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拂许久没画过画了,气归气,倒难得来了雅兴,他铺开画纸,镇纸压住,挑了毛笔,自己研磨,仿画了韩幹的《照夜白图》。
许久未画笔力未见生疏,估摸好位置就落笔,一气呵成,搁了笔仔细检查,没有哪里出错,虽不如真迹,也算临摹里的高水平,他讨个巧,准备装裱好送去给褚伯父。
把画给管家,让管家联系人上门装裱,裱好了送去褚家。
做完这些才闲下来看手机,他以为褚迟又要说些甜言蜜语,打开却是两个视频,点开他就知晓了,陈姨生前录的褚迟小时候,还有一个估摸是褚伯父录的。
“妈妈,我要和弟弟一起上一年级。”褚迟挺着小小的胸膛喊道。
“为什么呢?”陈荷蕴理了理他的头发,问到。
“因为……因为弟弟在一年级会被欺负,我要去保护弟弟。”
“你说什么!小迟,告诉妈妈,弟弟怎么被欺负了。”陈荷蕴将相机放在了一旁,严肃地询问儿子。
“弟弟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好看,但是有些人会嘲笑弟弟,说他像个小女生。”褚迟自己讲着急得哭了出来。
陈荷蕴将他抱起来,“所以你今天和别的小朋友打架就是因为他们欺负弟弟了,是吗?”
“嗯……”
陈荷蕴将这件事告知了沈正则和容时,他们给学校打过了电话询问情况,最后以褚迟吵着闹着要留级读一年级而结束。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褚迟才能在往后十几年的学生生涯里同沈拂一起上学放学,林荫道上的梧桐树黄了又绿,他们从手牵手的垂髫小孩走到了并肩而行的芳华少年,路还是那条路,他们也还是他们。
“妈妈,您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褚迟趴在陈荷蕴的身上问她,他贴着陈荷蕴嗅了嗅,独属于母亲的香味很淡,更多的是医院里难闻的消毒水味。
“予初想您领我玩。”沈拂和褚浔趴在另一边,支愣着小脑袋哭着说。
“哎呀,你们两个小鬼。”陈荷蕴这个时候已经住院很久了,面色一天比一天的苍白憔悴,“小浔已经是大孩子了,要照顾好弟弟们哦,小迟也是哥哥了,要有做哥哥的样子哦,至于我们予初,要健健康康才行呢……”
录像的是褚戎,这个戎马半生说一不二的男人在镜头后面泣不成声,他唯一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自己的妻子。
这是最后的一段录像,陈荷蕴去世后,容时交给褚家父子三人和自己的儿子每人一封信,而年纪尚小的两人似懂非懂,长大后才真正读懂了信中的意思。
病痛从未放过任何人,权势再高,再有钱,能医好的别人感慨一句钱能买命,医不好的别人唏嘘一句再有钱又有什么用。
沈拂擦了擦眼泪,看了视频他哪里还气得下去,褚迟贯有的伎俩,年少失恃,每每提起他就心软,无论褚迟闯了什么祸事,他只怪自己没带好他,他总觉得失了母亲已是天大的不幸,褚迟没有真正的无法无天就好了,起码没有伤及无辜。
他嫌自己为褚迟开脱,次次如此,每次都狠不下心,每次都不痛不痒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天气渐渐进入冬季,今年北城的雪来得晚,十二月中旬才漫天飞雪,下雪以后沈拂每天穿着就是保暖秋衣秋裤、毛衣外裤,再在最外面裹一件快到脚跟的羽绒服,这些都是褚迟的杰作,棉衣都不让他穿,褚迟觉得棉衣外套不够挡风。
方宗被褚迟处理了,得在医院躺几个月,暂时消停了,无论他背后的人是谁,既然对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沈拂也就不去管了,他不是个喜欢浪费精力在勾心斗角上的人。
估计背后的人在忌惮褚戎和沈正则,两个老辈子位高权重的还是需要掂量掂量的。
沈正则和沈拂讲了,尽管他们会显得被动,但特殊时期特殊处理,后年很大可能大换血,谁走谁留未有定数,一些私下里商量过的想法是那些执有老旧思想的人会被上面以告老还乡的方式处理,时代变化快,日新月异,守旧派还持着一言堂那很阻碍整体向前发展。
