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寒节后，东林镇落了一场大雪。好在连日晴好，雪已消融得差不多。
颜府大门上，家丁正踩着梯子挂灯笼。明日，便是颜沐江家二姑娘颜珠蔓的一周岁开礼。
颜沐棠挽着陈知纹出了府，坐上马车往东街行去。
东林镇东街，文人墨客的集中地，上好的纸张砚台，在这里必定能寻到。
两人到了东街，接连看了几家笔墨纸砚的铺子，都未寻到合适的。
“嫂嫂，那么多家，你都没看到合适的？”颜沐棠有些不解，不就是选一方砚台吗，看着都差不多。
“沐棠，关先生是你大哥好不容易请来给珠蔓开礼的，我们不能怠慢。”
“那关泊舟这么难请？”
“嗯，听说他的话本一上新，书屋就忙得很。而且，听说他要去王朝城安梦司了。”
“听说安梦司不好进。”
“他不一样，”陈知纹附在颜沐棠耳边轻轻说道，“安梦司主动找的他。”
“哦？这么厉害，怪不得大哥今日还专程再去一趟。”
“要不是你哥平日给他都是留的颜云纸，他怕也不会轻易答应。这不，今天又送去了。”
“颜云纸，他倒是有眼光。”
“你哥说，他这两年只用颜云纸。”
“他还真挑剔，不过我这个小侄女是有福气的。能请到以后的掌记开礼。”
“我们看看这家铺子。”陈知纹在门口看了一眼。
两人走进铺子，伙计放下手中正整理着的笔，迎声道：“两位是想买纸还是笔墨？”
“你先忙你的，我们自己看。”陈知纹直接往放砚台的地方走去。
“好嘞，两位随便看，我家笔墨纸砚都是出自名家，笔墨是薛家的，纸是颜家的，砚台是仙鹤镇白墨坊的。”说完继续拿起笔，慢慢挂在笔架上。
颜沐棠见铺子里人不多，只有几人看着摆在柜面中间颜家的纸，她也走过去翻了翻。随后，往摆着很多砚台的地方走去。
颜沐棠在架子上看着摆得整整齐齐的砚台，看到一方透着光泽，质地细腻的砚台。
“嫂嫂，你过来看看这方砚台。”
见陈知纹走过来，颜沐棠指了指那方砚台。
陈知纹仔细看了一阵：“沐棠，这方合适。看着不张扬，质地又细，送他应该没问题。”
“嫂嫂，我就说能选到吧，你先前还担心。”颜沐棠见陈知纹很满意，心想，终于选到合嫂嫂心意的，跟做砚台的人家出来买砚台，还真不容易。
“还是你眼睛灵光。”
“嫂嫂，我可不懂砚台，只是看着这方顺眼。”
“好好好，选到就好。”
颜沐棠见陈知纹继续在店里选着配套的东西，她不懂要选哪些，也没再参与，只是跟在后面。
不过片刻，陈知纹选好了墨锭、砚床和砚屏，付完钱，等着店里伙计包好。颜沐棠先出了店门。
外面太阳已经露头，街上也干了许多，她想，白柯萱一定在晒药材。下午干脆直接去白家药铺找她，听她讲讲在外面遇到的事情。
颜沐棠见陈知纹走了出来，上前将陈知纹手中的东西接过：“嫂嫂，下午的事，你不要说漏嘴了。”
“我几时漏过话？娘不让你去，是怕你也跟柯萱一样，不着急自己的婚事，尽想着往外跑。”
“不会的，要是娘为我寻了好亲事，我肯定会当个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在嫂子面前可不兴装。”
“嫂嫂……”
“要是你再装，下次你和柯萱出去骑马，我可不帮你瞒着他们。”
“嫂嫂你最好了，等我学会了，也悄悄教你。”
“我现在也没那些心思了，在青州的时候确实有些羡慕。”
“所以我要赶在定亲事前，赶紧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呀，上个月的陈家公子；再往前推的杨家公子。都是娘看了又看的，你却不满意。”
“那陈家公子只知道整日作画；那杨家公子，听闻别人说他的字不好，他当场撕了纸。”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是听柯萱说的。你知道，她娘也打听着东林镇这些男儿的事，也要给柯萱物色。”
“你们两个，倒是姐姐成了婚，还给你们又添了姊妹。”
“姐姐是嫁进了白家，那自然颜白两家成了是一家人。”
“听说她年后又要出去，白家正愁着呢。”
“哦？要是我能和她一起去就好了。”
“这事儿，你想都不要想。你十八了，寻了好人家，才是现在的正事儿，爹娘肯定不会同意的。”
