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有我

出乎意料的,安宝明并没有喊“CUT”。

大约是沈南笙那句“赵北执”喊得太轻了,压根没有收音,而他也在那棉球再一次轻轻擦过烟头的“烫伤”时,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不是演的,只真的疼,像有根针顺着皮肤扎进骨头缝里,连带着那些被他死死摁在心底的旧事,也跟着泛起尖锐的疼。

他在孤儿院的时候总是被关小黑屋,新来的院长爱用小针扎他,因为这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那时候他总是想,会不会有人像故事里写的那些英雄一样,突然闯进来救他。

可没有。

数不清的黑夜白天,他都已经快对那些疼痛麻木了。

沈南笙的动作更加轻柔,挤了一点药膏涂在“伤口”处,一边涂一边轻轻往上面吹。

却无意间看到了“伤口”旁边有一块旧疤,那绝不是化妆的效果,沈南笙鬼使神差地,也往那里轻轻吹了吹。

赵北执浑身一僵,腿微微缩了缩,却没真的躲开,反而抬眼望向沈南笙,眼里蒙着层水光,不是哭,倒像是疼出来的潮意,混着点怯生生的依赖,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明知那点暖意或许不长久,还是忍不住想往那点热气里凑。

沈南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饰演的秦峰本该是带着探究和同情的,可此刻望着赵北执这双眼睛,他喉咙里的台词差点卡壳。

他赶紧别开目光,拿起药膏继续往“伤口”上抹:“忍忍,上完药就好了。”

赵北执盯着他低垂的眼,他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鼻梁上还沾着点拍戏时蹭的土,像从田埂上刚走回来的教书先生。

他忽然想起住院时,沈南笙每天晚上打视频电话,他还总是觉得不真实。

现在人就在眼前,能看见他额角的薄汗,能听见他说话时带点沙哑的尾音,赵北执忽然觉得,那些黑暗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药膏是凉的,冰冰凉凉抹在腿上,竟隔着十年的光阴,奇异地安抚了赵北执的伤痛,他忽然觉得自己是比福阿满幸运的!

福阿满的幸运是短暂的,没有未来的,而他,好像能对未来生出点期待了。

“好了。”沈南笙把最后一块纱布缠好,打了个不太熟练的结,像怕勒疼他,特意松了松。

赵北执望着他的手,小声说:“谢谢老师。”

这声“老师”,带着福阿满的感谢,却也藏着点赵北执自己的情绪。

沈南笙笑了笑,伸手想揉他的头发,手抬到半空又顿住,改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客气。”

“CUT!”

导演喊了“卡”以后,也没有说过没过,要不要重新拍,自己一个人紧紧蹙着眉,一边抽烟一边看回放。

赵北执估摸着多半要重拍,毕竟他中间出戏了好几次,他坐在床沿边没有动,等着重拍的指示。

沈南笙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发什么呆?”沈南笙在他旁边坐下,身上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赵北执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觉得刚才绷得太紧的神经松了点。

“没什么,”他看着地上的药瓶,“就是觉得,我好像比福阿满要幸运一点。”

沈南笙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瞎琢磨什么呢,你跟他有什么可比的。”

赵北执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沈南笙眼里,亮得像盛着星子。

“你不是他,”沈南笙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有我。”

赵北执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得一塌糊涂。他别开脸,眼眶发酸,嘴里喃喃自语“嗯,我有沈南笙呢”,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

窗外的枣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晃悠悠的光斑。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这微风和光影,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最终这一条没有重拍,安宝明对赵北执说:“你的表演很有个人特点,阐述的东西很与众不同,出乎意料地打动人。”

赵北执其实不太明白导演的意思,安宝明却像是发现什么宝藏一样,拉着他看回放,他在赵北执第一次发呆时暂停了一下:“你看这里,我们按照常理,酒精擦到伤口,一定是第一时间就瑟缩了,可是你看,你这里顿了一下,随后才‘疼’了,这哪里是不疼?而是一个长期被打的小孩,对疼痛早有了感知延迟!这里简直太妙了,如果观众看懂了这里,怕要哭湿几包纸巾。”

安宝明点了继续播放,然后在沈南笙替他吹伤口的地方停下,说道:“这里更绝,你看你微微缩了缩腿,却没有躲开,福阿满明明疼得想躲,却又舍不得推开秦峰,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这种疼痛和他长久以来挨打的疼痛不一样,这里的疼痛是意味着有人在意他!原来同样是疼,却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你看这里,你看向南笙的眼神,就是这种感觉,如望神明,如望光明!这眼神,绝了!”