而不管哪个行业都有人偷奸耍滑,谁都有背靠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动手就得连根拔起,沈正则让沈拂再等等,他会在大换血之前处理这些事的。
同样的话他也和褚迟说过,护人心切他理解,没有指责褚迟,反倒听着褚迟告罪半天,他也是从毛头小子的年纪过来的,怎会不懂褚迟的做法。
每年到年关,各个单位就得汇总一年的所作所为,该述职的述职,该存档的存档,沈拂不用述职,把今年的所有项目和相关财务整理清楚就行了,之前褚迟提出来的那些问题都解决了,能确保审计来查没问题。
这种工作也忙,繁琐,还好沈拂是负责人,吩咐下面的人去干就行了,褚迟比较忙,年底得把合同交接,能年前结束的就赶着年前结束,不行的就和甲方谈好年后再进行。
褚迟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被沈拂揪着去做了全身检查,两个人多灾多难,身体受损,养了这么久,是该看看养得如何了。
结果还是好的,褚迟好稳妥了,沈拂的身体也不错了,心脉和肺都恢复好了,褚迟也跟着放下心。
贤思齐和宋雅衾谈恋爱了,公布消息是在饭局上,两人手牵手进来,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他俩在一起沈拂不意外,两人爱闹爱玩,志趣相投,都很有才华和志向,也不强势。
沈拂给宋雅衾包了个大红包,奖金也发得多,工作超额完成,认真细心,特别贴心的员工。
书店早早关了,北城越来越冷,宋雅衾学校书店两头跑也累,也快要期末周,他一个不读书的老板不能耽误冲绩点的员工。
贤思齐寒假实习的地点在云春,跟在沈爷爷以前带过的徒弟身边,这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沈家有意培养的话,很多人脉资源可以用的。
宋雅衾老家竟也是云春的,两人准备期末周一过就回去,贤思齐在群里说放假前要聚着吃顿饭,大家空手来了,来了他小子公布恋情,搞得大家只能把宋雅衾邀进群,群里转账。
秦深和陈久暗度陈仓着也在一起了,这俩在一起情理之外、意料之中,褚迟和沈拂成了唯二较为见证他俩吵架的人,好的时候你侬我侬,不好的时候大吵特吵。
沈拂看得直皱眉,这都不分开吗,但他俩头天吵得不可开交,第二天又和好了,他就不再多说什么,爱情万般模样,吵也有吵的乐趣。
听说季泽玺被家里拉去相了几次亲,他四两拨千斤给搅黄了,他们这种圈子一般不会发生门不当户不对的事,那都是戏文里演的。
眼界、钱财、见识,断层式不一样的话很难生活在一起,况且就算不说性别,打定主意要在一起就是两家资源共享,天差地别的话免不了闹笑话。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小姐少爷,即使学习不好能力不行,也没傻到只图爱情就跟别人结婚。
季泽玺沉迷工作,忙得无心爱情,按他的意思命中注定有的话迟早会出现,命中没有的话就不要随便强求了。
林安煦听了大呼幸好他还不到年纪,上头还有个姐姐压着,催婚也是先催他姐,完了才到他。
林父放话了,待明年上半年一结束,他就要逐渐让林安煦接手医院,院长光有医术肯定不行,行政方面要懂,人情世故要精,御下之术要有分寸,林安煦已经能预料到那是什么黑暗日子,想起来就找沈拂哀嚎两声。
几嗓子喊出来,也快到喜气洋洋的过年了,今年容莳不放假,沈正则要飞A国和妻子过年,家里需要烧香祭祖的事都交给了沈拂。
你是大孩子了,这些事早晚交到你手上,你也要心疼爸爸妈妈的啊,我们聚少离多也不容易啊,行了行了我工作一结束就走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沈正则是这么跟沈拂说的,沈拂想说千言万语,最终只能抿唇送别父亲。
年前几天褚迟把沈拂拐走了。
“去哪啊?”沈拂嘴里还啃着苹果就被压上了车,苹果哪来的?哦,沈拂前几天体检缺维生素,被褚迟压着吃水果补充,今日份是苹果。
看路是前往机场,褚迟开着车随便笑了声,“外婆想沈予初了,你要去吗?”