“柯萱还二十了呢，白家也没拦她。”
“你不能和她比，她从小就是个爱跑的，又精通医术，还有些武功。你呢？虽然懂点医术，还是姐姐进白府后，和柯萱学的，你长这么大，东林镇都没出过吧。”
“嫂嫂，你忘了，我跟着姐姐、姐夫还有大哥去了青州迎的你回来。”
“你不说我还忘了。”陈知纹看了她一眼，“和胜镇的客栈里，你还给了一位少年一颗糖。”
“啊？我还给别人糖？”
“对呀，你还说：‘这是我们家自己熬制的，别处买不到’。”
颜沐棠皱眉想了半天，实在记不起来，只模糊觉得，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我还真忘了。”
“当时笑得可甜了。”陈知纹又补了一句。
“啊？我还对陌生人笑啊？算算已经过去十年了。”
“是呀，一眨眼，我都在这里这么多年了。”
“嫂嫂，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从知纹姐姐变成了嫂嫂。”
“你这个小丫头，还编排起嫂嫂来了？”陈知纹说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嫂嫂，我不敢。”颜沐棠没躲，挽上了陈知纹的手。
两人回颜家后，颜沐棠朝晨光院走去。
颜沐棠进屋后，拿着之前白柯萱给她的《寻医问道》翻起来。她以为自己跟着白柯萱学了这么久，至少能看懂个大概。翻了几页，还是看不懂，只好又放回书桌上。她盯着书桌上那本基础的《有药》，已经看了很多遍，好多东西都能记住。可今日，她不想再看医书了。
于是提笔，准备画一幅小儿嬉戏图，作为小侄女的开礼礼物。她想把侄儿颜靖辞和侄女颜珠蔓都画上。
刚将纸铺好，外面传来丫鬟小莲的声音：“小姐，大少爷回来了，让你过去一趟。”
颜沐棠离开书桌，拿起屏风上的披风，走了出去。
院里几个小厮正在挂灯笼，丫鬟们也绑着廊柱上的红绸。
来到日晖院，只见颜沐江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念叨什么。
“大哥。”
“沐棠，过来看看关先生写的祝词。”
颜沐棠接过他手中的纸：“这么长？”
“他说既然答应了来开礼，肯定会用心写。”
“他这么用心？”颜沐棠心想着要是短自己可以背祝词，现在看，只能拿着纸念了。
看着这一长串的祝词，得先拿回去熟悉，作画的事，怕是得先搁下了。
她还想在柯萱那里多待一会儿，看着这祝词，只能去碰个面就回来。她可不想明晚念祝词的时候结巴。
“你先拿回去看看，我刚才念了几遍，看着多，都是顺口的词。”
“大哥你放心，珠蔓的祝词，明晚定能好好送给她。”
“你先回去吧，大哥就先替珠蔓谢谢小姑姑了。”
“大哥你别打趣我了。”
颜沐江摆了摆手：“刚才关先生给了些源西草，你嫂嫂已经拿去了厨房，让他们熬汤。”
“源西草熬汤？好久没喝过了。”
“就知道你喜欢。拿回来你嫂嫂就送去厨房了。”
“谢谢大哥，还有嫂嫂。那我先回去了。”
颜沐江点点头，转身向书桌前走去。
颜沐棠边走边低头看着那张纸，在嘴里默念着。
回到院里，她一进屋就将披风卸下挂在了屏风上，开始念起了祝词。第一遍有些磕绊，第二遍稍微顺畅……
她不知道自己念了几遍，但已经念得有些熟悉了。
她见太阳已经晒到了窗户，将手中的纸放在书桌上，用一本书压着，准备去堂屋喝源西草熬的汤。
她第一个到堂屋，见源西草汤已经摆好，她有些期待。上一次她喝到，还是柯萱从草原带回来的，味道有些像蘑菇翻炒，又夹着肉的清香。
“你这丫头，倒是快。”张月环领着颜靖辞走进堂屋。
“娘，”颜沐棠见她坐下，也坐了下来，指了指那碗汤：“靖辞，我先来帮你看看，你喜欢的源西草汤。”
“小姑姑，什么汤我都喜欢。”坐旁边的颜靖辞望着她说到。
“哈哈，你看，被侄儿揭穿了。”
颜沐棠见一家人陆续进屋。父亲坐了主位，母亲在旁边，靖辞挨着母亲。大哥和嫂嫂也挨着坐了下来。自己也跟着坐下。
“沐棠，明晚关泊舟来，你们准备开礼的时候，要有主人家的礼数。”颜有志动了第一筷。
“爹……我都已经十八了，不是小孩。”
“你还知道你十八了。”颜有志白了她一眼。