安宝明有些激动地拍了拍赵北执的肩膀:“小北,你天生就是演戏的料!”

这评价太高了,赵北执有些惶恐地弯腰:“安导,您过誉了,是您指导得好,是沈老师带得好。”

“不用谦虚,南笙的演技那自然是没话说的,但你的确是很有天赋的。”安宝明深深看了赵北执一眼,明知他背后站着个金主谢天乐,却还是没忍住地叮嘱道,“甭管以后是不是红了,还是要沉下心来好好演戏,流量那种东西,说不在意肯定是假的,但是你是好苗子,以后不要被流量带跑偏了。”

赵北执知道安宝明这是对自己起了惜才之心,才会这样叮嘱自己,他很郑重地朝安宝明鞠了个躬:“我记住了,请安导放心,演戏对我而言是一件很纯粹的事,不会受别的事影响的。”

安宝明其实根本不在意赵北执是不是靠旁门左道上位,在这个圈子里,这种事太正常的,他只看中实力,很显然,赵北执是有实力,有实力,又有人捧,红是迟早的事,他愿意对这样的年轻人多结善缘,笑着对赵北执说:“好好努力。”

后面几场戏,都拍得很顺利,是赵北执在学校上课,慢慢和小同学们一起玩耍,以及秦峰单独给他补课,给他买零食,送他书的几场戏,都是片段式的,集中在下午都拍完了。

为了赶进度,晚上也安排了一场戏,不过不是跟沈南笙一组拍,是在福阿满“家”里拍的。

赵北执其实是想让沈南笙陪着的,因为这一场戏对他而言,没有那么容易,这场戏,是接着剧组出事之前拍的那场戏,福阿满去给他母亲重新盛饭,回来时,发现他的母亲已经用打碎的瓷碗片割破了自己的颈动脉,血喷了一地。

瓷碗片其实是很钝的,得下定多大的决心,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颈动脉!不是割腕,因为如果是割腕,发现及时还是有救的,所以割颈动脉!

决绝到没有一丝留恋,就如同赵北执的母亲一样,从三十八层的高楼一跃而下,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最后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但是沈南笙也有自己的戏要拍,两边都要转场,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赵北执在上妆的时候,让孟飞去他宿舍的行李箱里把他的小药盒拿过来。

孟飞没有多问,他却欲盖弥彰地补了句:“是维生素。”

快开拍的时候,他偷偷把小药丸藏到了裤子口袋里,这样拍完以后,如果觉得不对劲就可以马上吃一粒。

这个药不能提前吃,会影响他的情绪,让他没有办法好好拍摄。

他们这组是副导演李继成拍,李导喊了“Action”的时候。

赵北执端着新盛好的饭菜跨进了柴房,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地的红!

红得血腥刺目,就如同曾经从三十八层楼坠落的母亲,手上的碗“哐当”一声掉落。

他没有上前,却控制不住地后退,像本能地要躲开这个噩梦。

慌乱间,跛脚一崴,他摔倒在地,连滚带爬着要往外跑,脸上一滴泪也没有,只是空洞地睁着,大得吓人。

爬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住了,回头看向血泊中的人,像是想要回去查看,最终却蜷缩起来,紧紧抱住自己,没有再往外跑,也没有靠近一步。

李继成喊了“CUT”,走了过来,还算客气地喊了一声:“赵老师。”

赵北执没有站起来,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李继成觉得有点奇怪,蹲下来看他:“赵老师?”

赵北执拼尽全力维持着尽量正常的面部表情,说:“抱歉,刚刚状态有点不好,要不重来一条。”

李继成点头,说实话,他觉得刚刚拍出来的镜头很震撼,但他还是按照经验说道:“你一开始震惊后退、往外跑都没问题,但最后该过去看看,毕竟这人是你的母亲,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总归还是要去看一下是不是还能救的。还有...你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这也是不对的,可以不用歇斯底里的哭喊,但是发现母亲已经咽气了的时候,总该哭的。”

赵北执抬头看向他,声音幽幽的:“她解脱了,我不会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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