沈拂啃了一口苹果,“我是沈予初吗?”
“你去了问问外婆你是不是沈予初呗。”
他俩两边的老人只剩下沈家爷爷奶奶和陈家外公外婆了。
沈拂自己接着又啃了一口,然后抬手将苹果递到他嘴边,褚迟瞄了一眼也啃上去。沈拂年终的体检报告是缺维生素,现在褚迟盯着他一天一个苹果,今天褚迟临走忙着交代事情,忘记给他削苹果了。
陈荷蕴生在俞城的书香门第之家,褚戎年轻时听从上级调任工作去到俞城,在一次出任务中,褚戎站在大街上边指挥队员边疏散人群,突然就听见一声不大的叫喊,他猛回头就见一个“灼若芙蕖出绿波”般的女人被暴徒推倒了,队员立即去追暴徒,而他则跑过去,“有没有受伤?”,陈荷蕴撑着地想起身,但没能起得来。
他迫于时间紧迫又形势危险,只低声说了句:“冒犯了。”,一把打横抱起了人,放到安全区,便不打一声招呼匆匆走了。
陈荷蕴以为在那以后会无缘再见,在她脚扭伤好得差不多后,父亲领回来一个人在家做客。
“你还没见过我女儿吧,想来,你俩倒是挺般配的。”
陈荷蕴在父亲的呼唤声里从后堂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听他说,“之前机缘巧合下见过令爱。”
“自打我记事起,我爸要不就忙得早出晚归,要不就一副严父形象,若不是有幸窥见过我爸在我妈面前那威势尽收的样子,我都不信我妈说的话,我妈总是说我爸对她多好,秀恩爱。”此时已经到了俞城,俩人在路边等陈家司机到来,褚迟手随意搭在沈拂肩上,沈拂看着机场里人进人出,听着他讲这些还没听过的旧事。
沈拂在这恍惚间才发现,褚家都是长情痴爱的男人。对于褚戎和褚浔,更多的是听褚迟的只言片语得知。
褚戎最年轻气盛的二十六岁遇见陈荷蕴,次年就结婚,陈荷蕴离世后一直未娶。褚迟说过褚戎本来要殉情,但工作特殊上级不允许、上面更不同意,组织上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
陈荷蕴的父亲还专门来了一趟,说,陈荷蕴肯定不会同意他这么做,他就算是再痛苦也要先家国大义后儿女情长,要死也只能为国而死。
褚戎从那以后好似魂不附体,他唯一没有与世隔绝的牵扯也只是偶尔给尚且年幼的褚迟开家长会,陈荷蕴在遗言里写明了让他参与家长会,他怎会不听,而对于已经长大的褚浔根本没在管。
褚浔和林安筠青梅竹马在一起,根本没想瞒着家里人,褚迟敢十八岁一想通就直接表白在一起除了沈拂的纵容也可能受他哥影响。
尽管褚浔和林安筠二十二岁两人分开,但不可否认这两个人曾经轰轰烈烈地尽情爱过,好聚好散。
一直到褚浔今年二十七岁疑似恋爱,中秋节那天各家聚在一起吃晚饭,吃完就各家回了小家,褚浔才坐下没过半小时,就跟褚戎打了个招呼起身跑了,褚迟也紧随其后跑去找沈拂了,并把他哥的八卦跟沈拂讲了。
沈拂问那你怎么确定褚浔哥是去找喜欢的人,褚迟大叫,那不跟我急着来找你一个样吗?沈拂垂眼脸红。
褚迟更不必多说,从他一年级留级和沈拂同一个班,到现在都是事无巨细全身心放在沈拂身上。
“你们褚家都是情圣。”沈拂伸手勾住他搭在肩上的手的小拇指。
“是啊,其中最情圣那个是你的,开不开心?”褚迟勾着他的下巴逗他。
“滚。”沈拂笑得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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