“爹，尝尝源西草熬的汤，看看是不是上次柯萱带回啦的味道。”陈知纹起身给颜有志舀了一碗。
颜沐棠看向陈知纹，抿笑了一下。
“沐棠，听说别的姑娘想和他说上话都难，你和他一起开礼，得留个好印象。”张月环夹了一块鸡肉放到颜靖辞碗里。
颜沐棠正喝着源西草汤，想着，还是之前的味道，果然是她喜欢的。
“啊？娘，你说什么？”
“你这孩子……”张月环皱了皱眉，“让你吃块鸡肉。”
说着夹了一块鸡肉在她碗里。
“娘，刚才沐棠一定在记着关先生给的祝词。”颜沐江继续说到，“有些长，得先把念祝词这一关过了。”
“是呀，我现在还没念顺畅，下午就在屋里念祝词。”颜沐棠正好借这个事情躲着他们，好悄悄溜出去找柯萱。
她的衣裳被陈知纹拉了拉。她知道，嫂嫂一定明白自己的用意，便侧头给她干笑了一下。
吃完饭，各自回了院子，颜沐棠小憩了一会儿便换了身柯萱送的行装，她让小莲先去院里拖住家仆，自己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前又叮嘱小莲，等会儿去屋里拿着纸，假装她在记祝词。
走过了几条街，她才放松了脚步。径直往白家的药铺走去。
来到白家药铺，伙计向她打了招呼：“二小姐在后院晒着药草。”
“好，多谢阿吉。”
颜沐棠往后院走去，掀开门帘，院子里白柯萱正拿着药草闻着。
“柯萱。”
白柯萱放下手中的药草：“你今日怎么来了？明晚就是珠蔓的开礼。”
“听说你又要出去？”
“原本是想，但是，昨天遇到了一个人，我暂时不会出去了。”
“哦？”
“正好你来，我也不用去你家找你，有事要拜托你。”
“你说，一直都是我麻烦你，终于可以回报你一点点。”
“午饭前爹爹接到王朝城的来信，太爷爷去世了。他们刚才出发奔丧去了。”
“夏天你们才去参加过那位一百岁生辰的太爷爷？”
“嗯，就是他。昨天晚上走了。”
“你上次带给我的药材香膏我还没用完呢。”
“太爷爷很喜欢我们这些小辈的，他还常说药材香膏是他爹娘留给他的，他也要留给我们这些晚辈。”
“你这样说，我都有些想哭了。”
“别哭别哭，太爷爷可能回到万奇山山神那里了。”
颜沐棠抹了抹泪，她对那位老人有些印象，姐姐大婚时，他还回了东林镇，给他们证婚。虽然那时她还小，但那老人眉目和善，说话风趣，还说自己是山神赐给父母的孩子。
“那我姐姐也去了？”
“嗯，嫂嫂也去了，估计明天去不了开礼了。大哥走之前派了小厮去你家。”
“你怎么没去？”
“我来小日子了，娘让我留在家里。”
“哦，要我帮你什么忙？”
白柯萱凑到颜沐棠耳边说道：“可能晚些时候，树坡镇一位爹的熟人的儿子要到，他要去温泉山上看看，是不是有地方合适他们家的树木种植。我想你明天带他先去把路找到。”
颜沐棠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
“放心，只是带路，不会耽搁你回来念祝词。”白柯萱往里屋走去，“走我们进去说。”
颜沐棠跟着进了屋。白柯萱将门关上。
“沐棠，我也不瞒你了，上次在草原，有人帮了我，我前几日在街上看到了。我还没谢他，明日我想去找他，请他吃饭，感谢他。”
“男子？”
“嗯，你要保密。”
“你和他两人去吃饭？”
“这有什么，我还和他一起骑过一匹马。”
“什么？”
“不要大惊小怪，你还想往外面去看看，如果这样都接受不了，只能待在家里了。”
“不是，我只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有些害怕而已。”
“万事都有第一次，多做几次，你就不害怕了。”
“你说去温泉山的那个男子，就只是带去看看吗？”颜沐棠想尝试尝试，看看能不能像白柯萱一样，不把男子当成要回避的人。
“嗯，晚上你赶得回来参加开礼。”
“我得好好想想怎么给家里人说。”
“我明天去接你，就说我让你陪我去船屋玩，晚上再和你一起参加开礼。”
颜沐棠过了一阵才“嗯”了一声。
她有些紧张，但还是想试试。
她又想起祝词，晚上再回去好好念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