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堆积在校道两侧的梧桐落叶还没有完全清扫干净,强冷空气便一场接着一场席卷这座小城。清晨六点多出门到校时,教室窗沿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指尖轻轻一抹,便能划出一道蜿蜒水痕,哈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盛夏繁茂的香樟树早已褪去浓绿,枝桠疏疏朗朗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北风穿过交错的枝干,发出空旷萧瑟的呜咽声响。高三的时间齿轮,伴随着不断下降的气温,越转越快,所有人的神经都跟着一点点收紧,紧绷到几乎快要断裂。
试镜落选这件事,早已彻底沉淀,慢慢淡出班级所有人的闲谈。曾经掀起一阵波澜的老巷拍摄、巷口抓拍照片的流言,被接连不断的周测、月考、排名表层层掩埋。再也没有人主动提起短片、旧书屋,大家的注意力完完全全钉在黑板右上角那串不断缩减的高考倒计时上。教室后排整面墙都贴满各科知识点海报,红笔加粗标注的重点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留白的空隙。每个人的课桌都高高摞起书本、习题册与试卷,厚厚的书堆挡住大半视线,埋在纸堆里的少年少女,日复一日与题目缠斗。
苏暮迟的生活简化成单调稳定的两点一线。清晨准时起床,坐在窗边背诵单词、古诗文,清晨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零星车辆驶过的声响。白天在课堂上紧跟老师思路,认真记下板书,课间也很少起身走动,大多时候低头刷题或是整理错题。夜幕降临,她独自回到空旷安静的家中,简单吃过晚饭,便伏案埋进习题,常常一直整理错题、复盘试卷直到深夜。
她没有刻意封存那段试镜的记忆,只是主动将这份热爱妥善安放。脚本、角色笔记、打印出来的台词稿,整齐收进书桌最底层带锁的抽屉,合上柜门,暂时搁置。不是放弃演员的梦想,只是清楚,眼下高考才是第一要务。只有熬过这个盛夏,她才有充足的时间、自由的选择,重新拾起台词与镜头。偶尔深夜刷题疲惫,指尖发酸,停下笔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才会短暂想起旧书屋木格窗里那束黄昏光柱,想起城郊湖面落日之下,自己低声念出独白的时刻。那些画面安静藏在心底,不再搅动心绪起伏,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余温,在枯燥压抑的高三岁月里,悄悄支撑着她。
柏書依旧常年背着黑色相机包往返校园,只是在教室里,相机很少拿出来,安静收在包内。只有放学之后,天色渐渐沉下去,校园里的学生陆续离校,他才会走到教学楼偏僻的角落,或是操场看台,短暂停留片刻,举起相机,捕捉冬日独有的风景:压在枯草上的薄霜,天边低沉厚重的云,路灯拉长投在地面冷硬修长的阴影,光秃秃树枝在冷风中摇晃的轮廓。在校内,他和苏暮迟始终维持着长久以来的距离,不交谈,不对视,收发作业尽量不产生直接接触。在外人眼中,他们只是两个毫无交集的同班同学,仿佛夏秋时节一起筹备短片、顶着压力外出拍摄的那些黄昏,只是一段无人知晓、悄然封存的秘密。
全市期末统考的通知正式下发,整个年级瞬间进入期末冲刺阶段。各科老师加快收尾授课进度,成套的综合模拟卷源源不断下发到每个人手中,几乎每天都安排限时训练。早读时间延长二十分钟,晚自习推迟结束,走廊里很难看见闲散说笑的身影,随处可见捧着小册子低声背诵知识点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焦灼的气息。
苏暮迟为自己制定了更细化的复习规划,把薄弱的物理力学大题、语文现代文阅读主观题单独拆分出来,设置每日专项训练。遇到思路卡壳、反复出错的题目,她仔细标记,第二天趁着课间,主动找任课老师请教。一次次订正、复盘、归纳,她的成绩稳定保持在班级上游,没有大幅起落,稳步向前。
统考开考那几天,气温降到入冬以来最低点。考场窗户紧闭,教室暖气微弱,笔尖划过答题卡时,呼出的气息在空气凝成白雾。连续四天的考试,每场结束走出考场,凛冽寒风迎面扑来,瞬间冻僵裸露在外的指尖。苏暮迟从不跟着同学们围在一起讨论试题对错,一旦考完一科,便立刻翻看下一科的复习资料,刻意避开各种猜测答案的议论,不让不确定的对错扰乱自己的心态。
统考成绩公布的那天,班主任拿着打印好的排名表走进教室,安静依次宣读名次。苏暮迟的名次稳中有升,这个结果,是无数个伏案苦读的夜晚换来的踏实答复。班主任在当晚的班会上特意提起这件事,称赞一部分同学能够及时调整心态,分清主次,把精力稳稳放回备考。苏暮迟坐在座位上,安静垂着眼,没有抬头迎接周围投来的目光,只是拿起笔,继续订正刚发下来的试卷。
期末结束,短暂的寒假如期而至。
但高三的寒假,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假期。学校布置了海量寒假习题作业,还安排线上打卡,要求定时上传习题完成情况,各科老师在班级群在线答疑,每一天都有明确的学习任务。苏暮迟的父母远在海外工作,整座房子只有她一人居住。她依旧保持在校的作息,清晨按时起床,在书桌前铺开试卷,一整天的时间被刷题、背诵、整理错题填满。
偶尔午后阳光很好,清淡的冬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她会放下笔,走到窗边静静站上几分钟,看着街道上寥寥的行人和光秃秃的行道树。心底会下意识想起柏書,猜想这个寒假,他会不会背着相机外出采风,拍下老城冬日的景致。但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发消息去询问。两人早已形成无需言说的默契,不随意闲聊,不去打扰彼此的复习节奏。
