光，像被月光惊醒的珊瑚。

她抬脚缓步走过去，在绯烟身边坐下，隔了小半臂的距离，和她一起望向那片在夜色中变成深墨色的海面。

月光碎在波纹之间，像无数片被揉皱的银箔。

”妳睡不着吗？“汐璃问。

”嗯。“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充满未尽之言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松弛的、像潮水在两块礁石之间来回流淌的安静。她们并肩坐着，肩膀没有碰在一起，但彼此的气息在夜风中交错、消散、再交错。

然后绯烟开口了。

”白天妳说，妳是被村长收留的。“

汐璃的耳鳍微微一颤，像被风惊动的蝴蝶翅膀。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妳的父母呢？“

这个问题在海风中悬停了一瞬。

绯烟知道自己问得唐突。她从不对别人提这种问题——她的人生教训是，问得越多，伤得越深。但此刻，在黑暗中，在海浪的声音里，在膝盖上那团温暖的蓝色光芒旁边，她忽然觉得，她可以问。

因为汐璃在白天看她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当绯烟说「我杀了绯月家的嫡系继承人」时，汐璃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为了陌生人的母亲而愤怒。那个人有着和汐璃一样的、无法隐藏任何情绪的碧色眼眸。那个人看她的方式，像在看一个「值得被保护」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利用」的人。

绯烟很想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长大的。”抱歉，我不该这么问的。“她的语气中带着愧疚。

汐璃低下头。碧色的眼眸在月光中暗了一瞬，像海面上掠过一片云的影子。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绯烟膝盖上暖暖的伞面。水母的触须舒展开来，缠上她的指尖，一明一灭地亮着。

”不是的，只是我……真的不记得他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浪纹。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碧湾了。村长说，是在一个暴风雨后的早晨，在潮汐池旁边发现我的。那时候我大概……这么小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三四岁孩童的高度。

”那时候，我全身都是伤，耳鳍裂了一道口子，到现在还有疤。村长说，我是被特地送来的，因为我身上的那枚玉灵海珠，是我父母给我留下的，村长透过此物寻我的记忆，她说我在原本的族里是公主，而我的族已经没了……“汐璃话至此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眸中打转。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耳鳍边缘，那道细细的旧疤痕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道被海水磨平了棱角的裂痕，可那些痛苦的记忆，又似是被刻意抹去的。

”潮汐族有个古老的传说——那些被海浪送来的孩子，都是大海舍不得带走的灵魂。大海把牠们还给陆地，是因为陆地上还有没做完的事、还有没遇见的人。“

汐璃偏过头，碧色的眼眸在月光中映着绯烟的倒影。

”我以前不太相信这个传说。但是……“她犹豫片刻。

到底没有说完那句话。

但她看着绯烟的眼神，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

绯烟没有回应那个眼神。她把目光重新投向海面，银白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像一面被撕碎的旗帜。但她没有移开身体。

她依然坐在那里，和汐璃隔着小半臂的距离，像两块被潮水推到一起的礁石，各自沉默，却不再孤单。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我也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声音很轻，像烟。

但汐璃听见了。

碧色的眼眸里，那层细碎的琉璃色光芒，在月光中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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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主动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