寒假中段,这座小城落了一场薄雪。细密雪花静静飘落,薄薄一层白雪,轻轻覆盖屋顶、路面、院墙,整个世界安静素白,万物都被裹上一层柔和的白。苏暮迟写完一套完整的理综卷,起身推开窗户,凛冽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望着漫天残雪,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若是放在夏秋,他们或许会商量,趁着雪景,拍摄一段短片。念头短暂浮现,随即被她轻轻压下。现在不是追逐热爱的时候。
同一天,柏書背着相机穿行在老城街巷,拍下白雪落在斑驳老墙,落在老旧木门、光秃秃枝桠上的模样。按下快门的瞬间,脑海里闪过旧书屋那一束温暖的黄昏光柱。拍摄结束,他把照片存入移动硬盘,没有发给任何人,安静收好。
寒假转瞬即逝,返校的日子很快到来。
重新踏入教学楼,所有人脸上都多了一层厚重的凝重。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已经跌进三位数末尾,百日誓师大会的通知正式下发,年级开始筹备流程。
誓师大会定在一个周五上午,全年级数千名学生聚集在宽阔的操场。初春的风依旧凛冽,空旷操场站满身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主席台上红旗舒展,校长、年级主任依次登台发言,激昂郑重的话语顺着扩音器飘荡在空旷空气里,台下此起彼伏响起整齐的宣誓呐喊。
苏暮迟站在班级队伍之中,跟着大家一同念出誓词。她的声音汇入集体浩荡的呐喊,目光望向远处依旧光秃的树梢,内心没有汹涌沸腾的热血,只有一份沉甸甸的笃定。漫长的备考之路,已经走到最关键的一段,容不得半点松懈。
柏書站在另一侧的班级队伍,两人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他没有看向主席台,目光轻轻扫过操场四周的树木、淡青色天空,相机藏在校服大衣内侧,悄悄捕捉台下少年少女紧绷又充满期盼的侧影,捕捉阳光落在校服肩头淡淡的光影。
大会结束,各班有序退场。人流拥挤,苏暮迟随着队伍缓慢往教学楼走,肩膀被身旁快步赶路的同学猛地撞了一下,怀里厚厚一摞复习资料哗啦一声散落一地,书本、试卷、错题本四散铺在塑胶跑道上。她立刻弯腰捡拾,周围大多数同学都急着赶回教室,匆匆路过。只有不远处的柏書停下脚步,快步穿过人流走过来,沉默弯腰,帮她拾起四散的书页。
两人的指尖短暂同时碰到同一张试卷,又下意识迅速各自收回。全程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快速将书本收拢堆叠整齐。
“谢谢。” 苏暮迟低声开口,声音很轻。
“没事。” 柏書简短应答,将整理妥当的一摞资料递还给她。
来来往往不少同学从旁边经过,有人留意到这一幕,目光短暂停留。但当年的流言早已随风淡去,没有人多想,只当成一次偶然的举手之劳。
接过书本,苏暮迟抱稳资料,微微颔首,转身汇入班级队伍,快步走回教学楼。柏書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随后收好相机,跟上自己班级退场的队伍。
回到教室,短暂的喧闹慢慢平息,大家重新坐回座位,翻开习题册。誓师大会带来的短暂激昂很快褪去,教室再次回归日复一日安静刷题的节奏。试卷一张接一张下发,全真模考一场接着一场。每次考完,年级排名更新,有人因为进步欣喜,有人因为失利失落,各种各样的情绪在班级里无声起伏。
苏暮迟依旧维持稳定的学习节奏,不会因为一次高分浮躁自满,也不会因为偶尔错题陷入长久自我内耗。她慢慢学会剥离情绪,专注知识点本身,查漏补缺。夜里学习疲惫的时候,她会短暂停下,望向书桌底层那只上锁的抽屉。里面存放着当年的脚本,那段试镜经历是独属于她的秘密,时刻提醒她,除了高考这条必经之路,还有一份热爱静静等候,等到盛夏高考结束,再重新启程。
柏書依旧执着捕捉光影。放学之后,他偶尔会拍下黄昏时分的天空,云朵被落日晕染成淡橘与粉紫交织的颜色。照片全部保存在硬盘,他一直牢牢记得当初那句安静的承诺:如果以后还想拍片子,随时都可以。
春日慢慢临近,枝头冒出细小嫩绿的新芽。冬寒一点点褪去,风渐渐变得柔和。香樟树抽出鲜嫩的新叶,教室窗外重新染上鲜活浓郁的绿意。黑板上倒计时数字持续减少,距离高考越来越近。
课间,偶尔有风,把窗外新长出的樟树叶吹落在窗台。苏暮迟停下笔,望着那片嫩绿的新叶,心底一片安静。漫长的高三,从盛夏香樟树下初次练习台词,到秋日旧书屋拍摄短片,凛冬无数个伏案刷题的夜晚,一路走到初春。
他们是茫茫备考人海里两个普通的少年少女,因为一支短片短暂交汇,在流言、压力、试镜成败之中彼此守住分寸,互相尊重。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黄昏、光影、旧书、试卷,一段安静、克制,藏在高三夹缝里的同行。前路依旧漫长,接下来,一轮又一轮全真模考,还在等待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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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凛冬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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